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林晚星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停在老樟树下，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吐出白色的水汽，在清冷的晨雾中袅袅升起。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林建业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皮革表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晚星从小看到大。
她停下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里的男人转过头。四十七岁的林建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边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清醒，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他推开车门，黑色皮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
晚星握紧了行李箱拉杆：“我以为您今天有课。”
“调了。”林建业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她身后的宿舍楼，“东西都拿完了？”
“就这些。”晚星侧身，让行李箱挡在自己和父亲之间。这个动作很小，但林建业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绷紧，那是他不悦时的微表情。
“上车吧，我们谈谈。”他转身走向驾驶座，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从来都是这样。晚星盯着父亲的背影，指甲陷进掌心。三个月前决定搬出家里时，他说“等你冷静下来再说”。一个月前找好房子，他说“那片区治安不好”。现在她拖着箱子站在这里，他还是用一句“我们谈谈”，就预设了她会服从。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了路面的裂缝里。晚星用力一拉，箱子歪倒，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了出来。星图手册、笔记本、几件衣服，还有那个白色药瓶——它滚到林建业脚边，停了下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建业弯腰捡起药瓶，看了看标签，然后递还给晚星。“按时吃了吗？”
“吃了。”晚星接过药瓶，指尖触到父亲的手。很凉，像实验室里的金属器械。
“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上周。”
“医生怎么说？”
“说好多了。”晚星蹲下收拾散落的东西，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她不需要看父亲的脸，就能“看见”他此刻的情绪——虽然她看不见颜色，但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力，像气压计里的水银柱在稳步上升。
林建业没有帮忙。他站在一旁看着，直到晚星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才开口：“加州理工那边的导师回邮件了。戴维森教授，你读过他的论文，知道他的分量。”
晚星直起身子。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穿过樟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早起的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晚星感到窒息。
“我还没答应申请。”她说。
“但你也没有拒绝。”林建业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别站在这里说话。”车内弥漫着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这是父亲车里永恒的味道，从晚星记事起就没有变过。消毒水是他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习惯，他说这能保持“洁净的思考环境”。
林建业没有马上开车。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晚星。
“戴维森教授的研究方向和你目前的兴趣高度契合。这是他最近发表的论文，我打印出来了。红色标记的是你需要重点看的部分，黄色是相关参考文献，绿色是可能的拓展方向。”
晚星接过文件夹。很沉，至少五十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父亲的批注工整得像印刷体。她翻开第一页，标题是《系外行星大气光谱分析中的噪声过滤新方法》。在“噪声”两个字下面，父亲用红笔画了三条线。
“戴维森的课题组有NASA的直接数据接口，这是其他学校给不了的资源。”林建业启动车子，缓缓驶出校园，“而且他已经口头承诺，只要你申请，他会给全额奖学金。这意味着你不需要为经济问题分心，可以完全投入研究。”
车子驶上主干道。早高峰刚刚开始，车流缓慢移动。林建业开车很稳，永远保持安全车距，变道前打转向灯的时间精确到三秒，从不过早也不过晚。
“您什么时候联系的戴维森教授？”晚星问，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三个月前。”
“我告诉您想搬出去住的那个周末？”
“嗯。”
晚星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周六晚上，她在客厅说出“我想自己住”之后，父亲沉默地回到书房。他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是打开电脑，开始给大洋彼岸的教授写邮件。用他一贯的、严谨的、无可挑剔的英文，推销自己的女儿——GPA专业第一，发表过两篇会议论文，有独立观测经验，未来可期。
“您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去加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林建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我分析过所有选项。国内天文领域的研究水平、资源、发展前景，和顶尖院校相比还有明显差距。如果你想在这个领域走得更远，出国是最优解。”
“最优解。”晚星重复这三个字，突然笑了，“在您眼里，我的人生就是一道数学题，对吗？变量是GPA、论文、推荐信，您负责求解，得出那个唯一正确的答案。”
“我是在帮你规划最有效率的路径。”
“但那是您的路径，不是我的！”
声音在车内炸开。晚星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很少这样提高音量。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像憋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裂缝。
林建业没有立刻回应。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路边。熄火。车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晚星。”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按压鼻梁。这是他很疲惫时的动作，晚星小时候见过几次，都是在母亲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我知道你现在有情绪。年轻人渴望独立，这很正常。但情绪不能代替理性判断。你现在做的决定，会影响你未来十年、二十年的人生轨迹。我不能看着你走错路。”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晚星转过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十二年前，您也说妈妈的选择是错的。但她错在哪里？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生活，这有错吗？”
林建业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晚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的裂痕突然暴露在阳光下。他重新戴上眼镜，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要提你妈妈。”他的声音很冷。
“为什么不能提？她是我的母亲，我有权利知道——”
“你没有！”林建业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在追求自由，追求自我，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你知道像你……像她那样的人，最后会怎么样吗？”
晚星愣住了。
像她那样的人。
不是“像你妈妈那样”，是“像你……像她那样”。那个微妙的停顿，那个几乎无法察觉的修正，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晚星的意识。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另一种沉默，沉重、粘稠，带着没有说出口的秘密的重量。林建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
“爸爸，”晚星的声音在发颤，“您刚才说，‘像你……像她那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林建业没有回答。他重新启动车子，动作有些僵硬。“我送你回宿舍。租房的事，再考虑考虑。老城区不安全，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回答我。”
“没什么好回答的。”
“您知道，对不对？”晚星抓住父亲的胳膊，“您知道我为什么能‘看见’，对不对？您一直都知道！”
