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江城图书馆古籍修复室。
苏清晓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时,发现顾铭琛已经到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苏清晓心里一紧。他看起来不太好——眼下有浓重的青色,下巴冒出胡茬,衬衫领口微皱。这不像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顾总,倒像是……十年前那个会在图书馆熬夜赶论文的顾铭琛。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
“嗯。”苏清晓移开视线,看向长桌上摊开的手稿。
那是她的《星星不说话》原稿,每一页都被精心塑封,平铺在特制的白绒布上。旁边还放着放大镜、白手套、修复工具,甚至有一盏专业的无影灯。
“这些是……”她惊讶。
“我咨询了古籍修复专家。”顾铭琛走过来,递给她一双崭新的白手套,“他们说手绘稿比较脆弱,需要专业保护。灯光也是调过的,不会伤到颜料。”
苏清晓接过手套,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掌心。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谢。”她低声说,戴上手套,在长桌前坐下。
顾铭琛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桌子手稿,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苏清晓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张手稿。这是绘本的封面——一个小男孩坐在屋顶上,仰头看着星空。角落里有她当年的铅笔标注:“安安三岁,说星星不说话是因为害羞。”
她的眼眶瞬间发热。
“安安……是那个孩子的名字?”顾铭琛轻声问。
苏清晓点点头,手指轻轻抚摸画面上小男孩的轮廓:“嗯。我领养他的时候,他四岁。现在五岁半了。”
“他……”顾铭琛斟酌着词句,“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一部分。”苏清晓抬起头,眼神平静,“我告诉他,他妈妈变成了天上最亮的星星,一直在看着他。他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星星不说话》就是这个故事。”
顾铭琛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这套手稿,这本书,这个温暖了无数孩子的童话——原来都源于一个真实的、破碎的故事。
“清晓,我……”他喉结滚动,“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苏清晓笑了,笑容苦涩:“顾铭琛,你这几天说的‘对不起’,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可你知道吗?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三个字。它既不能抹平伤害,也不能让时光倒流。它唯一的作用,是让说的人心里好受一点。”
顾铭琛哑口无言。
“开始工作吧。”苏清晓垂下眼,拿起铅笔,“你想让我怎么注解?”
“随你。”顾铭琛说,“写什么都好。创作时的想法,背后的故事,或者……你当时的心情。”
苏清晓笔尖一顿。
当时的心情?
她看着画纸上那个孤独仰望星空的小男孩,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在化疗后的恶心和疼痛中,挣扎着爬起来画画。想起母亲病床前,她一边画一边掉眼泪。想起抱着襁褓中的安安,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
这些心情,要怎么写?
她最终落笔,在画纸边缘写下:“献给所有在黑夜中寻找光的孩子。”
顾铭琛看着她娟秀的字迹,忽然开口:“清晓,你恨我吗?”
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
苏清晓没有抬头:“恨过。”
“那现在呢?”
