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观测站
林晚星最后一次校准望远镜焦距时,一滴雨砸在了镜片上。
水珠沿着光学玻璃的弧形表面蜿蜒滑落,将远处的M57环状星云扭曲成一团朦胧的光晕。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指尖触到冰凉的镜筒,金属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汽。要下雨了。
这是她在市郊天文台实习的第七个夜晚。气象预报说今晚有暴雨,但张教授坚持要完成这一轮对行星状星云的观测。“晚星,真正的天文学家不能只听天气预报,我们要看数据。”三个小时前,这位年过五旬的天文学教授指着屏幕上卫星云图边缘的一小片绿色斑块,“看,云层移动速度是每小时十五公里,我们至少还有四个小时。”
现在,晚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2:47。张教授的“四个小时”误差了三十七分钟。
她叹了口气,在观测日志上写下:“22:45,云层覆盖增至80%,可见度下降,终止观测。”字迹有些发抖,她不得不停下来,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手腕内侧那块淡褐色的胎记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不规则的星形,母亲曾说那是她出生时“被星星吻过的痕迹”。
“晚星,数据记录完了吗?”
张教授的声音从观测室门口传来。晚星抬起头,正准备回答,却突然僵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另一种她至今无法理解的方式——张教授的周身,正泛起一层层涟漪状的光晕。那是浓稠的猩红色,像稀释的血,又像她小时候打翻过的红墨水,在清水中缓缓晕开。光晕的边缘在不断波动,时而剧烈膨胀,时而微弱收缩,每一次波动都让晚星感到胸口发闷。
“晚星?”张教授走近了几步,眉头微蹙。
那猩红色的涟漪骤然加剧,边缘迸射出几缕刺眼的亮红色尖刺。晚星几乎能“听见”一种无声的尖啸——不,不是真正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她意识里的震颤。她猛地低下头,抓起笔在日志上胡乱划了几笔。
“马上就好,教授。”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最后几组数据需要核对。”

她在说谎。数据早在二十分钟前就核对完了。但此刻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让这突如其来的、该死的“看见”停下来。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从三个月前那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开始,她就偶尔会“看见”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起初只是模糊的色彩影子,她以为是熬夜太多出现了幻觉。但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焦虑是猩红色,愤怒是暗红色,快乐是明黄色,悲伤是深蓝色。每个人的情绪都有颜色,有形状,有强度,像一层层包裹着他们的、无声燃烧的火焰。
而她,是唯一能看见火焰的人。
“核对完就早点回去吧。”张教授的声音里带着疲惫,那层猩红色光晕稍微淡了一些,但仍然顽固地包裹着他,“气象台更新了预警,半小时后有大到暴雨。需要我送你回学校吗?”
“不用了教授,我约了车。”晚星飞快地合上日志,开始收拾背包。望远镜、星图手册、充电宝、还有那瓶白色的小药瓶——氟西汀,抗焦虑药,父亲托人从医院开来的。“你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辅助调节。”父亲说这话时,甚至没有从手中的论文上抬起头。
她没告诉父亲,压力不是来自学业,而是来自这些该死的、挥之不去的颜色。
走出天文台时,雨已经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晚星撑开伞,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夜晚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手腕内侧的胎记隐隐发烫——这是“看见”来临前的征兆,她三个月来总结出的规律之一。
从天文台到山下公路有八百米山路,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劈开一道狭窄的通道。她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该穿这双鞋的,但早上出门时,她以为今晚只是室内数据处理。
山路拐弯处,她看见了一对情侣。
他们共撑一把伞,紧紧依偎在一起。女孩在笑,男孩低头听她说话。晚星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她“看见”了。女孩周身是温暖的粉橙色,像夕阳余晖,柔和地包裹着她;男孩则是沉稳的深绿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金色正一点点渗透进女孩的粉橙色里,两种颜色交融的地方,生出细小的、珍珠般的光点。
