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月的冷风夹着松花江的水汽,钻过歪斜的木窗棂,
万尘坐在茶台前,指尖摩挲着三枚泛着铜绿的康熙通宝。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周易》《梅花易数》和手抄本,墙角一只旧铜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模糊了墙上那幅褪色的太极图。
门上的铃铛响了。
一个女人推门进来,三十出头,穿一件米色羊绒大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眼下两团青黑格外显眼。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后悔踏进这个地方。
“请坐。”万尘的声音平静无波,指了指桌对面的木椅。
女人坐下,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我听朋友说...您这里...”
“想算什么?”万尘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却深邃。
“我睡不着,”女人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已经半个月了,一闭上眼睛就...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我。”
万尘点点头,没有立即回应。她取过桌上的龟壳和铜钱,递给女人:“心里默念你的问题,摇六次。”
铜钱在龟壳中哗啦啦作响,女人摇得专注,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将铜钱倒在桌上。万尘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当最后一枚铜钱定住,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水山蹇,变坎为水。
“卦成了。”万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你叫...”
“林清清。”女人补充道。
“林女士,从卦象看,你最近确实被什么东西困扰着。”万尘的目光落在卦象上,指尖轻点着纸面,“子孙申金持世,这是你本人。让卦主害怕的是官鬼,官午火发动,克制申金,正好对应了你害怕的象。”
林清清的身子微微前倾:“什么意思?”
“官鬼代表让你恐惧的东西,”万尘解释道,“它正在影响你。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移动到三爻,“申金发动,化出午官回头克。三爻和四爻同是申金,都代表你本人。三爻为床,人在三爻发动,代表睡不安稳。化午官回头克,正应了因为恐惧而失眠。”
林清清的脸色更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万尘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在卦象上游移,仿佛在解读某种隐秘的语言。过了片刻,她缓缓开口:“你去过一处山洞,就在几天前。那洞里供了不少神佛仙家。”
林清清的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
“卦象说的。”万尘淡淡道,“能说说吗,那个山洞?”
林清情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上周...我和几个朋友去郊区的云雾山徒步,半路下雨,我们找地方躲雨,无意中发现一个山洞。洞里确实...有很多神像,各种各样的,有的面目慈祥,有的却...”她打了个寒颤,“特别是有个穿红色披风的神像,它的眼睛...就像活的一样盯着我。我当时就觉得很不舒服,很快出来了。”
万尘点点头,目光又回到卦象上:“午官发动化出辰土。午,可以读作红色的东西;辰为水库。综合来看,是个红色的装水的容器。”
林清清茫然地看着她。
“这东西现在就在你家里。”万尘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在床头附近,小腿高度的位置。”
林清清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我...我有一套红色的雕花盒子,平时放一些化妆品,就放在床头柜上!是朋友带回来的礼物,很精致的红色漆盒,里面我放了几瓶精华液...”
“把它挪走。”万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今晚就挪到别处,不要放在卧室。”
“可是...那只是一个盒子啊。”林清清的声音里透着困惑。
万尘抬起眼,直视着她:“有时候,物品会承载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能量。那个山洞里的东西...可能借由某些媒介,跟你回来了。”
林清清将信将疑,但眼底的恐惧却是真实的。她付了钱,道了谢,匆匆离开。门铃再次响起时,铺子里只剩下檀香和寂静。
万尘没有立刻收拾铜钱,她盯着卦象,若有所思。水山蹇,险阻在前;坎为水,重险也。这卦象中还有些东西她没有完全说出来——官鬼午火临朱雀,主口舌是非;子孙申金月建生之,本应有力,却受克于动爻。那山洞里的东西,恐怕不只是“跟随”这么简单。
三天后的傍晚,林清清又来了。
这次她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些,虽然仍显疲惫,但眼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大半。
“万师傅,我按您说的做了,”林清清的声音轻快了些,“那天回去就把那盒子挪到了书房。当晚...竟然真的睡着了,虽然还是做了些奇怪的梦,但至少能睡上几个小时了。”
万尘示意她坐下:“梦里有……”
林清清的笑容僵住了:“您怎么知道...”
“坎为水,主险陷,也主梦境。”万尘简单解释。
林清清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梦到...那个山洞。但不是我们去的那个,更像...更像一个地宫,有很多红色绸缎飘着,还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还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色嫁衣,背对着我梳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万尘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那套盒子,能仔细说说吗?谁送的,什么时候,有什么特别之处?”
