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闷得像泡在温水里。癸未月的暑气压下来,松花江的水汽蒸腾起来,在老城区巷子的青石板路上凝成一层湿漉漉的水膜。己丑日这天午后,万尘推开那扇暗红色木门,门楣上只挂着一块老榆木牌子,半个巴掌大,刻着个“卜”字,漆都斑驳了。
屋里凉快。空调开着,二十六度,不冷不热。四十平米的空间,装修是极简的新中式。深灰色水磨石地面光洁如镜,墙上刷着米白色的硅藻泥,吸音也调湿。靠窗一张黑胡桃木大板茶台,台上紫砂壶、建盏、茶则茶针一应俱全,电陶炉上的铁壶正微微冒着白汽。
最显眼的还是东墙那幅太极图——不是挂的,是烧在整块汝窑瓷板上的,釉色天青,阴阳鱼的边界处有细密开片,灯光下看,裂纹里隐隐有金光流动。
万尘,坐在茶台后头泡茶。正山小种的蜜香在凉丝丝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她刚倒出第一泡,门就被推开了。
带进来一股热浪,还有压抑的争吵声。
“...说了不准不准,你非得来!”
“这次不一样,老李说他闺女就是在这儿看好的...”
“老李?老李他闺女嫁了个二婚的!好啥好!”
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男人六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敦实,穿件洗得发白的蓝Polo衫,黑裤子,皮鞋上沾着泥点。脸是常年喝酒那种暗红色,眉头锁得死紧。女人比他瘦小一圈,花白头发烫了卷,在脑后扎了个髻,手里拎着个无纺布购物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请问...师傅在吗?”女人探头问。
“在。”万尘放下茶壶,“二位请坐。”
男人不情不愿地跟进屋,眼睛四下瞟——看茶台,看书架,看墙上那幅太极图,眼神里全是怀疑。女人轻手轻脚在茶台对面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脚边。

“喝茶。”万尘推过去两个白瓷杯。
女人连忙接过,双手捧着;男人没动,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二位怎么称呼?
“我姓赵,赵建国。”男人嗓门大,震得茶台都微颤,“这是我老伴儿,王秀兰。”
万尘点点头:“赵师傅,王阿姨。想算什么?”
“算我儿子姻缘。”王秀兰抢着说,声音小,但急,“儿子三十七了,属蛇的。一直没对象,我们着急...”
“急有啥用?”赵建国打断她,“三十七咋了?我四十才结的婚!男人三十一枝花,他急啥?”
王秀兰拽他袖子:“你少说两句...”
“我凭啥少说?”赵建国甩开手,“花了多少钱了?前年城南那个,说去年三月有;去年桥头那个,说今年六月有。现在都七月了,连个影儿都没有!一个卦一百,两个二百,够买条好烟了!”
万尘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这对夫妻。空调的冷气在屋里循环,但赵建国身上那股热气——不,不是热气,是一种燥烈的、带着酒精味的“场”——把周围的空气都搅得不安。万尘看见他眉心聚着一团暗红色的气,那气凝成个拳头形状,时不时要往王秀兰那边挥。
王秀兰则不同。她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灰雾,那雾黏稠,沉重,是她这些年吞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话。最醒目的是她左脸颊——扑了粉,但万尘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掌痕,痕有五指,食指位置特别深,像是被什么硬物硌过。那痕迹至少是十天前留下的,但“气”还没散,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谁摇卦?”万尘问。
“我摇!”赵建国一把抓过桌上准备好的龟甲,“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出个啥名堂!”
龟甲是老的,油润发亮。三枚乾隆通宝放进去,赵建国摇得粗暴,铜钱在里面哐哐乱撞,像是要撞碎什么。六次摇完,铜钱砸在茶台的大板上,声音脆得扎耳朵。
万尘取过一张熟宣,用狼毫小楷记录。一爻一爻,卦成——天风姤,变乾为天。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没立刻说话。
“咋样?”王秀兰身子前倾,眼睛里的期盼烫得像要烧起来。
赵建国抱着胳膊,一脸“我看你能编出啥花样”的表情。
“天风姤,变乾为天。”万尘把宣纸转过去,“父母占儿子婚姻,以妻财爻为用神,代表儿媳妇。”
她指着卦象:“但妻财爻不上卦,伏藏在子孙爻下。子孙代表你们的儿子,财爻伏在下面,说明儿子心里是想找对象的,有这个念头。”
王秀兰眼睛亮了:“对对!他常念叨,说想成家...”
“但是。”万尘的笔尖移到另一处,“现在是未月,财爻见墓地;日辰己丑也不生扶,不能以旺相论。财爻的元神是子孙爻,但子孙爻被月建日辰双克,衰弱得很。更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笔尖点在一个动爻上:“卦中有发动的父母爻来克子孙。这说明,孩子想找对象,但受克制严重,心有余力不足。”
赵建国嗤笑一声:“这不废话吗?能找来还用来算?”
