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脸盲症,据她说,我和妹妹周倩在她眼里,就像是复印出来的,一模一样。
于是,周倩每次犯错,挨打的总是我。
高三那年,周倩早恋打架考了全校倒数,我却摘下全市状元的桂冠。
那天夜里,我妈抄起鸡毛掸子把我抽得皮开肉绽,嘴里骂着:“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我趴在地上,血和泪糊了一脸,心里却只有对她病情的担忧和怜悯。
工作后,我成了不折不扣的扶弟魔,哦不,是“扶妹魔”。
妹妹每一次闯祸,换工作,谈恋爱闹分手,妈的电话准时就到,哭着喊着让我回家收拾烂摊子。
而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挣够钱,带她去全世界最好的医院治好她的“脸盲”。
直到我工作的第三年,一张随手买的彩票,竟中了五千万。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不成样子,第一个念头就是:妈的病有救了!
我连夜买了车票,冲回那个破旧的小巷。
可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我妈压低了嗓门,对周倩说:“倩倩,咱们这片儿要拆迁了,我托人问了,能分不少钱呢。
房本我上个月就改成你的名了。
你姐那个死心眼儿的,压根不知道。
”
“妈,你真牛!
装了二十多年脸盲,把她骗得团团转!
等拿到拆迁款,我就去买辆跑车!
”是妹妹周倩得意又张扬的声音。
“嘘!
小声点!
”我妈紧张地叮嘱,“这些年,我假装分不清你们,把所有好的都紧着你,你可千万别露馅,不然你姐那脾气……”
夏夜的晚风本该是温热的,可吹在我身上,却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剜着我的心口。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同那颗被蒙骗了二十二年的心,一块儿碎成了冰渣。
原来,她不是脸盲,只是心盲。
原来,我的出生,对于她来说,只是为了给妹妹的幸福人生铺路。
我永远忘不了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
查询电话是我妈当着所有邻居的面打的。当电话那头报出“712分,全市理科第一名”时,整个院子都炸了。邻居们的恭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把我家那扇破旧的木门给掀翻。
可我妈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她阴沉着脸,一把挂断电话,像是没听见周围的道喜,径直走到墙角,抄起了那根用了十几年的鸡毛掸子。那掸子的藤条已经被抽得开了花,上面浸满了我和妹妹,或者说,只是我的血。
“你给我过来!”她的声音淬了冰,不带一丝温度。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躲在人群后面的妹妹周倩。她穿着我给她新买的连衣裙,脸上画着不合时宜的浓妆,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妈,”我往前一步,挡在她和妹妹之间,声音里带着哀求,“是不是倩倩又……”
“啪!”
话还没说完,鸡毛掸子裹挟着劲风,狠狠抽在我的胳膊上,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立刻迸了出来。
“闭嘴!”我妈双眼赤红,像一头发怒的母狮,“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说,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吗?!”
我懵了,彻底懵了。
我考了全市第一,她却骂我不争气?

周围的邻居也都看傻了,张婶试探着开口:“秀英,你是不是打错人了?考第一的是大女儿周然,不是倩倩啊。”
我妈充耳不闻,手里的掸子一下下落在我的背上、腿上,带着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恨意。
“我叫你不好好学习!叫你早恋!叫你跟小混混去网吧!”她一边打一边嘶吼,每一句控诉,都属于妹妹周倩。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剧痛和心里的巨大困惑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挣扎着解释:“妈,是我,我是周然……我考了第一……”
“你还敢顶嘴!”
她打得更凶了,似乎我的辩解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
我看到妹妹周倩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一瞬间,一个荒诞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直到我被打得晕死过去,我妈才被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拉开。
醒来时,我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妹妹周倩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假惺惺地掉眼泪:“姐,对不起,又让你替我挨打了。妈的脸盲症好像又严重了,她把我的成绩单当成你的了……”
我的成绩单,鲜红的712分,和“全市理科状元”的字样,就扔在床头。而另一张,属于周倩的成绩单,皱巴巴地团在角落,总分栏的两位数,刺眼得像个笑话。
是啊,我怎么忘了,我妈有脸盲症。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认知功能障碍,无法辨别不同的人脸。
所以,她分不清我和周倩。
周倩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我被罚跪在碎玻璃上。 周倩偷了家里的钱去买零食,我被饿了一天肚子。 周倩在学校跟人打架,我被我妈拎着耳朵去给对方家长道歉。
二十年来,我一直是妹妹的“替罪羊”。所有人都劝我妈再生一个,说双胞胎有一个出问题的,另一个也靠不住。可我妈每次都红着眼说:“我的女儿,我相信她!只是病了,会好的!”
就是这句话,让我咽下了所有的委屈。我以为她爱我们每一个人,只是疾病让她犯了错。她承受的痛苦,一定比我这个挨打的还要多。
所以,高三那年,我拼了命地学习,只为考上最好的医科大学,将来亲手治好她的病。
我以为我忍受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直到三年后的那个夏夜,我才知道,我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拿到五千万奖金的那个下午,我甚至来不及规划这笔巨款的用途。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妈。我想带她去北京,去美国,找全世界最好的脑科专家,治好她的脸盲症。
我想让她有一天能清清楚楚地看着我,对我说:“然然,妈知道是你。”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让我连夜踏上了回家的路。
当那段对话赤裸裸地钻进我的耳朵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装了二十多年脸盲,把她骗得团团转……” “……房本我上个月就改成你的名了……”
原来,每一次打在我身上的疼痛都是真的。 原来,每一次她看向我时,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也都是真的。
不是分不清。 恰恰是分得太清了。
她清楚地知道,哪个是能给她惹祸、让她操心的周倩;哪个是能替周倩扛下所有责罚,还能给她长脸的周然。
我是那个工具,那块踏脚石,那面挡箭牌。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她心爱的女儿周倩的人生保驾护航。
可笑我还在为她把我打得半死而寻找理由,还在为她把所有好吃的、新衣服都“错”给了妹妹而心疼她。
我的自我感动,在她精心策划的骗局面前,显得多么廉价。
心口的冰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攥着彩票的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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