面前是一个大塑料盆，盆里堆着高高的碗碟，小手伸进盆里，正在费力地搓洗。
没有热水器的响声，只有自来水哗哗的冰冷声响。
那只小手，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通红。
男孩在客厅喊了一声：“姨妈！我要喝酸奶！要那个进口的！”
苏梅立刻应道：“有有有，给你留着呢，这就拿。”
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似乎抖了一下，更加缩紧了身体，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秦烈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和面前门内传来的温馨。
他脸上的线条一点点绷紧，像是岩石在承受无形的压力，眸色深沉下去，看不见底。
他没有敲门。
缓缓地，他向后退了一步，两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上一层楼梯的拐角阴影处。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烟雾升腾，模糊了他过于锐利的眼神。
他在等。
等一个，不会吓到她的时机。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秦烈靠在墙边，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他才察觉，楼道里飘散着各家的饭菜香，油腻而真实。
门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子豪，再吃块苹果，对牙齿好。”
“哎呀，我不喜欢吃苹果皮！”
“好好好，姨妈给你削，都削掉。”
“姨妈，你看我这幅画，老师都说我有天赋！这次比赛肯定能拿奖！”
“那是，我们子豪随他……”
话音突兀地顿住，变成了含糊的笑，“随我弟弟，聪明！”
男孩得意的笑声，碗碟碰撞声，电视里动画片的吵闹声。唯独没有那个小小身影发出的任何声音，除了偶尔极其细微的水流和衣物摩擦的窸窣。
秦烈的指关节在阴影里微微泛白。
终于，门内传来响动。
“子豪，走，陪小姨去超市，给你买那个新出的乐高！”苏梅的声音轻快。
“好耶！”男孩欢呼。
脚步声靠近门口，秦烈将身形完全隐入拐角上方。
门开了，苏梅牵着那个叫子豪的男孩走出来。
男孩大约七八岁，被养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簇新的名牌童装，手里还拿着半盒没吃完的草莓，趾高气扬。
苏梅低头看着他，脸上是秦烈久违的温柔。
她仔细地给男孩拉好外套拉链，拢了拢头发，全程没有向屋内看一眼，仿佛那里空无一人。
“念念，碗洗完记得把地拖了，厨房台面擦干净。我们很快回来。”她朝屋里匆匆交代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台有预设程序的机器。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渐渐消失。
楼道里恢复了寂静。
秦烈又等了片刻，确认她们走远。他走下几级台阶，站在自家门前。
他没有钥匙。
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内先是一静，随即传来急促的、带着水声的小跑声，拖鞋啪嗒啪嗒，有些慌乱。
门内传来细细的、带着紧张的声音：“谁……谁呀？”
秦烈喉结滚动了一下，尽量让声音柔和下来，尽管胸膛里的情绪正奔涌如岩浆：“念念，是爸爸。”
门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几秒钟后，门锁传来颤抖的、笨拙的转动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白的小脸从门后露出来。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眼睛很大，却嵌着浓重的、不符合年龄的黑眼圈。
看到秦烈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瞬间的空茫，像是没认出来，随即迅速被巨大的惊恐淹没。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秦烈的心，就在女儿这无声的惊恐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走的时候面前的小女孩只有五岁，如今五年过去了，再次见到思念依旧的女儿，他心中竟然有一丝疼痛。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茶几上堆满零食包装和果皮，属于念念的小画板被随意地搁在沙发角落，上面蒙了层灰；而子豪的各种玩具、画具则占据着最宽敞明亮的位置。
念念站在门口，小小的身体僵硬着，眼睛死死盯着秦烈脚边，好像他是什么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她身上那件明显太大的旧罩衣湿了一小片，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泛红的手腕。
秦烈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女儿齐平。
他想笑一下，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念念，”他的声音低哑，“爸爸回来了，你不记得爸爸了吗？”
念念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扭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那个堆满碗碟的塑料盆。
她的脸色更加惨白，嘴唇哆嗦起来，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
“对……对不起！”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细破碎，“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收拾！我马上就去洗碗！”
她不是为开门晚了道歉，不是为没认出爸爸道歉，而是为……为此刻没有洗碗而道歉？
秦烈感到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慌不择路地想从他身边冲过去，奔向厨房，奔向那个水盆，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安全区。
在她经过身边的刹那，秦烈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却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她冰冷通红的小手腕。
“念念，不洗碗。”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女孩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稍微用力，将她小小的身体转过来，面对自己。
然后，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样，捧住了她冰凉的小脸。拇指极轻地擦过她眼角，那里没有泪，只有干涩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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