那是爱。她知道,尽管从未有人教过她。就像她知道猩红是焦虑,暗红是愤怒一样,这些“知识”是与“看见”一起出现的本能。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粉橙色和深绿色在余光中一闪而过,留下一种奇异的温暖感,但随即被雨水浇灭。
公路边,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疾驰而过。黄色的外卖箱在雨中格外醒目,但晚星“看见”的是包裹着骑手的那层灰蓝色——疲惫、急躁、还有一丝绝望。灰蓝色很厚重,几乎要凝固成实体,在雨中艰难地蠕动。
更远处,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醉汉。他脚边倒着几个空酒瓶,正对着雨幕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他周身的颜色是最糟糕的那种:浑浊的褐色,夹杂着暗红色的斑点,像一滩被搅浑的泥水。晚星只看了一眼就感到恶心,胃里一阵翻涌。
她逃也似的冲进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欢迎光临。”
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温暖的空气和明亮的灯光包裹了她。晚星靠在门边的货架上,大口喘着气。雨伞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需要毛巾吗?”收银台后,年轻的店员探出头来
晚星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用,谢谢。”
她走到饮料柜前,想拿一瓶水,手指却在冰柜玻璃上停住了。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被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黑框眼镜的镜片蒙着一层水汽,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真正让她僵住的,是玻璃中那个倒影的周围。
什么都没有。
没有颜色,没有光晕,没有波动。只有一片干净的、透明的空白。就像她只是一个空洞的容器,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可她现在明明很害怕,很焦虑,很困惑。她应该被猩红色包裹,至少也该是灰蓝色。但她“看见”的,只有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倒影。
“这是正常的。”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突兀,“你看不见自己的颜色,这很正常。”
但她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正常。没有人可以问,没有人会理解。三个月来,她试过在网络上搜索“看见情绪的颜色”“感官异常”,结果跳出来的都是精神分裂症的症状描述,或是某种致幻剂的副作用警告。她关掉网页,决定把这一切当成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就像母亲当年的离开一样,一个不能问、不能说、只能独自承受的秘密。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父亲”两个字。晚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了静音键。震动在手心里持续了一会儿,最终归于沉寂。
她付钱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走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团团昏黄的光球。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刺破雨幕,短暂地照亮湿漉漉的街道。
晚星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镜片。镜片很厚,是父亲坚持要配的“防蓝光抗疲劳”镜片。“你每天对着屏幕的时间太长了,需要保护眼睛。”他说。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厚镜片能模糊视线,能让她不必看清太多东西,无论是现实的,还是那些不该存在的颜色。
重新戴上眼镜时,她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左肩后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淡金色的,像是透过厚重云层的阳光。晚星猛地转身。
便利店空空如也。只有两排货架,收银台后的店员正低头玩手机,自动门静静地关着。没有任何光源,更没有任何能发出那种淡金色光芒的东西。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定自己看见了。不是情绪的颜色,而是别的什么——更温暖,更稳定,像是……像是记忆中某种熟悉的感觉。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熬夜、压力、还有这该死的“看见”,把她的脑子搅乱了。
她拧开矿泉水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一些混乱的思绪。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张教授发来的消息:“安全到了吗?”
