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事,说出来没人信。
我妈是身家100亿的女总裁,风风光光。
我爸却是在家做了16年饭的家庭主夫,在外人眼里,就是靠老婆养的窝囊废。直到那天,豪华酒店的会议室里,我妈带着一群亲戚,把一份离婚协议拍在我爸面前。
“9千万,拿着钱滚蛋。”我妈语气冷淡,亲戚们也跟着嘲讽,说我爸占了天大的便宜。
所有人都觉得,我爸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可谁也没料到,我爸没签字,反而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泛黄的文件。“离婚可以,”他把股权转让书推到我妈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但这家公司49%的股份,本来就是我的。”
一瞬间,全场都安静了,我妈脸上的淡定彻底崩了。
豪华酒店会议室里,水晶大吊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那张又长又宽的桌子两边,坐满了人,空气里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赵曼身穿一套米白色的定制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一个光滑利落的发髻,一丝碎发都没有落下,她端坐在主位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实木桌面。
“陈建国,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里面的衬衫洗得领口都有些毛边了。
陈建国抬起眼,慢慢扫视了一圈周围。
赵曼的左手边坐着她的哥哥赵国强和嫂子孙丽。
右手边则是她的妹妹赵芳和妹夫李志刚。
墙角那边的沙发上,还坐着几个堂兄弟和表亲,清一色都是赵曼娘家那边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混杂着审视、轻视,还有一种等着看戏的微妙兴味。
“考虑什么?”
陈建国开口,声音带着点久未说话的沙哑。
赵曼牵了牵嘴角,从手边精致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他面前。
“离婚协议。”
“这是最终版,我的律师团队已经审核过很多遍了,没有任何问题。”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强调,又补了一句。
“对你来说,条件非常优厚。”
赵国强在一旁接过话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导意味。
“建国啊,曼曼对你真的是仁至义尽了。”
“你们结婚二十二年,你在家待了整整十六年,一天班都没出去上过。”
“现在好聚好散,曼曼还愿意给你这么一大笔钱,你得懂得感恩。”
孙丽立刻跟着点头附和,脸上挂着看似体贴的笑容。
“就是啊,现在的男人,有几个能过上你这样清闲的日子?”
“饭不用你做,地不用你拖,孩子小时候你也就搭把手。”
“曼曼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地打拼,你在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舒服服这么多年,也该知足啦。”
赵芳翘着涂了鲜红蔻丹的脚,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姐夫,我姐给你开的这个价码,真的够意思了。”
“八千万哪。”
“普通老百姓辛苦十辈子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你拿了这笔钱,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干,光躺着吃利息都花不完。”
李志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种分析投资的冷静口吻说道。
“从纯粹的经济学角度来看,这是一笔回报率极高的交易。”
“建国兄,你并没有付出相应的市场劳动,就获得了八千万的现金资产。”
“我个人建议,见好就收是最明智的选择。”
陈建国沉默着,伸手拿起了那份离婚协议。
厚厚的,估计得有三十多页纸。
他直接翻到财产分割的具体条款,看到了那个醒目的数字。
八千万。
现金支付,一次性到账,税由赵曼方面承担。
此外还有市中心地段一套一百八十平的精装公寓,一辆去年新买的黑色轿车,以及一些基金和理财产品的份额。
确实很大方。
大方得让人在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赵曼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再次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你要明白,这二十多年来,公司是我一手一脚做大的。”
“从当年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小裁缝铺,到现在市值近百亿的上市集团。”
“每一分利润,都是我带着团队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
“你虽然在家照顾了孩子,料理了家务,但这些工作的价值,是可以用市场价来衡量的。”
“八千万,已经远远超出了市场价,甚至可以说是溢价收购了你这些年的‘家庭劳务’。”
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陈建国,做人要懂得知足。”
“你今年四十六了,没有最近十年的工作经验,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专业技能。”
“离开我,离开这个家,你还能干什么呢?”
“拿着这笔钱,安安稳稳、富富裕裕地过完后半生,是你最好,也是唯一体面的选择。”
赵国强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曼曼,你跟他说这些大道理干什么?”
“他要是识时务,早就爽快签字了。”
“这都拖了快四个月了,不就是想再多要点吗?人心不足蛇吞象!”