万尘抬眼看他:“所以我断定,暂时看不到姻缘。”
王秀兰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下去。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那...师傅,最近有人给介绍了个姑娘,二十二岁,比他儿子小十五岁。您看这个...能成吗?”
万尘重新看向卦象,摇了摇头:“根据卦象,不成。”
“为啥?!”赵建国嗓门又提起来,“年纪小咋了?我堂哥家小子就娶了个小二十的!”
“不是年纪的问题。”万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卦象显示,阴阳严重失衡。天风姤卦,五阳一阴,是阴长阳消的势头。问婚姻需要阴阳平衡,这个卦里阴爻本就孤弱,到了变卦——”
她的笔在变卦上画了个圈:“乾为天,六爻全阳。孤阴不生,纯阳不长。纯阳卦,阴阳不配,只有男人没有女人。所以很难有姻缘。”
赵建国听得半懂不懂,但“不成”两个字他是听真切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就说白来!又是这一套!”
“你坐下!”王秀兰突然吼了一声。
万尘抬眼。这个一直温顺小心的女人,此刻眼睛通红,嘴唇发颤:“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天天喝多了耍酒疯,儿子能三十七还不敢搞对象吗?!”
“跟我有啥关系?!”赵建国瞪眼,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
“咋没关系?!”王秀兰也站起来,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儿子从小看你打我,看他妈挨揍!长大了见着姑娘就躲!他说他怕...怕变成你这样!怕以后也对媳妇动手!”
这话像点着了炮仗。赵建国的脸从暗红涨成猪肝色。万尘看见,他眉心那团红气凝成的拳头猛地张开,又攥紧,指关节的位置冒出丝丝黑气。
“我咋了?!我挣钱养家,喝点酒咋了?!”他指着王秀兰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你再胡咧咧,回家再说!”
“你打啊!有本事在这儿打!”王秀兰哭出来,眼泪冲掉脸上的粉,底下那片青紫更明显了,“让师傅看看,看看你是个啥德行!儿子就是跟你学的,三十七了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见着姑娘像见着老虎...”
两人在茶台前吵起来。赵建国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喷到茶台上;王秀兰边哭边数落,把几十年的委屈掰开了揉碎了往外倒。空调还在运转,冷气吹着,但屋里的温度仿佛在升高——是那种情绪的、气场的燥热。
万尘没劝,只是静静看着。
她看见的比普通人多:赵建国身上的红气越来越浓,那拳头长出黑色的指甲,一下下抓向王秀兰周身的灰雾。灰雾被抓散的地方,露出底下更深的、淤血一样的暗紫色。而王秀兰的眼泪掉下来,每滴泪在落地前都凝成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人形——那是她这些年咽回去的话,咽回去的哭,现在一股脑倒出来,倒得满地都是。
吵了大概七八分钟,赵建国一脚踢开椅子,摔门走了。门撞在门框上,“砰”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太极图都微微晃了晃。
王秀兰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了一会儿,她抹了把脸,从购物袋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一百块钱。
“师傅,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她把钱放在茶台上,“卦金...”
万尘说,“一卦一百。”
“该给的。”王秀兰苦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您算得准...是我家没这个命。”
她拎起购物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茶台上那张卦纸,眼神空空的,像是魂被抽走了。
门轻轻关上。
万尘没立刻收钱。她重新看向那张宣纸。
天风姤变乾为天。刚才她没说完。
子孙爻受日月双克,儿子本身确实有问题——怯懦、自卑、不会跟异性相处。但更关键的是...