“是我大学同学送的,去年十月我生日的时候。”林清清回忆道,“她说是在一个古董市集上淘到的,觉得很特别,知道我收藏这类盒子...那盒子确实很漂亮,暗红色的漆面,上面用金线画着牡丹和凤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那位同学,”万尘顿了顿,“她最近怎么样?”
林清清的表情突然变得不自然:“她...三个月前去世了。车祸。”
铺子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铜炉里檀香燃着的细微声响。
“对不起,我该早点说...”林清清低下头,“但我真的没想到这和她的礼物有关...”
万尘摇摇头:“未必有关,也可能只是巧合。但既然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也许我们该更仔细地看看这件事。”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案。“你介意我看看那套盒子吗?不是实物,是照片。”
林清清连忙掏出手机,翻找相册:“有的,我拍过几张照片,当时觉得盒子很漂亮。”
照片上的红漆盒确实精美,但万尘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将手机还给林清清,沉默良久。
“怎么了?”林清清不安地问。
“这盒子上的图案...不是寻常的牡丹凤凰。”万尘的声音很低,“你看这里,凤凰的眼睛,是闭着的;牡丹的花心,有一个极小的太极图案,但阴阳鱼的位置是反的。这是...某种符印。”
林清清的手微微发抖:“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盒子可能不是普通的古董。”万尘合上手抄本,“它可能被用来封存过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万尘关了铺子,却久久不能入睡。她站在窗前,望着老城区错落的屋顶,心中萦绕着林晚的卦象和那个红漆盒的图案。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万尘,你天赋异禀,能见人所不见。但记住,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刚跟着师父学了三年卦术,还不能完全理解这话的含义。直到三年前那个夏天,她为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占卜,卦象显示女儿尚在人世,却在一个“水边阴暗之处”。她随警察去了现场,在一处废弃水库的泵房里,找到了女孩已经冰冷的身体。
从那以后,万尘开始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感觉,像雾气一样缠绕在那些求助者身上,有时是灰色的悲伤,有时是暗红色的恐惧,有时是...别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林清清身上的,是一种暗红近黑的颜色,粘稠如血。
第二天,万尘去了云雾山。
冬日的山林萧索寂静,山路湿滑难行。她按照林清清描述的方向,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山洞。洞口隐蔽在几株枯藤后面,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借着手机的光,万尘看清了那些神像——大大小小二十多尊,有石雕有木刻,有的已经残缺不全。它们杂乱地摆放在洞内各处,似乎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放置于此。而在最深处,她看到了林晚描述的那尊“红色披风的神像”。
那其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像,更像一个戏曲人物,做工精细,面部表情栩栩如生。红色的披风是用真正的绸缎制成的,经过岁月侵蚀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艳丽。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双眼睛,用黑色的琉璃珠镶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盯着你。
万尘没有碰触任何东西,她退后几步,打开随身携带的小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洞口方向,这是正常的。然而当她将罗盘对准那尊红披风神像时,指针开始不规律地旋转,几秒后才慢慢稳定下来,指向神像背后的岩壁。
她走近细看,岩壁上有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被苔藓和尘土覆盖。万尘小心地清理出一小块,借着光线辨认——那是一个早已失传的符咒,她在师父的一本残卷上见过类似的记载,是用来“请神镇邪”的。
但这里的布局很奇怪。如果这个山洞是一个临时的“神庙”,那么这些神像的摆放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相互冲撞。更像是有人匆忙间把这些神像聚集于此,为了...镇压什么东西。
万尘在洞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拍下照片,做了些记录。离开前,她在洞口撒了一圈朱砂,念了段净地的咒文。这是师父教的,不管有没有用,至少能让她心安。
下山时天色已暗,回到城区已是华灯初上。万尘没有直接回铺子,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小巷,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她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皱纹纵横的脸。
“陈伯,是我。”
门完全打开,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内,手里提着盏煤油灯。“万尘啊,这么晚了...”