孙丽赶紧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话是对着赵国强的,眼睛却瞟着陈建国。
“哎呀,你少说两句,建国可能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毕竟在家待了这么多年,突然要自己一个人生活,心里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话是这么劝,但她眼角眉梢那抹藏不住的讥诮,却清清楚楚。
赵芳干脆把话挑得更明了,鲜红的嘴唇一撇。
“姐夫,你该不会真以为,离了你,我姐就过不下去了吧?”
“我跟你透个底,追我姐的青年才俊、商界大佬,能从这酒店门口排到我们公司楼下。”
“你一个在家做了十六年饭的,有什么资格跟我姐在这儿讨价还价?”
李志刚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圆回来一点。
“芳芳,说话注意点分寸。”
“建国兄毕竟是孩子们的亲生父亲,这点情分还是要顾的。”
“不过嘛……”
他转向陈建国,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
“从现实层面来考量,芳芳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曼曼现在是上市集团的董事长,无论是社会地位、经济实力还是未来发展空间,都和你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了。”
“继续维持这段婚姻关系,对双方,尤其是对曼曼,确实不是最优解。”
陈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低着头,一页一页,非常缓慢地翻看着那份厚厚的协议。
看得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标点都看清楚。
赵曼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陈建国,我下午两点还有个重要的董事会议要主持。”
“时间宝贵,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如果你对协议条款还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提出来,我的律师就在这里,可以当场给你解释。”
“如果没有疑问,就请签字吧。”
陈建国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赵曼,眼神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孩子们知道这件事吗?”
赵曼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小辉和悦悦,他们知道我们准备离婚了吗?”
赵曼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精心修剪过的眉毛。
“暂时还不知道。”
“等我们把手续都办妥了,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他们好好谈的。”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尽量把对他们的影响降到最低。”
陈建国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淡。
“他们一个在国外读硕士,一个刚上大学,确实不该拿家里的事去烦他们。”
“不过……”
他话锋一顿。
“小辉昨天给我打越洋电话了。”
“他说他导师有个合作项目,他下个月可能要提前回国待一段时间,问我能不能帮他联系个实习的地方。”
赵曼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尽管她很快控制住了。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让他直接联系你。”
陈建国淡淡地说。
“毕竟,公司是你说了算,我说话不算数。”
这话里显然有话。
赵国强立刻就听出来了,一巴掌拍在结实的红木桌面上。
“陈建国,你这话什么意思?”
“阴阳怪气地说给谁听呢?”
“公司本来就是曼曼一手做大的,当然是她说了算!”
“你一个家庭煮夫,还想把手伸到公司管理里去?笑话!”
孙丽也赶紧跟着帮腔,语气里的嘲讽这次没怎么掩饰。
“就是啊,建国,不是嫂子说你。”
“这么多年了,你去过公司几次?管过公司一天的业务吗?”
“恐怕连公司新总部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吧?”
“现在儿子要实习了,想起来摆父亲的谱了?是不是有点晚了呀?”
赵芳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姐夫,你不会真觉得,你儿子会听你的安排吧?”
“小辉多聪明一孩子,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个家谁才是顶梁柱,谁说了算。”
“你啊,就拿着钱,体体面面地走人,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
李志刚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温和与理性。
“建国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作为父亲,担心自己在孩子心中的形象和地位,这种焦虑很正常。”
“但我们都要面对现实,对不对?”
“孩子们已经成年了,他们有自己独立的判断能力和价值观。”
“谁对这个家庭有实质性的贡献,谁在坐享其成,他们心里其实都有一本账,看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听着这些或直白或婉转的贬低与羞辱,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那支昂贵的钢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所以,在你们所有人眼里,我这十六年,就是在坐享其成,混吃等死?”
赵曼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似乎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我没有这么说过。”
“你对家庭的付出,对孩子们的照顾,我承认,也感激。”
“但你要明白,家庭内部劳动的价值,和市场经济价值,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评价体系。”
“我可以给你远高于市场标准的补偿,这是我对你,对我们过去感情的一份心意。”
“但你不能要求更多,尤其不能碰触公司的根本。”
“公司的股权,你一分一毫都不能动。”
“那是我的心血,我的命根子。”
陈建国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我明白。”
“公司是你的心血。”
“从十六年前那场变故开始,公司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赵曼脸上,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精致的妆容,看到她的心底去。
“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
赵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显不愿提及过去。
“现在说这些陈年旧事还有什么意义?”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向前看。”
赵国强不耐烦地用指节敲着桌子,发出咚咚的闷响。
“陈建国,你别在这儿打感情牌了!”