她用了“看见”。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父亲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两个人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
车子停在路中央。后面传来急促的喇叭声。
林建业盯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很慢，像在极力控制什么。晚星能“看见”——不，不是用那种能力，是作为女儿的本能——父亲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内心震动，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掌控一切的外壳，出现了裂缝。
“您书房里那张死亡证明，”晚星一字一句地说，“是假的，对吗？妈妈没有死。您知道她在哪里，您知道她为什么离开，您也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喇叭声还在响。有人从旁边车道超车，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但林建业浑然不觉，他只是盯着方向盘，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他无法解读的数据。
良久，他重新挂挡，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晚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是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说出来，可能会毁了你。”林建业转过头，晚星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你妈妈离开，是因为她想保护你。而我……我这十二年来做的每一件事，也是为了保护你。也许方法不对，也许让你痛苦，但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
这是晚星第一次听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再是教授，不再是学者，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女儿的父亲。那么脆弱，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心脏抽痛。
“但您有没有想过，”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我需要的是真相，不是保护。我需要知道我是什么，我需要知道我妈妈是什么，我需要知道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
林建业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女儿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递给晚星。
屏幕上是一个租房平台的页面。房源照片，户型图，地址信息。
“老城区31号，阁楼，月租800。”林建业说，“我查过了。房东姓周，七十三岁，退休教师。房子是她母亲的遗产，阁楼堆着旧物，所以租金便宜。治安记录……还算干净。”
晚星愣愣地看着手机，又抬头看父亲。
“如果您想自己住，”林建业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抖，“至少让我知道是安全的。这个房子，我可以接受。”
“您……同意了？”
“不同意有用吗？”林建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你妈妈当年也是这样。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们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他又说了“像”。这次没有修正，没有掩饰，就让那个字悬在空气里。
晚星接过手机。照片上的阁楼很旧，木制窗框，玻璃模糊，但窗外视野开阔。书桌上堆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墙角有一架老式望远镜的轮廓，蒙着白布。
“望远镜是房东父亲的遗物，天文爱好者。”林建业说，“如果你确定要租，我下午陪你去签合同。但条件是，每周回家吃一次饭，每天发消息报平安，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如果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东西，马上告诉我。答应吗？”
晚星看着父亲。这个一向强硬的男人，此刻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她。她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在“控制”和“失去”之间，他艰难地选择了“放手观察”。
“答应。”她说。
林建业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这次他没有开往学校，而是拐向老城区的方向。
他们在老城区边缘的一家咖啡馆前停下。
“我约了房东十点在这里见面。”林建业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你要不要先上去看看？地址你知道。”
晚星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马上推开。她犹豫了几秒，转过头：“爸爸。”
“嗯？”
“您刚才说，‘像我和妈妈那样的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林建业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自行车铃响过，有早点摊的吆喝声，有这座城市清晨苏醒的一切声响。但在车内这个小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你很敏感。”最后他说，每个字都斟酌过，“从小就敏感。打雷会哭，看见受伤的小鸟会难过好几天，能察觉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你妈妈也是。她说这是礼物，但我觉得……是负担。”
“什么负担？”
“活得太清楚，看得太明白，会很累。”林建业的声音很轻，“晚星，这个世界不是为敏感的人设计的。它太吵，太乱，太多刺激。普通人可以过滤，可以麻木，但你们……你们会接收所有信号，好的，坏的，所有。”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所以我才想让你学科学。科学是清晰的，是逻辑的，是有边界和规则的。它可以给你一个框架，让你把那些……模糊的、混乱的感觉，装进可理解、可分析的范畴里。我想给你一座桥，让你能安全地从你的世界，走到大家的世界。”
晚星的心脏狂跳起来。“您一直知道我能‘看见’。”
“我知道你很特别。具体多特别……”林建业摇摇头，“我不确定。我也不想确定。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那妈妈呢？她能‘看见’什么？”
“她看见星星在唱歌。”林建业说，眼神飘向远方，像在看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她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频率，有的像小提琴，有的像大提琴。她说宇宙是一支交响乐团，只是大多数人聋了，听不见。”
晚星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现在……能听见吗？”
“我不知道。”林建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十二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这句话里的痛苦太重了，重到晚星无法承受。她推开车门，逃也似的下了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满腔的酸楚。
“晚星。”林建业降下车窗。
她回过头。
父亲坐在车里，清晨的阳光斜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角新生的白发。这个总是无懈可击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苍老。
“如果……”林建业说得很慢，很艰难，“如果你在阁楼里，发现了什么。关于你妈妈的。答应我，不要一个人承担。告诉我，好吗？”
晚星点点头，说不出话。
林建业也点点头，升起了车窗。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街上的车流，消失在转弯处。
晚星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但那张阁楼照片印在她脑海里——模糊的窗户，蒙着白布的望远镜，堆满旧物的书桌。
还有父亲最后那句话：“如果你在阁楼里，发现了什么。”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那里有什么。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晚星抬起头，看向老城区深处那些斑驳的老楼。其中一扇窗户后面，藏着母亲留下的秘密，藏着关于“她们是什么样的人”的答案。
她握紧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消息：
“林小姐，我是房东周阿姨。我临时有事要出门，钥匙放在门垫下面。你可以自己先上去看，觉得合适我们再签合同。对了，阁楼的书桌抽屉锁着，钥匙在窗台第三个花盆底下。里面的东西……是你妈妈的。她说，等你来了，交给你。”
晚星盯着最后那句话，血液在耳中轰鸣。
你妈妈的。她说，等你来了，交给你。
母亲知道。母亲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租这个房子，知道她会找到钥匙，打开抽屉。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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