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家的仆从恰好去书院送衣物,我才听说的。”苏知言回忆道。
苏知微凝眉思量,书院附近有售卖冬衣的摊子,这两日大雪,同窗家偏偏要选这个当口,远赴百里外的山中书院,进山送冬衣,还闲话家常,把苏家遇难的消息传给兄长……
太巧了。是柳思晴,一定是她!
她算准兄长的性子,知道他得知消息,定会不顾一切赶回。
冰天雪地,长途奔袭,壮汉都难熬,何况兄长一介书生?
她就是要让兄长病倒,让苏家失去顶梁柱,让苏知微陷入绝境。
不能再等了。必须找崔云舟说清楚,以免苏家再遭柳思晴毒手。
安置好苏知言,她赶去崔府。
门房却说:“公子天未亮就奉旨出京办差去了,归期未定。”苏父下狱,兄长病倒,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出京办差去了。
又是巧合吗?
崔府威严的朱漆大门外,寒风刺骨,她只觉自己正落入一张无形的网。
织网的人,除了柳思晴,还有别人吗?
她不敢细想,匆匆回到家,苏知言忙问她:“爹的事,崔府可有消息了?”
苏知微强忍悲愤安慰他:“崔府的人说,崔云舟奉旨出京了,也许,很快就能回来。”
“出京?”苏知言猛地撑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才喘息着:“呵,好一个出京办差,崔府当我们是傻子,耍着玩呢。他们在推诿,在撇清,我们被当成了弃子!”
“哥,你别着急,别中了柳思晴的计啊,兴许,就是她故意放消息给书院,惹得你回京。说来说去,是我不该和崔府有婚约……”苏知微急得落泪。
沉默半晌,苏知言放软声调:“是哥哥无用,让你担心了。你累了一日,也该歇息了。爹的事,你我都插不上手,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他甚至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
苏知微心下稍安,连日的精神刺激和奔波让人疲惫不堪,她终于支撑不住,回到房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将晚时,苏知微才醒来,苏知言却不见了。
她左等右等,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疯长,胡乱裹了件棉衣,冲进雪夜。
寒意扑面而来,手脚麻木,雪越下越大,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行。
她遍寻无果,准备坐在台阶前歇脚时,忽然,前方雪地里一团暗影蜷缩着。
她的心当即吊起来,“哥!”一声呼唤,撕破寂静。
苏知微连滚带爬扑过去,拨开兄长身上的积雪。
哭着将哥哥背回家,苏知言已是气若游丝,浑身滚烫。
从大夫口中,苏知微拼凑出兄长今日的遭遇。
他背着她出门,四处求人。
听闻是得罪太后的苏家,众人无不如避蛇蝎。
有的闭门谢客,有的敷衍几句爱莫能助。
更有甚者,将他如乞丐般驱赶出来。
他又去礼部侍郎家求访,管家就在大门前羞辱他:“令尊之事,已成定局。就不要白费功夫了。而且,礼部已有谕令,苏知言为罪人求情,品行有亏,即日起,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再参加科考。”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苏知微的心被狠狠刺痛,可想而知,这无异于是兄长的死刑。
什么圣贤书,什么存真去伪?
趋炎附势,明哲保身,才是京城读书人的求生之道。
她甚至可以想见兄长直挺挺栽倒在雪地里的情形。
听着兄长痛苦的呓语,想起兄长寒窗苦读的身影,苏知微心里猛地生出一份孤勇和疯狂。
翌日清晨,大理寺前,苏知微跪在阴冷的石板上。
一身素衣被雪水打湿,裙摆也沾了泥污,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民女苏知微,”她嗓音嘶哑,勉力高声:“状告宫侍柳思晴,颠倒黑白,构陷良民,恳请大理寺重审家父一案,昭彰法纪。”值守衙役手按刀柄,嗤笑一声:“小娘子,大理寺喊冤,可是要吃板子的,你可知道?”
“多谢提醒,民女清楚。”苏知微挺直脊背。
天寒地冻,也挡不住百姓看热闹。
“这不是苏家小娘子吗?”
“是她?苏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听说她苏父苏文渊,在太后面前出了纰漏,已经下狱了。”
“你说的不对。明明是苏文渊技艺不精,接了活计又百般推诿,太后才大为恼火的。”
“听说苏家长子连夜赶回来求情,科考的资格当日就没了!”
“我看啊,苏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旁人的闲言碎语,已经无法撼动苏知微的心了,她只想救自己的家。
忽然,一阵咳嗽声传来,打断思绪。
猛回头,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男子,步履艰难,向她走来。
“哥,你怎么来了?”她又惊又急,想要站起来,刚一动,却踉跄一下,她腿已经冻麻了,没有任何知觉。
“微微,听话,跟哥回家,我们斗不过的。”苏知言心疼看着小妹。

苏知微心中一酸:“爹是冤枉的,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就不能放弃。”
“希望?哪里还有希望?”苏知言无奈苦笑:“我已经试过了。结果呢?爹的事,或许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们保全自己,等以后……”“不等以后。”
苏知微眼神笃定:“哥,你安心回去养病。今天,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你……”苏知微猛地挣脱他,用尽全身力气,撑着麻木的腿,冲向登闻鼓。
“咚!咚!咚!”沉闷而响亮的鼓声,穿透风雪,震慑围观百姓。
衙役气势汹汹冲向她。
“大胆刁民,竟敢敲击登闻鼓,咆哮公堂,”为首的衙役厉声喝道:“拿下!”
苏知微任由他们上前羁押,只是高昂着头:“民女苏知微,有冤要诉,请大理寺为民女做主!”
“你说的,我们都知道。柳宫侍可是太后心腹,岂容你一个刁民污蔑。”
衙役冷笑一声:“大理寺门前,岂容你妖言惑众?先打三十大板!”
噼里啪啦,板子毫不留情落在苏知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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