“有事请教。”万尘进了屋,这是一间堆满古籍和古物的屋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陈伯是江城有名的老学究,专攻地方志和民间信仰,万尘的师父生前常与他往来。
她拿出手机,给陈伯看山洞和红漆盒的照片。
老人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眯了起来,他凑近屏幕看了许久,又翻出几本泛黄的县志和笔记,戴上老花镜仔细对照。
“这盒子...”陈伯的手指划过屏幕,“我见过类似的图案,不过那是在二十多年前了。”
万尘精神一振:“在哪里?”
“一个老宅,城西那边,早就拆了。”陈伯回忆道,“当时我是跟文物局的人去做抢救性记录,那宅子据说民国时期住过一个戏班的班主,收藏了不少戏曲相关的东西。这个盒子上的图案,和那宅子祠堂里的一幅壁画很像。”
“戏班班主?”
陈伯点点头:“姓苏,具体名字记不清了。听说那戏班当年在江城很有名,尤其擅演《牡丹亭》《长生殿》这些才子佳人的戏。但后来出了事,一夜之间班主死了,戏班也散了。”
“出了什么事?”
陈伯摇摇头:“说法很多。有的说是仇家报复,有的说是内部纷争,还有的说...”他压低声音,“是演了不该演的戏,请了不该请的‘客’。”
万尘心中一动:“什么意思?”
“旧时候的戏班子,有些会养‘戏神’,保佑演出顺利。但有些走偏门的,会借演戏之名,行祭祀之实。”陈伯的声音更低了,“尤其是一些阴戏,专门演给...非人看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万尘告别陈伯,回到自己的铺子时已是深夜。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林清清的卦象、红漆盒、山洞里的神像、陈伯说的往事...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取出铜钱,为自己占了一卦。
山地剥,变坤为地。
阴盛阳衰,小人得势。万尘盯着卦象,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原本不想再深入这件事,但卦象显示,如果她置身事外,事情可能会向更糟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万尘约林清清再次见面。这次她问得更详细,关于那位已故的同学,关于收到礼物前后发生的事。
“她叫周婷,是我大学室友。”林晚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毕业后也常有联系。她出事前一个月...确实有些奇怪,总是说很累,睡不好,还说自己老做同一个梦,梦到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在她房间里梳头。”
万尘的脊背一阵发凉:“她说过那女人长什么样吗?”
林晚摇头:“我问过,她说看不清脸,只记得头发很长,几乎拖到地上,梳头的动作很慢,很慢...周婷还说,有时候半夜醒来,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胭脂香味。”
“那套盒子,她有说过是从哪里买的吗?具体是哪个古董市集?”
“提过一次,说是在城南的‘老货市场’,一个摆地摊的老太太那里买的。”林晚努力回忆,“她说那老太太穿得很古怪,像民国时期的衣服,说话带着口音,听不太清。那盒子原本装着一面旧铜镜,老太太说镜子碎了,只剩下盒子,便宜卖给她。”
“铜镜...”万尘若有所思,“周婷出事前,有没有把盒子里的东西换过?”
林清清愣住了:“您怎么知道?她确实说过,觉得那么漂亮的盒子空着可惜,就把自己的一套高档化妆品装进去了。她还开玩笑说,这样化妆的时候感觉自己在用古董。”
万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现在她明白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那红漆盒原本封存着某样东西——很可能就是那面碎了的铜镜。镜子碎了,封印失效,里面的东西出来了,恰好周婷把化妆品装了进去,那些瓶瓶罐罐成了新的载体。
而周婷死后,这盒子作为礼物到了林清清手中。山洞之行,林清清身上沾染了某种气息,激活了盒子里沉睡的东西...