“现在……”她放下笔,抬起头直视他,“现在我只想往前看。顾铭琛,我不是十年前那个苏清晓了。我死过一回,又活过来了。我有了安安,有了事业,有了新的生活。你明白吗?你已经不在我的未来规划里了。”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顾铭琛的心脏。
“可我在规划里。”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手稿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这十年,每一天,每一夜,你都在我的规划里。我想着如果成功了就回来找你,如果失败了就死在外面不打扰你。我规划了一万种重逢的场景,每一种都以‘我们重新开始’结尾。”
“可生活不是童话。”苏清晓的声音开始发抖,“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强行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你看——”
她指向手稿上的一道细微折痕:“这是当年编辑不小心折到的。我试过熨平,试过压平,可痕迹一直都在。顾铭琛,我们之间就是这道折痕。你可以假装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提醒着我们曾经破碎过。”
顾铭琛盯着那道折痕,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痕迹。
“那就让它在那里。”他说,“我不求镜子完好如初,我只求……还能在镜子里看见你的影子。”
苏清晓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稿的保护膜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哽咽着,“十年前你走得那么决绝,连头都没回。现在又回来,说这些……你让我怎么办?顾铭琛,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哭得肩膀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顾铭琛绕过桌子,在她面前蹲下。他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向她表白时,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仰望着她。
“什么都不用办。”他轻声说,“你只要站在这里,让我爱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把我当疯子也好。但求你……别推开我。”
他握住她的手。隔着薄薄的白手套,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
“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也许根本不需要我。”他的眼眶也红了,“可是清晓,我需要你。没有你,我这十年就是一场空。那些掌声是空的,那些钱是空的,那些所谓的成功都是空的。我像个行尸走肉,在名利场里扮演顾铭琛,可真正的顾铭琛早就死在十年前离开你的那个晚上了。”
苏清晓哭得说不出话。
“给我一个机会。”顾铭琛把脸埋进她掌心,声音闷闷的,“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一个让你重新认识我的机会。如果到最后你还是觉得我不值得,我立刻消失,再也不打扰你。我发誓。”
他的眼泪烫伤了她的掌心。
苏清晓低头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说要征服世界的男人,此刻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尖叫着快逃,这个男人曾经把你伤得体无完肤;另一半却在颤抖,因为她还爱着他。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可当他真正回来,她才明白——那道疤从未愈合,只是被时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痂。
“顾铭琛……”她抽回手,“你先起来。”
顾铭琛没有动:“你还没答应我。”
“我……”苏清晓别过脸,“我需要时间。”
“多久?”
“我不知道。”
“一天?一周?一个月?”顾铭琛追问,“清晓,我已经等了十年了。我不怕再等,但我怕……怕等来的是你的婚礼请柬。”
苏清晓浑身一震。
“你和陈景行……”顾铭琛艰难地问,“你们……”
“我们只是朋友。”苏清晓打断他,“他帮过我很多,我很感激他。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铭琛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是他想的那样。这意味着……
“那……”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机会吗?”
苏清晓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顾铭琛这才注意到,她比十年前更瘦了,肩胛骨在衣服下显出清晰的形状。是生病的原因,还是这些年的辛苦?
“顾铭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顾铭琛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我……看了资料。”
“资料不会告诉你,化疗掉光头发时我有多绝望。”苏清晓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不会告诉你,我母亲去世那晚,我在太平间抱着她的尸体哭到昏厥。不会告诉你,第一次抱着安安时,我害怕得浑身发抖——我自己都活不好,怎么养大一个孩子?”
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痕。
“这些时候,你在哪里?”她问,声音开始破碎,“你在和林薇薇出席慈善晚宴,在敲钟上市,在接受财经杂志采访,在成为人人羡慕的顾总。而我……我在和死神拔河,在学着当一个母亲,在深夜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苏清晓,你要活下去’。”
顾铭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撕碎了。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这三个苍白的字。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苏清晓终于崩溃,用力推他,“你走吧!顾铭琛,我求求你走吧!看见你我就想起那些日子,想起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哭,想起我抱着妈妈的骨灰盒走回家,想起安安发烧时我手足无措……这些时候你都不在!现在你回来了,说你需要我?那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哭得歇斯底里,十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顾铭琛任由她推搡,一动不动。等她累了,靠在他胸前继续哭时,他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她。
“我在这里。”他低声说,眼泪滴进她的头发,“虽然晚了十年,但我在这里。以后你哭的时候,我在这里。你害怕的时候,我在这里。你需要我的任何时候,我都在这里。”
“我不要你在这里……”苏清晓哭着说,却没有推开他。
“可我已经在这里了。”顾铭琛收紧手臂,“清晓,赶不走了。这辈子都赶不走了。”
他们就这样站在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里,一个哭着,一个抱着,阳光在两人身上缓慢移动,像时光的河流。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晓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推开顾铭琛,背过身去擦眼泪。
“手稿……还没注解完。”她哑着嗓子说。
“嗯。”顾铭琛递过纸巾。
两人重新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顾铭琛的眼圈红着,苏清晓的鼻尖也红着。
她继续注解,他安静地看。
写到第十二张手稿时,苏清晓忽然停下笔。
“这里,”她指着画面上一个小细节——小男孩口袋里露出一角照片,“是安安妈妈的照片。她叫林薇,是我大学室友。”
顾铭琛的手猛地一颤。
林薇。林薇薇的堂姐。那个在林家不受待见的私生女。
“你……”他声音干涩,“你知道林薇和林薇薇的关系吗?”