“赶紧签字,拿了钱该去哪儿去哪儿!”
“我们没空在这儿陪你忆苦思甜!”
孙丽假意劝解道。
“国强,你让建国把话说完嘛。”
“毕竟夫妻一场,二十多年的缘分,好聚好散最重要。”
“建国,你有什么话,有什么想法,就一次性都说出来吧。”
“说完了,心里痛快了,就把字签了,对大家都是一种解脱。”
陈建国没有看赵国强和孙丽,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赵曼脸上,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响起。
“我们结婚那年,你二十三岁,我二十五岁。”
“你在纺织厂当质检员,一个月工资七百五十块。”
“我在夜市摆地摊卖衣服,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
“那时候,我们租的是城中村最便宜的单间,下雨天屋顶漏雨,得用脸盆接着。”
“你说你不甘心一辈子在厂里,想自己做服装,我说好,我支持你,我们一起去闯。”
赵曼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陈建国,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翻这些老黄历,有意思吗?”
赵国强直接站了起来,指着陈建国的鼻子。
“你少在这儿装可怜,博同情!”
“是,当年你是挣了点小钱,那又怎么样?”
“后来呢?后来你的生意不是做垮了吗?资金链不是断了吗?”
“要不是曼曼关键时刻站出来接手,力挽狂澜,你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夜市摆地摊呢!”
孙丽赶紧把丈夫拉回座位,转头对陈建国说,语气看似公允,实则偏袒。
“建国,国强话是冲了点,但道理没错。”
“当年你那点小生意,跟现在的‘A市集团’根本不能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曼曼能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个百亿规模,在深交所上市,全靠她自己的魄力、能力和这些年的拼命。”
“跟你,确实没什么太大关系了。”
赵芳嗤笑一声,涂着口红的嘴唇撇着。
“姐夫,你该不会是想说,这上市公司是你创立的吧?”
“这种话你自己说出来信吗?”
“一个在家做了十六年饭、带孩子的男人,说自己创立了百亿市值的上市公司?”
“说出去,不怕把别人大牙笑掉?”
李志刚摇了摇头,一副惋惜又无奈的样子。
“建国兄,我劝你还是认清现实,接受现实吧。”
“沉溺于过去的辉煌,或者自以为的辉煌,只会让你显得更可悲,更让人瞧不起。”
陈建国没有理会他们的聒噪。
他继续看着赵曼,仿佛周围那些人都只是背景板。
“我们结婚第三年,我租了个三十平米的小门面,注册了‘A市制衣’。”
“前面一半摆衣服,后面一半隔出来当卧室和厨房。”
“你负责画设计图、选面料,我负责跑市场、找布料商、联系客户。”
“第一年年底盘账,我们挣了四万八千块。”
“你抱着我哭,说我们终于看到一点光了,说我们以后一定能做大。”
赵曼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决绝。
“陈建国,我最后说一次。”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现在的‘A市时尚集团’,和当年的‘A市制衣’,早就不是同一个概念了。”
“公司能成功上市,市值做到近百亿,靠的是我这些年来现代化的管理、精准的市场战略和不断的创新。”
“跟你当年那个小作坊,没有必然的传承关系。”
陈建国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公司能上市,能做到今天的规模,确实是你这些年的功劳。”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
“但是……”
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这一顿而凝滞了。
“公司的根,是我亲手种下的。”
“品牌是我跑工商局注册的,第一批稳定的客户是我一家家磨破嘴皮子跑出来的,第一笔像样的启动资金,也是我想办法筹来的。”
赵国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够了!”
“陈建国,你还有完没完?”
“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打算念叨到棺材里去吗?”
“是,你当年是出了点力气,那又怎么样?”
“曼曼给了你十六年人上人的日子,锦衣玉食,别墅豪车,还不够补偿你那点力气吗?”
“你现在住的、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曼曼辛苦挣来的?”
“你一个靠老婆养的,有什么脸在这儿翻旧账?”
孙丽也收起了那点虚伪的温和,脸色冷了下来。
“建国,你这样胡搅蛮缠就没意思了。”
“人要懂得感恩,要知道好歹。”
“曼曼对你,对我们赵家,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你还要怎么样?”
“难道你还真想分公司的股份?”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别说股份,就是公司里的一张废纸,你都别想拿走!”