“林女士,”万尘睁开眼睛,神情严肃,“我需要去你家看看。”
林清清的家在江城新区的一栋高层公寓,装修简约现代,与那个红漆盒格格不入。盒子现在被放在书房的架子上,周围是些现代书籍和办公用品,更显得它突兀诡异。
万尘没有立即碰触盒子,她站在门口观察整个房间的气场。正常,至少表面正常。但当她走近书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存在感。
“能打开吗?”她问。
林清清点点头,小心地取下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精致的玻璃瓶,装着各色液体,标签都是外文。看起来就是一套普通的昂贵化妆品。
但万尘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些瓶瓶罐罐之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雾气,几乎透明,却确实存在。当她凝神注视时,那些雾气似乎察觉到了,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
“有什么问题吗?”林清清不安地问。
万尘没有回答,她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在掌心,轻轻吹向盒子。粉末在空中散开,大部分自然飘落,但有一小部分,在盒子周围诡异地悬浮着,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的轮廓,坐着,梳头的姿势。
林清清倒抽一口冷气,后退几步撞在书桌上。
“它还在。”万尘的声音很轻,“只是暂时被限制在盒子里。”
“那...那怎么办?”林清清的声音在发抖。
万尘盖上盒盖:“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些东西。在这期间,不要打开盒子,也不要让任何人碰它。如果你再做梦,或者感觉到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她带着盒子的照片开了林清清家。接下来的三天,万尘几乎没出过铺子。她翻遍了师父留下的所有典籍,查阅了关于封印、请神、戏班民俗的一切记载。她还去找了陈伯两次,终于查到了那个苏姓戏班班主的全名——苏凤仙,以及戏班的名字:凤鸣班。
第四天傍晚,万尘准备好了所需的一切:特制的符纸、浸泡过药草的朱砂线、七盏小油灯,还有一面新铸的铜镜——按照古法,背面刻着八卦图案。
她约林清清上门,决定在铺子里完成必要的仪式。这不是驱邪,而是送灵——将困在盒中的存在释放,并送归该去之地。
夜幕降临,万尘关紧门窗,在铺子中央用朱砂线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她让林晚坐在阵法的生门位置,自己则坐在对面,红漆盒放在两人之间。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离开你的位置。”万尘郑重告诫,“这个阵法会保护你,但一旦离开,就无效了。”
林清清紧张地点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万尘点燃油灯,开始念诵咒文。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灯影在墙上摇曳。但渐渐地,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明明门窗紧闭,却仿佛有冷风穿梭。檀香的烟气不再笔直上升,而是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盒子开始微微震动。
万尘的咒文声越来越大,她双手结印,指向盒子。突然,盒盖弹开了,不是被风吹开,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推开。
一团暗红色的雾气从盒中涌出,在空中凝聚,逐渐成形——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她们,长发几乎拖到地上。她的手中拿着一把木梳,缓慢地,一下一下梳着头。
林清清捂住嘴,抑制住尖叫。
万尘没有停止念咒,她取出一张符纸,蘸了特制的药水,在空中写下金色的符文。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样飘向红衣女人,环绕着她旋转。
女人梳头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
万尘屏住了呼吸。那张脸...不是想象中的狰狞恐怖,而是一张极其美丽的、戏曲花旦的脸,妆容精致,眼波流转。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生命,只有深深的哀伤和迷茫。
“你是谁?”万尘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女人没有回答,她张开嘴,唱了起来。声音婉转动听,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是《牡丹亭》的唱段。
万尘心中一动,她从包里取出那面新铜镜,举到女人面前。镜中映出的不是女人的脸,而是一幕幕快速闪过的画面:一个戏台,台下座无虚席;一个穿戏服的女人在后台对镜梳妆;一场大火,吞噬了戏台和一切;还有一个男人,穿着长衫,背影决绝...
“苏凤仙,”万尘轻声说,“你是苏凤仙。”
女人的歌声停了,她看着万尘,眼中第一次有了焦点。
“凤鸣班班主,民国十二年,江城名旦。”万尘继续说,这些都是她从陈伯和地方志中查到的信息,“你的戏班在一场大火中覆灭,你...死于那场火。”
女人——苏凤仙的鬼魂——缓缓点头,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为什么留在这里?”万尘问,“为什么纠缠这些与你无关的人?”
苏凤仙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万尘懂了,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有些束缚,连亡魂也无法挣脱。
万尘看向那红漆盒,突然明白了:“这个盒子...是你生前的东西?里面原本有一面镜子,是你梳妆用的?”
苏凤仙点头。
“镜子碎了,你的魂魄一部分困在其中,随着盒子流落世间。”万尘分析着,“周婷买了它,无意中解开了部分封印。林清清将它放在床头,夜夜相对,你的气息影响了她的梦境...”
她顿了顿,想到一个问题:“但你为什么要吓她们?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苏凤仙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万尘明白了——她说不出,也离不开。有东西束缚着她,迫使她以这种方式存在。
“那场火,”万尘突然想到陈伯的话,“不是意外,对吗?是有人故意纵火?”