苏清晓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知道。当年林薇怀孕,林家嫌丢人,把她赶出家门。她难产去世时,身边只有我。”
顾铭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安安是林薇的孩子?”他艰难地问。
苏清晓点头:“林薇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她说林家不会认这个孩子,求我收养他。”
所以,安安是林薇薇的侄子。
所以,林薇薇一定知道安安的存在。
所以……
“她知道你在抚养安安吗?”顾铭琛问。
“知道。”苏清晓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来找过我一次,给了我一张支票,让我把安安送到孤儿院。”
顾铭琛握紧了拳头。
“你拒绝了?”
“当然。”苏清晓的眼神变得锐利,“安安是我儿子,不是商品。”
顾铭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女人,感觉心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有敬佩,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爱意。
“清晓,”他轻声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苏清晓没有回应,继续低头注解。
时间在笔尖流淌,一张张手稿被赋予新的生命。顾铭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偶尔蹙眉思考,看着她无意识咬笔头的小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个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十年从未存在过,他们还是大学图书馆里那对偷偷牵着手的情侣,他给她讲题,她给他带奶茶。
“完成了。”苏清晓放下笔,已经是下午五点。
三十七张手稿,每一张都有了新的注解。有些是创作心得,有些是背后故事,有些只是简单的心情记录。
顾铭琛一页页翻看,最后停在那张星空图。
苏清晓在角落写道:“画这幅画时,我在想——星星不说话,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在积蓄光芒。等它准备好,会照亮整片夜空。”
他抬头看她:“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苏清晓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也许吧。”
“清晓,”顾铭琛叫住她,“我能……去看看安安吗?”
苏清晓的手指收紧:“为什么?”
“我想见见他。”顾铭琛诚恳地说,“那个被你爱着的孩子,我想见见。”
“顾铭琛……”
“我保证,只是看看。”他举起手做发誓状,“我不会说什么,不会做什么。就……就像个普通叔叔那样。”
苏清晓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小心翼翼的恳求。
她想起安安昨晚睡前的话:“妈妈,那个叔叔还会来吗?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安安感觉到了顾铭琛的孤独。
“周六下午,”她最终妥协,“我带他去儿童公园。你可以……‘偶遇’。”
顾铭琛的眼睛亮起来:“好。”
苏清晓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顾铭琛,”她没有回头,“如果你敢伤害安安,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不会。”顾铭琛郑重承诺,“我以性命起誓。”
苏清晓离开了。
顾铭琛一个人留在修复室,一页页翻看那些手稿和注解。
在最后一张的背面,他发现了苏清晓悄悄写的一行小字:“十年了,我还是会为你哭。真没出息。”
他盯着这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周浩的电话。
“帮我做两件事。”他说,“第一,查清楚林薇薇这些年对苏清晓和安安做过什么。第二,准备一份文件——如果我发生任何意外,我名下所有财产,百分之七十留给苏清晓,百分之三十成立信托基金,受益人是苏念安。”
周浩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顾总,这……”
“照做。”顾铭琛挂断电话。
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顾铭琛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苏清晓拉着他的手说:“顾铭琛,我们以后要一起看很多很多次夕阳。”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好,等我有钱了,买最好的房子,在顶楼看夕阳。”
现在他有钱了,买了顶楼的房子。
可是夕阳还在,牵他手的人却被他弄丢了十年。
手机震动,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顾铭琛,我们谈谈。关于苏清晓,还有那个孩子。”
顾铭琛的眼神冷下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该来的总会来。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苏清晓。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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