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但大厅里的光线并没有变得明亮,反而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透过脏污的毛玻璃照进来的。陈默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影子也在“看”着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裂开的缝隙缓缓闭合,恢复成正常的轮廓。
然后影子动了——不是跟随陈默的动作,而是自主地、流畅地滑向墙壁的另一侧,消失在“旧校舍的第十三阶”那扇门的阴影里。
陈默站在原地,背脊发凉。
他看了眼手表:清晨六点零三分。窗外确实天亮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车声,城市正在苏醒。可这栋建筑内部,时间像是凝固在某个诡异的黎明时刻。
他走到正门前,再次尝试开门。
这次,门把手能拧动了。
陈默拉开门,外面是熟悉的街道——八一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对面的老红星电影院破败的招牌,远处有清洁工在扫地。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有雨后的土腥味。
能出去了。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一只脚迈出门槛,却又停住了。
该走吗?
现在离开,回到公寓,收拾行李,去车站,离开江城。忘掉昨晚发生的一切,忘掉公交车上的小男孩,忘掉驾驶座的声音,忘掉妹妹可能还活着的线索。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可那只红色发卡还攥在他手里,塑料边缘硌着掌心。背面的字迹稚嫩却清晰:“哥哥,来找我。”
陈默回头看向大厅。
十二扇门沉默地排列着,监控屏幕上的十二个格子都显示着正常的静止画面。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噩梦——如果他指尖没有那道细小的伤口,如果钥匙不在口袋里发烫。
他收回脚,关上了门。
锁舌“咔哒”合拢的瞬间,他清楚地听到,从二楼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像是松了口气。
陈默没有上楼查看。他需要先理清状况,制定计划。他回到接待台,从抽屉里找出纸笔,开始记录:
1.时间异常:建筑内部时间感知与外部不一致,夜晚危险,白天规则可能变化。
2.场景机制:每个场景关押着“残响”(强烈情绪印记),残响有执念,完成执念会导致其消散,但需要付出代价(记忆?)。
3.钥匙的作用:可能与场景产生连接,具体未知。
4.妹妹的线索:陈曦可能以某种形式存在于建筑内,需寻找。
5.影子的威胁:墙上的影子具有自主意识,目的未知。
6.家族秘密:陈家世代看守此地,男性活不过45岁,与“零号房间”有关。
写到这里,陈默停下笔。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没写:他为什么会留下来?
为了妹妹?是的,这是部分原因。但更深层的是,他感觉到某种……归属感。不是温馨的那种,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即使那浮木长满尖刺。这栋诡异的建筑,这些危险的房间,对他而言反而成了某种“真实”——比外面那个他试图逃离的、平淡无奇的世界更真实。
因为他在这里看到了父亲和叔叔的影子,看到了陈家男人宿命的轮廓,也看到了自己可能存在的意义。
陈默摇摇头,驱散这些危险的念头。他需要实际的信息。
他想起叔叔笔记本里提到过“老档案”。也许在储藏室或者办公室的其他地方,还藏着更多线索。
他先去了二楼的储藏室。
门没锁,里面堆满了杂物:淘汰的道具、损坏的音响设备、成捆的电线、几箱过时的恐怖面具。灰尘很厚,空气里有股霉味。陈默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锁着,但锁很老旧。他用从大厅带来的螺丝刀撬开锁。
柜子里是整齐排列的文件夹,按年份标注,从1970年到2020年。陈默抽出1970年的那本。
里面是建筑设计图纸、施工许可证、开业批文等正式文件。图纸显示,这栋楼建于1972年,最初是“红星电影院附属文化活动中心”,1978年改建成“红星年代体验馆”。图纸的最后一页,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上面有一行手写备注:
“地基特殊处理,详见补充图纸。”
但补充图纸不在文件夹里。
陈默继续翻阅。1980年代的文件夹里有很多游客留言簿的复印件,大多是“很好玩”“很刺激”之类的评价。但翻到1985年时,他注意到有几页被撕掉了,撕痕很新。
1990年代的记录开始出现异常。
一份1993年的维修报告写着:“‘镜中回廊’场景的多面镜出现异常反射,映出非本场景内容。建议更换。”
1995年的游客投诉记录:“带孩子参观‘旧校舍’场景,孩子一直哭闹说台阶上有个姐姐在数数。要求退票。”
1998年——周小斌失踪那年——的记录格外多。
有警方询问笔录的复印件(叔叔陈国华声称对失踪案不知情),有体验馆停业整顿的通知,还有一份叔叔手写的备忘录:
“他们来搜查了三次,什么都没找到。但我知道,小斌来过这里。不是活着来的。他的残响在公交车上。为什么?谁带他进来的?”