苏凤仙的眼神变得凌厉,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万尘重新结印,咒文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送灵,而是解缚。她要解开束缚苏凤仙的禁制,让她能说出真相,得以解脱。
咒文声中,苏凤仙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张开嘴,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唱戏,而是沙哑的低语:
“他负了我...班子里的人都负了我...镜子...镜子封着我的怨...不要打开...不要...”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房间中回荡不息。与此同时,红漆盒“啪”地一声合上,再也不动了。
油灯的火苗恢复正常,房间里的寒意也逐渐散去。
林清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结...结束了吗?”
万尘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盒子前,小心地打开。里面那些化妆品还在,但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已经消失。盒子本身似乎也失去了某种光泽,变得普通而陈旧。
“对她来说,结束了。”万尘轻声说,“但对我们...恐怕还没有。”
她看向林清清:“苏凤仙说,‘班子里的人都负了我’。那场火是人为,有人想让她死。而她的怨念被封印在这面镜子里,镜子碎了,怨念泄露...但这可能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林清清的声音在颤抖。
“意思是有可能,当年害她的人,或者那些人的后代,可能还在。”万尘合上盒盖,“而且可能不希望她的故事被重提。”
林清清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万尘将盒子用特制的布袋装好,递给林清清:“明天,我们去找个地方,把它妥善处理掉。然后...你最好离开江城一段时间。”
“那你呢?”林晚问。
万尘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这是我的城市,我的铺子在这里。而且,”她看向窗外,老城区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送走林清清后,万尘没有休息。她在铺子里翻找着,终于找到了师父留下的一个旧笔记本。里面记载着一些江城旧事,其中一页提到了凤鸣班,只有短短几行:
“民国十二年秋,凤鸣班大火,旦角苏凤仙殒命其中。班主苏文远失踪,疑与江湖恩怨有关。班中多人离奇死亡,传言有邪祟作乱。余曾受人所托前往察看,见怨气深重,遂以铜镜封之,藏于老宅。”
下面有一行小字:“封非长久之计,五十年后必破。若有后来者见之,当寻苏家后人,解其冤屈,方可彻底平息。”
万尘合上笔记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师父早就知道这件事,甚至可能是当年封印的执行者之一。而现在,五十年过去了,封印已破,责任落到了她的肩上。

窗外的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万尘熄灭最后一盏灯,在晨光中静坐。她知道,自己的平静日子可能要结束了。但就像师父常说的,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红妆魅影的背后,是一段被掩埋的往事,一个未曾伸张的冤屈。而她,万尘,江城的占卜师,注定要揭开这段历史,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万尘的手指抚过笔记本上师父的笔迹,纸页因年代久远而脆黄,墨迹却依然清晰,仿佛昨日记下。她凝视着那句“寻苏家后人,解其冤屈”,心中沉静如水,又似有暗流涌动。师父早已预见今日,却将选择留给了她。
她首先需要找到那面破碎铜镜的所有残片。封印的核心在于镜子,仅靠送走怨灵无法根除隐患,必须重新聚合镜体,才能彻底解开苏凤仙与尘世最后的羁绊,释放她被禁锢的真相。
万尘重新起卦,以红漆盒为引,问镜片所在。卦成“火地晋”变“雷地豫”。晋者,日出于地,昭明之象;豫者,雷出地奋,行动之时。卦象显示,残片分散,一处近水,一处藏于有“金石之声”的场所,还有一片,竟与“官府旧地”有关。