她的笔尖点在世爻上。这一爻是父母爻,代表摇卦的赵建国。爻辞旁她批了个“独发”——这一爻发动,把卦中仅有的一个阴爻,变成了阳爻。
阴爻代表女性,代表姻缘中的“姻”。这一动,把最后一点阴气都化成了阳。
“没姻缘,跟他父亲也有一部分的关系。”万尘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是整面墙的,里头塞满了书,但最中间一层空着,只摆了三件东西:一块拳头大的雷击木,天然形成太极形;一个明代的龙泉窑青瓷香炉;还有一本蓝布面线装册子,封面上没字。
万尘取下那本册子,翻开。里面不是印刷的字,是她这些年来手记的案例。她翻到空白页,提笔写:
“癸未月己丑日,赵姓夫妇问子姻缘。得天风姤之乾为天。姤者,一阴遇五阳,阴微难固;乾者,纯阳无阴,孤阳不生。卦象已显,然象外有象:父爻独发动,化阴为阳,乃父权过盛,家阴衰竭之兆。子息受克,非独时运,亦承家业。观其夫妇,夫有暴戾之气凝于眉心,形若拳;妻有郁结之雾笼于周身,泪化人形。此家气场,阳亢阴衰,子焉敢引阴入室?恐其惧复现父之拳、母之泪耳。”
写完,她合上册子,放回书架。
回到茶台前,一百块钱还在那儿。万尘拿起来,纸币上还带着王秀兰手心的汗,潮乎乎的。她抚平折角,放进茶台下的一个小木盒里。
盒子里已经有些零钱,每张都平平整整。
放好钱,万尘重新看向那张卦纸。空调的冷气吹在纸上,纸角微微颤动。忽然,她看见纸上那些朱砂爻线有了变化——不是字在动,是附着在字上的“气”在流转。
姤卦的那一阴爻,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渗出极淡的、水蓝色的光。那光很弱,像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在亮。光顺着爻线流淌,流到变卦的乾卦,却被全阳的爻线挡住,只能在边缘打转,进不去。
万尘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点蓝光彻底熄灭。
她取过一张新的宣纸,没画符,也没写卦。她用极细的狼毫,蘸了金粉,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八卦图。但这不是标准的八卦——她在乾卦的位置,用浓金点了六个点,排成拳形;在坤卦的位置,用淡金点了六个点,排成泪滴状。
然后,在八卦图的留白处,她写了一行小字:
“乾道成男,过刚易折;坤道成女,过柔易碎。刚柔相济,家室乃宁。”
字是用金粉写的,但写到“宁”字最后一笔时,她换了墨——是那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灰墨。那一笔下去,整个字的气场都变了,从刚硬变得柔润。
写完,她等墨干透,将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深蓝色的扎染布,布上天然有云纹。她用布把纸方块包好,用红丝线系了个简单的结。
布包放在茶台上,在紫砂壶旁边。
如果王秀兰再来,就把这个给她。如果不来...就随缘。
万尘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午后三四点的光景,太阳偏西了,但暑气还没散。巷子里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声叠一声,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叫完。
她想起王秀兰左脸的掌痕,想起赵建国眉心的拳形红气,想起那个三十七岁还躲在父亲影子里的儿子。
有些东西,比卦象更准——一个家的“场”,是会刻在每个人骨头里的。父亲拳头落下的地方,儿子要么学会握拳,要么学会蜷缩。那个属蛇的儿子,选择了蜷缩。他把自己的世界盘成一圈,圈外的人进不来,圈里的他也出不去。
至于那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万尘摇摇头。二十二岁,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那样的姑娘,像夏天的太阳,耀眼,炽热。而一个活在父亲拳头阴影下的男人,是经不起那样炽热的。他会觉得烫,会躲,会找阴凉地儿——可他自己,就是一片移动的阴影。
茶台上的布包在空调风里微微颤动。万尘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布包的触感很特别,扎染布的粗糙,宣纸的柔韧,还有里面金粉画透过来的、极细微的温热。
她知道,这布包送出去的可能性很小。赵建国那样的男人,不会让王秀兰再来。王秀兰自己,可能也不敢再来——不是怕花钱,是怕再一次确认那个早就知道、却不愿承认的事实:这个家的“病”,不在儿子身上,在根上。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看不看得到机缘,是老天的事;准不准备机缘,是她的事。
万尘把布包放回茶台,重新坐下,烧水,泡茶。正山小种已经凉了,她倒掉,换了泡白茶。白毫银针的芽尖在玻璃壶里慢慢舒展,像一群沉睡的精灵在温水里苏醒。
茶泡好,她倒了杯,没喝,就放在那儿。白瓷杯里,茶汤清亮,芽尖直立,热气袅袅上升,在空调的冷气里凝成极细的白雾。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杯茶,等热气散尽,等茶汤凉透。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远处松花江上传来货轮的汽笛,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叹息。
万尘知道,今天不会再有客人了。
但她还是坐着,等。等日头再偏西一些,等巷子里的影子拉得再长一些,等这个闷热的七月午后,慢慢熬成黄昏。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头,等一个可能永远拆不开的布包。
墙上那幅太极图在渐暗的光线里,阴阳鱼的边界开始模糊。黑与白交融处,泛起一层极淡的、水蓝色的光晕——就像刚才卦纸上那一阴爻渗出的光。
光晕只持续了几息,就散了。
万尘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喝完。茶凉了,有淡淡的甘甜,也有微微的涩。
她放下杯子,起身,关了空调。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该关门了。
但她的手停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眼茶台上那个深蓝色的布包。
布包静静躺在那里,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一滴凝固的夜。
万尘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老榆木牌子上的“卜”字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扇暗红色的门。
门关着,屋里黑着。
但不知怎么,她觉得,那个布包在黑暗里,还在微微发着光。
很淡很淡的光,像夏夜里的萤火,像将熄未熄的炭,像一个人心里,那点不肯彻底死去的盼头。
万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能伸回那间屋子,伸到茶台边,碰碰那个布包,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还有温度。
夜要来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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