“到了,谢谢教授关心。”她回复。
几乎在发送成功的瞬间,第二条消息跳出来:“对了,下周的研讨会,你父亲也会来。他刚给我打电话,说想和你谈谈留学的事。加州理工那边,他好像已经联系好了导师。”
晚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便利店的灯光在眼前晃动,货架上的商品包装折射出刺眼的光。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窗台。
猩红色。她又在“看见”了,但这次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滚烫的焦虑正在胸腔里膨胀,尽管在镜子里她仍然是一片空白。它应该从身体里喷涌而出,应该将她包裹成一团燃烧的火。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透明的虚空,和体内正在沸腾的情绪形成荒诞的对比。
“小姐,你没事吧?”店员关切的声音传来。
晚星摇摇头,抓起背包和雨伞,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雨小了一些,但风很大。晚星站在路边,用手机叫车。等待的六分钟里,她盯着手机上父亲的三通未接来电,最终点开了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天文台夜景,星空璀璨。再往前翻,是课堂笔记,是小组作业,是食堂难吃的饭菜。她一直翻,翻到三个月前,六个月前,一年前。
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像素很低,边缘有磨损的痕迹。照片上是一个夏夜,小小的她坐在一个女人的怀里,两人仰头看着天空。女人用手指着夜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照片的背景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是在某个山顶,远处有城市的灯火。
这是她唯一一张和母亲的合照。拍摄于十二年前的夏天,母亲离开前的两个月。
照片里,母亲叶知微三十二岁,长发披肩,穿着一条浅蓝色的长裙。晚星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望远镜。照片的右下角有自动打印的日期: 2008.07.22。
“妈妈,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那是金星,也叫启明星。你看,它永远在太阳升起前出现,在太阳落山后闪耀。它不害怕黑暗,因为它自己就是光。”
母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但这段话晚星一直记得。那天晚上,她们看到了流星雨,母亲说那是“星星在搬家”。后来晚星才知道,那是英仙座流星雨,每年七月到八月出现,很常见的天文现象。
但母亲说那是星星在搬家。她说每颗流星都是一颗星星找到了新的家,开始了新的旅程。
两个月后,母亲也开始了她的“新旅程”。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周二下午,从晚星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父亲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研究”,但一年年过去,母亲从来没有回来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有。
晚星曾经相信父亲的话。直到她十岁那年,无意中在父亲书房的抽屉里,看到了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死者姓名:叶知微。死亡时间:2008年9月15日。死因:意外溺水。
但证明是复印件,没有公章,纸张也很奇怪,不像正式的政府文件。当晚星拿着它去问父亲时,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是为了应付一些手续。你妈妈没有死,但她暂时不能回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你还不能理解。”
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露出那种表情——混合着痛苦、恐惧、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晚星没有再问,她把复印件放回抽屉,从此再也没有提起。
但她知道,母亲没有死。她能感觉到。就像现在,她能感觉到那些颜色一样,是一种无法解释但确定无疑的“知道”。
“是去师范大学吗?”
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晚星抬起头,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面前。她点点头,拉开车门。
车内很暖和,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晚星靠在车窗上,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城市在雨中变得模糊,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像融化的彩虹。
她闭上眼睛,试图屏蔽一切。但那些颜色还在——司机是平稳的灰绿色,电台女主播的声音里透着做作的明黄色,车窗外掠过的行人裹着各种颜色的光晕,在雨夜中一闪而过,像一个个移动的灯笼。
直到某一刻,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晚星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他撑着黑色的长柄伞,静静地看着某个方向。雨很大,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有些模糊,但晚星清楚地“看见”——他的周身,没有任何颜色。
不是白色,不是透明,是纯粹的、绝对的空白。
就像她在便利店玻璃里看见的自己一样。
晚星直起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但就在那一瞬间,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绿灯亮了。
车子启动,驶过十字路口。晚星猛地回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后车窗,她看见那个男人仍然站在那里,面朝着她离开的方向。雨幕隔开了他们的视线,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不,不是感觉。是“看见”。在他那片绝对的空白中,突然亮起了一个点。很微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一个光点。
淡金色的,和她刚才在便利店倒影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车子拐弯,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晚星转过身,手心里全是冷汗。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租房软件的通知:“您预约看房的‘老城区31号阁楼’,房东已确认,可随时看房。备注:该房源月租仅800元,远低于市场价,因阁楼有旧物未清理,租客需自行处理。”
800元。老城区。阁楼有旧物。
晚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雨声、车内的音乐、司机哼歌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然后她按下了“确认预约”。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流淌。远处,师范大学的校门在雨幕中浮现,门卫室的灯光昏黄温暖。但晚星知道,今晚她回不去了。不是因为雨,不是因为时间,而是因为那些颜色,那个空白的男人,还有心底某个声音在低语: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她已经站在了门边,手放在了门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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