赵芳直接掏出最新款的手机,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
“姐夫,你要是再这么不识抬举,我可就叫酒店的保安了。”
“这里是五星级酒店的商务会议室,不是你撒泼耍赖的地方。”
“痛快点,签字拿钱,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李志刚叹了口气,像是最后规劝迷途的友人。
“建国兄,何必呢?”
“把最后一点夫妻情分、亲戚面子都撕破,对你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吗?”

“拿着八千万,还有房产车子,体体面面、安安稳稳地开始新生活,不好吗?”
“非要闹到大家都下不来台,颜面尽失?”
陈建国平静地扫视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十六年前,这些人见到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亲热地叫着“建国哥”、“姐夫”。
那时候,他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手头宽裕,为人也仗义。
赵国强想盘个店铺缺钱,他二话不说,取了十万现金送过去。
孙丽的弟弟结婚,他包了一个两万块的大红包,在当时绝对是重礼。
赵芳想出国读个昂贵的艺术专业,他爽快地承担了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李志刚那时候工作上遇到瓶颈,郁郁不得志,也是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把他介绍到一个前景不错的公司。
现在呢?
现在他在他们嘴里,成了“靠老婆养的”、“没用的男人”、“拖后腿的累赘”。
人性这东西,果然最经不起时间和利益的考验。
赵曼看着陈建国长久的沉默,以为他终于被说动,或者被压垮了。
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从公文包的内层拿出一张支票簿,快速填好,撕下,和之前那份协议并排放在一起,推到陈建国面前。
“这样吧。”
“我再加一千万。”
“总共九千万现金,加上之前协议里写的房产和其他资产。”
“陈建国,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也是我最大的诚意。”
“我们好聚好散,给彼此,也给孩子们,留最后一点颜面。”
“别让我,也别让大家,彻底看不起你。”
陈建国的目光落在支票上。
九千万,那个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的零,在支票上显得格外醒目而诱人。
加上之前协议里的八千万,就是一点七亿现金。
还有市中心至少值千万的公寓,和一辆百万级别的轿车。
普通人,不,哪怕是很多所谓的成功人士,一辈子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钱。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赵曼,目光深邃。
“你好像特别着急。”
“急着让我签字,急着把我从你的生活里清除出去。”
“为什么这么急?”
赵曼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象。
“没有为什么。”
“只是觉得,这段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我们的人生目标和生活方式,早就分道扬镳了。”
“你安于现状,满足于家庭的小天地,而我的世界在更大的舞台上。”
“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赵国强不耐烦地插嘴,语气粗暴。
“曼曼,你跟他说这些文绉绉的干什么?他听得懂吗?”
“陈建国,我明告诉你,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们这么多人的时间,不是用来陪你在这儿耗的!”
孙丽假意打着圆场,话里却满是威胁。
“建国,听嫂子一句劝,签了吧。”
“闹到最后,最难堪、损失最大的还是你自己。”
“曼曼的脾气和手段你是知道的,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现在签字,还能稳稳拿到九千万。”
“要是再这么僵持下去,把曼曼那点耐心和旧情都耗光了,到时候,恐怕连五千万都拿不到了。”
赵芳直接把那支钢笔硬塞到陈建国手里,指尖冰凉。
“快点签,别磨蹭了!”
“我下午还约了美容师做护理呢,时间金贵得很。”
“没空在这儿看你演苦情戏。”
李志刚摇了摇头,彻底不再说话,只是抱着胳膊,一副等着看戏结束的姿态。
陈建国捏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笔尖悬在离婚协议签名处上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曼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眉头紧紧锁起。
久到赵国强开始用眼神示意角落里的堂兄弟,似乎准备采取点什么“措施”。
久到孙丽和赵芳交换着越来越不耐烦和轻蔑的眼色。
终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出了声。
“好,我签。”
赵曼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轻轻吐出一口气。
赵国强的脸上立刻浮起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早该如此”的神情。
孙丽和赵芳互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李志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仿佛在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陈建国拿起笔,在协议签名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建国”。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非常认真,甚至有些缓慢。
写完,他将协议调转方向,沿着桌面推回给赵曼。
“该你了。”
赵曼接过协议,迅速扫了一眼那个签名,确认无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也拿起自己那支笔,准备在对应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刚刚触及纸面,陈建国却又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签字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赵曼的手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抬起头,眉头紧锁。
“什么问题?”