近水之处,她首先想到了云雾山山洞旁的溪涧。金石之声,或许是剧院、乐器行,甚至老旧的钟表店。官府旧地……江城的老县衙早已改建,但旧档案库或许还在。
她锁上铺门,背上一个靛蓝色的布袋,里面装着罗盘、符纸、朱砂和师父留下的几件小法器。第一站,再探云雾山。
这次她径直来到山洞下方的溪流边。冬日水浅,卵石裸露。万尘取出罗盘,沿着溪岸缓步行走,同时闭目感应。师父曾教她,与器物有缘者,可凭一丝灵犀追寻。苏凤仙的残魂虽散,但镜片与她魂魄相连多年,必有微弱回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罗盘指针微颤,指向溪流一处回湾。她蹲下身,拨开湿冷的碎石和枯叶,在几块大石头的缝隙里,触到一片冰凉坚硬之物。取出一看,正是一片不规则的古铜镜碎片,边缘已被水流磨得光滑,但背面残留的缠枝莲纹,与红漆盒上的图案风格一致。她用绸布小心包好,放入袋中。
第二处,金石之声。万尘想到了江城老戏院“永乐大舞台”。那里虽已破败,但早年是各路戏班驻演之地,凤鸣班或许也曾登台。她辗转打听,找到一位看守老戏院的八旬老人。
老人听闻来意,眯起眼,在午后昏暗的门房里回忆:“凤鸣班啊……记得,苏老板的班子,那会儿可红了。苏凤仙的《游园惊梦》,真真是绝了。”他叹息,“后来那场火……惨啊。听说苏老板有些私人物品,火灾后被人捡走,也有些存放在戏院旧道具房里,这么多年,估计早没了。”
万尘请求去道具房看看。老人颤巍巍地带路,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土飞扬,堆满了破损的桌椅、褪色的戏服、头面匣子。万尘凝神感知,空气中似有极淡的脂粉香和……铜锈味。她在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底,找到了第二片碎片。这片较大,能看出镜钮的一部分,是一只精致的凤凰头。碎片被一张泛黄的旧戏单包裹着,戏单上印着“凤鸣班全本《牡丹亭》,主演:苏凤仙”,日期是民国十二年九月初七,距离那场大火,仅半个月。
最后一片,“官府旧地”。万尘去了市档案馆。查阅旧档案是繁琐的工作,她亮出师父留下的、某位已故文史界泰斗的引荐信(师父的人脉远比她想象的广),才得以调阅民国时期的警务卷宗。在一堆泛黄的文件中,她找到了关于“凤鸣班纵火案”的记载。记录语焉不详,只说是“疑似仇家报复,首犯在逃”,列了几个嫌疑人名字,都是当时与戏班有纠纷的地痞,后来大多不知所踪。卷宗末尾附了一个证物清单,其中一行写着:“现场拾得破碎铜镜一片,留档。”
万尘心跳微微加速。她申请调阅证物。管理员在幽深的地下仓库找了许久,拿来一个硬纸盒,里面是几个小封口袋。其中一个,正装着一片铜镜碎片,标签字迹模糊,但编号与卷宗对应。手续繁琐,但凭借那封引荐信和一些特殊沟通(她暗示此事关乎某种“历史遗留问题”,可能影响地方安定),馆方最终同意让她“借用研究”,但须限期归还。
三片碎片聚齐,万尘回到铺子。她将碎片与红漆盒一同置于铺着黄绢的案上。碎片彼此靠近时,竟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盒身也微微震颤。万尘知道,时机到了。但解封需要特定的时空条件——月圆之夜,阴气最盛而阳气未绝的子时,还需一处能承接并化解强烈情绪与记忆的“静虚之地”。
她选了城外荒废已久的“观星台”。那本是古代天文遗址,地势高旷,上接天星,下伏地脉,且久无人迹,气场相对“干净”,不易波及无辜。
月圆之夜,万尘带着所有物品来到观星台。汉白玉石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按照古籍记载,以七星方位摆放七盏青铜灯,灯油混合了柏子、沉香粉。红漆盒置于正中的太极图案上,三片碎片呈三角围绕。她自己在北方坎位盘坐,面前放着那面新铸的八卦铜镜。
子时将至,万尘点燃青铜灯,开始诵念解缚咒文。咒文漫长而艰涩,是她从师父一本密传手札中学来,专门用于化解器物封印的执念。随着咒文声在夜风中飘荡,红漆盒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三片碎片竟无风自动,缓缓立起,边缘发出幽暗的铜光。
当月华最盛时,万尘划破指尖,将三滴血分别弹在三片碎片上。血珠渗入铜锈,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中,浮现出苏凤仙半透明的身影,比在铺子里时清晰得多,嫁衣如火,面容凄绝。她没有梳头,而是直直地望着万尘,眼中血泪潺潺。
“苏凤仙,”万尘沉声道,“今日以汝旧镜残片为引,月华为桥,地脉为承,解汝封印,诉汝冤屈。尘归尘,土归土,真相大白后,汝当安心归去。”
