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不等她反应,我拔腿就跑。
不是走,是真的跑,
我用尽力气朝着村子的方向冲去。
“哎!姐!你慢点!等等我!行李——”
林娇在身后焦急地喊,声音很快被风吹散,拉远。
我没有回头,但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应该先是错愕,随即是计划被打乱一瞬的慌张,
但很快,那慌张就会变成另一种算计。

她不会真追上来,她巴不得我先到。
她要的就是我独自一人,穿着价值不菲的行头,在众目睽睽下踏入村口。
我跑得更快了,很快,身后林娇的呼喊和身影都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和风声里。
前方不远处,就是进村前最后一个拐角。
那里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树,树干粗壮虬结,
能挡住大半视线,是这条路上唯一能暂时避开前后目光的隐蔽处。
就是那里。
我铆足最后一股劲儿冲过拐角,确认前后无人,立刻闪身躲到最粗的一棵树后面,
我飞快地解开身上这件崭新、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衣纽扣。
扯下大衣,胡乱卷了卷,塞进一直背在身上的那个毫不起眼的旧帆布包里,
这个包,林娇刚才的注意力全在新大衣和行李箱上,根本未曾留意。
然后,我拉开那个笨重的、装满东西的行李箱,
她大概以为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拉链滑开,那件我压箱底最破、补丁最多、颜色洗得发白发灰、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和破洞的旧棉袄,露了出来。
我毫不犹豫地将这件破棉袄套了上去。
将换下的外套也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我重新拖起行李箱,
整理了一下破棉袄的领子,我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迈开脚步,从大树后走了出来。
脚步不再匆忙,甚至有些缓慢。
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向几十米外的村口,
穿着那件破旧到极致的棉袄。
黑压压一群人早已等在那里,伸长脖子张望,
“来了来了!小悦回来了!”
“哟,看看,大老板回来了!”
人群嗡地围了上来,几张放大的、布满皱纹或油光的脸几乎贴到眼前,我下意识地紧了紧旧棉袄。
“小悦啊,听娇娇说你在外头可发达了?做大生意啦?”
三婶的大嗓门第一个响起,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射。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旁边不知哪位婶子已经接了口,声音尖利:
“啧,这还用问?看人家这穿的……这……”
她的目光落在我灰扑扑、毫不显形的旧棉袄上,卡壳了,疑惑地上下打量。
离我最近的三婶,她张着嘴,手里抓着的瓜子都忘了嗑,
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我,又下意识地瞟向我来的方向,似乎在确认后面还有没有“正主”。
大伯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满是困惑。
几个堂兄弟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份惊疑却掩不住。
这和他们预想的“衣锦还乡”,
和他们从林娇那里听到的“风光无限”,差距何止天壤之别。
我抬起头,迎着那些亲戚邻居的视线,
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窘迫和一丝无奈的笑容。
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大伯,三婶,四姑……各位叔伯婶子,都在这儿呢。”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自嘲,
“不好意思啊,路上耽搁了,
今年……唉,在外面没混出啥名堂,让大家见笑了。”
“看看我这一身,”
我扯了扯身上破旧的棉袄袖子,那磨损的线头在光线下分外明显,
“不比从前了,还是娇娇有出息,会捯饬自己,也孝顺,听说还给了爸妈大红包?
我啊,也就这件老棉袄还暖和点,凑合穿吧。”
话音落下,人群更静了。
所有人脸上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他们看看我身上堪称“落魄”的装扮,
再想想林娇平时在电话里、在村里有意无意透露的关于我“混得好”的讯息,
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一种被愚弄感。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林娇带着喘息的声音传来:
“姐,你跑那么快干嘛?累死我了,箱子这么沉……”
她拨开人群,终于走到了前面。
一身精致的羊绒大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鲜亮得扎眼,
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只是鼻尖有点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她手里拖着那个崭新的行李箱,目光急切地搜寻到我,
脸上的笑容在撞上我身上那件破棉袄的瞬间,
“咔嚓”一声,僵住,然后寸寸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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