陈建国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A市集团’现在的股权结构,具体是什么样的?你能告诉我吗?”
赵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被冒犯和不悦的神色。
“你问这个做什么?”
“公司的股权结构,是集团最高商业机密,而且,这已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赵国强“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陈建国。
“陈建国,你什么意思?”
“字都签了,现在又想耍花样?”
孙丽也急了,声音尖了起来。
“建国,做人不能这么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白纸黑字签了名,是有法律效力的,可不是你想反悔就能反悔的!”
赵芳直接站了起来,指着陈建国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痛快!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我告诉你,公司的股份,你想都别想!一毛钱都别惦记!”
“那不是你的东西!”
李志刚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对陈建国的“冥顽不灵”深感失望和无奈。
“建国兄,这又是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陈建国没有理会他们嘈杂的指责和威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曼,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我当年一手创立的公司,现在到底在谁的名下。”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毕竟,我曾经是它的创始人之一。”
赵曼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放下笔,再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印制精美、带有公司抬头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好,既然你不到黄河心不死,我就让你彻底死心,看清楚现实。”
“这是集团最新的股权结构备案简表。”
“我,赵曼,持有‘A市时尚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是公司的控股股东、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剩下的股份,分散在几家战略投资机构、公司高管和员工持股平台手里。”
“这上面,从头到尾,没有你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有。”
她把文件推到陈建国面前,指尖用力地点了点纸面。
“看清楚了?”
陈建国拿起那份文件,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看得非常仔细。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看清楚了。”
“你确实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是控股股东。”
赵曼一把将文件抽了回来,重新拿起笔,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
“现在,可以继续签字了吗?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陈建国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急。”
在赵曼以及所有赵家人骤然变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不慌不忙地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里,也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那是一个很旧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磨损得起毛,颜色也泛着陈年的黄。
看到这个文件袋的瞬间,赵曼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这……这是什么?”
陈建国慢慢解开文件袋上缠绕的旧棉线,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从里面抽出了几份纸张。
纸张同样泛黄,边缘有些脆,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依然清晰可辨。
他将最上面那份文件,轻轻放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推到赵曼眼前。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公证书副本。”
“十八年前签的,在城南区公证处办的,当时负责的公证员姓王,不知道退休了没有。”
赵曼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她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你胡说八道!”
“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你伪造文件!”
赵国强也急了,像一头被激怒的熊,一把抢过那份泛黄的文件,瞪着眼睛看。
“假的!这肯定是假的!陈建国,你为了钱,连伪造法律文书这种犯法的事都敢做?你疯了!”
孙丽也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脸色也瞬间变了,但她强撑着,声音发虚地威胁。
“建国,伪造法律公文可是重罪!是要坐牢的!”
“你现在赶紧把这些假东西收起来,低头认个错,我们看在往日情分上,还能当这事没发生过!”
赵芳直接举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按号码。
“报警!我现在就报警!告你诈骗,告你伪造重要文件!够你在里面蹲上十年八年!”
李志刚也站了起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建国兄,我以朋友的身份最后一次劝你,立刻停止这种危险的举动!”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否则,法律绝不会姑息这种行为,后果不是你承担得起的!”
陈建国看着他们一个个惊慌失措、色厉内荏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和疲惫。
“你们都说,这文件是假的?”
“那好吧。”
他不急不躁,又从那个旧文件袋里,拿出了另外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当年股权转让协议在公证处的原始存档编号和公证书正本的影印件,上面有公证处的钢印和公证员的亲笔签名。”
“这一份,是当年协议签订后,在工商局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时的备案回执。”
“还有这个,是银行出具的历史转账记录明细。”
“当年,你说为了公司长远发展,需要引进战略投资,但投资方要求股权结构必须清晰,创始人代持可能影响估值和后续融资。”
“所以,我们商量后签了这份代持协议。”
“法律意义上,我把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暂时转让到你名下,由你统一代持,以便融资。”
“但实际上,这些股份的所有权、分红收益权,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仍然归属我个人。”
“过去十六年,公司每年的利润分红,属于我的那一部分,你都按时打到了我用老家表弟身份证开的一个独立账户里。”
“那笔钱,十六年来,我一分钱都没有动过。”
“本金加利息,加上这些年的股份增值……具体数目,我让会计师初步估算过。”
赵曼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死死盯着桌上那些泛黄却无比确凿的文件,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难以置信,还有深切的悔恨。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这些东西……我明明已经……已经亲眼看着……”
“已经亲眼看着烧掉了,是吗?”