苏凤仙的鬼魂张口,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却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痛苦,不再是唱词,而是一段段破碎的记忆画面,伴随着她的诉说,直接投射在万尘的心神之中:
民国十二年,江城。凤鸣班如日中天。班主苏文远,亦是苏凤仙的义父,待她如亲女,将一身技艺倾囊相授。苏凤仙成了台柱子,芳名远播。然而,盛名之下,暗流涌动。戏班二当家,武生陈振山,觊觎班主之位已久,更垂涎苏凤仙美色与号召力。他联合了几个对分红不满的班底成员,以及一个垂涎戏班产业的地方豪绅赵老爷,设下毒计。
他们先是在苏凤仙的胭脂中下慢毒,令她嗓音渐哑,演出频频失误,动摇她在班内和戏迷心中的地位。苏凤仙察觉不对,暗中调查,却被陈振山反诬她与外人勾结,意图拆散戏班。苏文远起初不信,但流言四起,证据(伪造的)似乎确凿,父女之间渐生嫌隙。
最关键的一次,外地来了个大客商,点名要重金包场看苏凤仙的《贵妃醉酒》。陈振山在演出前换了苏凤仙的酒壶,里面是烈性烧酒。台上,苏凤仙“醉”态逼真,实则意识模糊,失足跌下戏台,腿骨骨折。养伤期间,陈振山把控了戏班事务,并不断在苏文远耳边吹风,说苏凤仙已成废人,且心向外人。
苏文远在压力和失望下,终于做出决定:将苏凤仙许配给赵老爷做四姨太,换取赵家对戏班的资金支持,并让陈振山接替部分管理权。苏凤仙得知后,如遭雷击,跪求义父,哭诉冤情,但苏文远已被蒙蔽,认为她不服安排,顽劣不堪。
大婚前夕,苏凤仙心死如灰。她取出自己最珍视的铜镜——那是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对镜梳着新娘妆,实则存了死志。然而,陈振山和赵老爷怕她坏事,决定永绝后患。他们买通更夫,在凤鸣班驻地泼洒火油,趁夜纵火。火起时,苏凤仙因腿伤未愈,被困在二楼厢房。她挣扎到窗边,看见楼下火光中,陈振山、赵老爷等人冷漠的脸,还有被人搀扶着、满脸震惊痛苦却无法靠近的苏文远……
烈火吞噬了她。极致的痛苦、背叛与怨恨,在她咽气瞬间,附着于那面被她紧握在手中的铜镜上。镜子在火中炸裂,碎片四溅,最大的几片承载了她最强烈的执念。后来,苏文远在废墟中找到一些碎片,或许明白了什么,悔恨交加。他请了当时还是年轻道士的万尘师父,以及其他几位懂行之人,设法将最大的一片、承载主要怨魂的碎片,连同苏凤仙一些遗物,封入特制的红漆盒中(盒上反太极图案是为了禁锢而非祈福),希望以此平息怨气,避免她化为厉鬼危害他人,也给自己留下追查真相的线索。然而不久后,苏文远便郁郁而终,真相也随之掩埋。盒子几经流转,最终流落市集……
记忆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又退去。万尘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承接如此强烈的负面记忆,对她亦是巨大消耗。苏凤仙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曳,血泪已干,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释然。
“真相……便是如此。”苏凤仙的声音轻如叹息,“我恨他们负我,更恨自己眼盲心瞎,未能早些识破……也恨义父,为何不信我……这怨,困了我太久……”
万尘强忍不适,举起那面新铸的八卦铜镜,镜面对准苏凤仙:“尘世冤屈已明,善恶自有后论。苏凤仙,执念可放下了。以此镜为凭,引汝魂归太虚,重入轮回。”
她念动往生咒,八卦镜面泛起柔和清光,照在苏凤仙身上。苏凤仙的身影在清光中渐渐淡化,面容变得平静,甚至浮现一丝解脱的微笑。她最后看了一眼万尘,又似乎透过万尘,看向遥远的过去和未来,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月光里。
同时,案上的红漆盒“咔嚓”一声轻响,表面的漆色彻底黯淡,金线图案寸寸剥落。那三片古铜镜碎片,也失去所有光泽,化为凡铁。
万尘脱力般坐倒,她收起所有物品,包括那已无用的红漆盒和碎片。天边已现鱼肚白。解封完成。
而这,或许会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太平。但她已做出了选择。正如师父所说,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而她,万尘,愿意做那个持灯开门的人,无论门后是光,还是更深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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