备忘录的末尾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倒三角,三角中心点着一个点。
陈默把这个符号记在纸上。
他继续翻看。2003年,父亲去世那年,文件夹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份煤气公司的检测报告复印件。但陈默在报告背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大哥不是自杀。他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字迹是叔叔的。
陈默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放下文件夹,深呼吸几次,才继续翻阅。
2010年之后的记录越来越少,大多是些日常维护。直到2018年,有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的邮箱地址,内容只有一句话:
“陈家最后的看守者,时间不多了。‘门’将在月蚀之夜开启。做好准备,或者逃走。”
没有回复记录。
最后一本文件夹是2020年,叔叔失踪那年。里面只有一份文件: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体验屋的内部结构,但和现实布局有很大出入。
地图上,一楼大厅的十二扇门后面,标注的不是场景名称,而是编号:A1到A12。
二楼多了两个房间,标注着“档案室”和“观测室”,但现实中这两个房间并不存在。
而最让陈默在意的是,地图的地下室部分,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标注着:“零号房间(入口)”。
入口的位置,就在“地下室标本室”场景的正下方。
陈默收起地图,决定先去地下室看看。
他回到一楼,走到“地下室标本室”门前。铜牌冰凉,门缝下依然渗出福尔马林的气味。他试着拧动门把手——锁着。
需要钥匙。
陈默掏出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能插进去,但拧不动。不是这把锁的钥匙。
他想起叔叔信里提到的保险柜密码。也许保险柜里有其他钥匙,或者更多线索。
回到二楼办公室,陈默走到书桌后的墙壁前。那里挂着爷爷的照片,他取下相框,后面果然有一个嵌入式保险柜,老式的机械密码锁。
密码是父亲的忌日。
陈默转动旋钮:0-4-1-5(4月15日)。
“咔哒。”
锁开了。
保险柜里东西不多:一叠现金(已经旧版,现在不能用了)、几本房产证件、一个天鹅绒小布袋、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银色的,很小巧,齿口复杂,柄端刻着那个倒三角符号。
陈默拿起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三枚戒指。
男式戒指,款式老旧,戒面上各刻着一个字母:C、J、G。
陈、建、国。父亲的名字。
陈默记得,父亲下葬时手上没有戴戒指。母亲说戒指丢了,原来在这里。
他把戒指放回布袋,又查看那把银色钥匙。钥匙很轻,像是铝制的,但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电路板。这绝对不是开普通门锁的钥匙。
陈默把钥匙收好,正准备关上保险柜,忽然看到柜门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
纸上用红笔写着:
“给小默: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以下是你必须知道的事:
1.每个月的农历十五,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不要待在一楼大厅。回二楼办公室,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2.‘零号房间’的入口在标本室,但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黄铜钥匙(你有了)、银色钥匙(在保险柜)、还有一把黑色钥匙(我藏起来了,如果你需要,它会自己出现)。
3.墙上的影子是‘守门人’,也是‘引路者’。它们不会伤害你,除非你违背规则。但记住,它们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陷阱。
4.关于小曦……我对不起你。她确实还在这里,以某种形式。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活着’。不要急着找她,先学会在这栋房子里活下去。
最后:你不是被困在这里,你是被选择了。陈家每一代都会有一个被选择的人。这是我们欠下的债。
保重。
叔叔 陈国华”
便签纸的日期是2020年10月30日——叔叔失踪的前一天。
陈默盯着最后一行字:“这是我们欠下的债。”
欠谁的债?为什么欠?用什么还?
没有答案。
他把便签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关上保险柜,重新挂好照片。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能听到清晰的鸟叫声和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
白天似乎安全些。
陈默决定趁白天探索更多区域。他先去了员工休息室——昨晚看到棉袄和布袋的那个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棉袄还挂在衣柜里,樟脑丸气味依然浓烈。但陈默注意到,布袋的位置变了。
昨晚他把布袋放在衣柜底层,但现在,布袋被拿出来,放在床上,开口敞开着,里面的毛衣和织针摊开,像是有人在继续编织。
而且,毛衣多织了一小截。
陈默走近细看。新织的部分针脚歪斜,不像老妇那种熟练的手法,更像是初学者或者……手在颤抖的人织的。
他伸手去摸那截新的织片——
指尖刚触碰到毛线,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摸到我了。”
女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水汽般的湿润感。
陈默猛地缩回手,环顾房间。
空无一人。
但声音还在继续,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拿了我的东西。我的布袋,我的毛衣。”
“我不是故意——”陈默下意识地说。
“我知道。”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你想帮我。像那个孩子一样。”
“周小斌?”