陈建国平静地接过了她未说完的话。
“你确实想销毁它们。”
“十八年前,你拿到这些文件的正本和副本后,就锁进了你在银行的私人保险箱。”
“三年前,你以‘整理旧物,清理空间’为由,把保险箱里一批‘不重要’的旧文件取了出来。”
“你找了个周末,在自家别墅的后院,亲手把它们烧成了灰烬。”
“你以为,你烧掉的是所有的原件和副本。”
“可惜……”
他顿了顿,看着赵曼瞬间失魂落魄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烧掉的,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几乎可以乱真的高仿复印件。”
“真正的公证书正本、工商备案原件、还有我们私下签订的那份详细代持协议,一直完好无损地保存在我这里。”
“保存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也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赵曼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昂贵的真皮座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失控地涌出,冲花了精致的眼妆。
赵国强疯了一样翻看那些文件,越看,脸色越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不……这不可能……这签名……这印章……”
孙丽凑在旁边看,看完之后,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毯上,失魂落魄。
赵芳举着的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厚重的会议地毯上,屏幕顿时摔得粉碎,她却浑然不觉。
李志刚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戴上,近乎贪婪地仔细审视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名,每一个印章。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完了……全完了……”
整个奢华宽敞的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凝重的寂静。
只有陈建国平静无波的声音,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以,赵曼女士,以及各位赵家的亲戚们。”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
“‘A市时尚集团’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法律上和经济上的所有权,自始至终,都归属于我,陈建国。”
“根据《公司法》以及‘A市集团’的《公司章程》规定,持有公司三分之一以上股份的股东,对公司合并、分立、解散、修改章程等重大事项,拥有一票否决权。”
“同时,对董事会成员的任免,也拥有重大影响力。”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曼,语气清晰而坚定。
“包括,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这个职位的任免。”
赵曼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死死瞪着陈建国。
“你……你想干什么?!”
陈建国不紧不慢地将桌上那些泛黄却分量千钧的文件收好,重新放回那个旧牛皮纸袋,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此刻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我不想干什么。”
“我只是要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这十六年来,我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能心无旁骛地去闯事业,我放弃了自己刚刚起步的生意,退居幕后,洗手作羹汤。”
“做饭,洗衣,接送孩子,辅导功课,操心家里大大小小一切琐事。”
“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在你和你的家人眼里,我成了一个靠老婆养的窝囊废,一个与时代脱节的废物,一个只会享受你奋斗成果的寄生虫。”
“我从来没有辩解过,甚至很少提起过去。”
“因为我觉得,一个家庭就像一艘船,总要有人掌舵,也总要有人稳舱。你选择了去劈波斩浪,开拓航线,那我就选择留在舱内,稳住后方,照顾好我们的船员——两个孩子。”
“这是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但我没想到,时间久了,连你自己,都忘了这艘船最初是从哪个小码头起航的,也忘了当初稳舱的人是谁。”
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惨白、或惊惶、或怨恨的脸。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稳舱的工作,我做了十六年,做得够久了。”
“现在,我也该回到甲板上,看看这艘船,到底驶向何方了。”
赵曼挣扎着,用尽力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才能不让自己倒下,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陈建国!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过河拆桥!”
“公司能有今天,是我!是我赵曼没日没夜拼出来的!是我用健康、用人脉、用一切换来的!”
“你十六年没碰过公司业务,你懂怎么经营吗?你懂资本市场吗?你连集团最新的组织架构都说不清楚!”
“你现在跳出来说要拿回股份,你这就是赤裸裸的抢劫!是摘桃子!”
陈建国点了点头,居然表示同意。
“你说得对。”
“公司能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百亿市值,你厥功至伟,这是事实。”
“所以,我不会把事情做绝。”
“我只要拿回我应得的那部分。”
“我应得的,就是这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以及它这十六年来产生的所有收益,包括分红和股权本身的增值部分。”
他拿出自己的老款手机,点开计算器应用,快速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赵曼。
“根据公司这些年的公开财报,以及专业机构的初步评估,我持有的这部分股份的当前市场价值,再加上十六年的分红及利息……”
“大概在这个数目。”
屏幕上,显示着一长串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
赵曼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要不是扶着桌子,当场就能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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