“我的孙子。”声音哽咽了,“我等了他二十二年。每天晚上都等。可昨晚……他走了。我感觉到他走了。”
陈默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陪他说话。”声音继续说,“虽然最后他还是散了,但至少……最后时刻不是一个人。”
“您……您还在等吗?”
“不等了。”声音很轻,“执念没了。等的人不在了,等还有什么意义?我也该走了。”
“走去哪里?”
“该去的地方。或者……哪里也不去,就散了。像他一样。”
陈默感到一阵难过。这对祖孙,困在这个诡异的公交场景里二十多年,互相寻找却永远错过,最后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他问。
声音沉默了很久。
“有。”最后她说,“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的东西还回去。棉袄、布袋、毛衣,放回公交车的座位上。那是我的‘位置’。东西归位了,我就能……真正离开了。”
“怎么还?公交车场景还能进去吗?”
“能。任何时候都能。”声音顿了顿,“但要小心司机。它……不是善类。”
“司机是什么?”
“不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但从来不露脸。它收‘票’,它定规则,它看着所有残响来了又走。”声音越来越微弱,“我该走了……记住,还回去……然后……”
声音消失了。
陈默等了几分钟,再也没有响起。他看向床上的布袋,那截新织的毛衣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旧、褪色,最后变得和毛衣其他部分一样,仿佛从未被织过。
他把棉袄、布袋、毛衣重新收拾好,抱在怀里。毛线上还残留着樟脑丸的气味,但似乎淡了些。
他走下楼,来到“深夜公交”门前。
这次门没锁,一推就开。
短廊里的灯光正常,第二扇门上的红漆字迹干涸稳定。他推门进入车厢——
车厢里有人。
不是影子,不是残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昨晚周小斌坐过的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帆布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是林晚秋。
陈默愣住了。
林晚秋也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陈先生?这么巧?”
“你怎么进来的?”陈默问,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车厢里没有异常,没有影子,温度正常,就像一辆普通的、停运的公交车。
“大门没锁啊。”林晚秋收起手机,“我早上看到体验屋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就进来看看。结果大厅里没人,我听到这边有声音,就自己进来了。这个场景做得真不错,细节很到位。”
她指了指车厢:“你看,这些污渍的分布,这种老式公交车的皮革座椅磨损,还有车窗上这种恰到好处的模糊感——既像是雾气,又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你们请了专业的场景设计师吧?”
陈默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他的幻觉?或者,这个场景在白天会“正常化”,变成普通的恐怖屋场景?
“陈先生?”林晚秋注意到他怀里抱着的棉袄和布袋,“这些是道具吗?我可以看看吗?”
“最好不要。”陈默侧身避开,“这些东西……不太干净。”
“从专业角度讲,越‘脏’的道具越真实。”林晚秋走过来,但没伸手碰,只是观察,“这件棉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纺织厂的工作服。布袋上的厂徽也是真的,江城纺织厂2001年就倒闭了。你们从哪里淘到这些老物件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老妇常坐的座位——驾驶座后面第三排,把棉袄叠好放在座位上,布袋放在旁边,毛衣放在布袋上。
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电压不稳造成的闪烁。
但陈默感觉到,怀里的黄铜钥匙剧烈地发烫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你在做什么仪式吗?”林晚秋好奇地问。
“算是吧。”陈默转身,“林小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昨天说,你在研究‘都市传说背后的非物理因素’。那么,你相信……鬼魂存在吗?”
林晚秋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科学上,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鬼魂存在。但从心理学和民俗学角度,‘鬼魂’可以理解为集体潜意识的投射,或者是强烈情感在特定环境下的‘印记’残留。比如一个地方如果发生过惨剧,后来的人可能会产生幻觉、听到声音,这不一定超自然,可能是环境线索触发了大脑的联想机制。”
很学术的回答。
但陈默注意到,她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背带——那是紧张的表现。
“如果你遇到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呢?”他追问。
林晚秋沉默了几秒。
“那我就记录下来,分析,尝试理解。”她看着陈默,“陈先生,你遇到了吗?”
两人对视。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陈默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要不要把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拉进这个漩涡。她看起来理智、聪明,也许能提供帮助。但也可能只是个普通学生,卷入这些会有危险。
就在这时,车厢后门突然“砰”地关上了。
两人同时转头。
驾驶座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司机制服,戴着帽子,背对着他们,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面只能看到帽檐和一部分灰白的头发。
“司机师傅?”林晚秋试探地问,“我们是游客,这个场景是开放的吗?”
司机没有回答。
但公交车发动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亮起,雨刷开始摆动。车窗外的景色——那些贴上去的街景贴膜——开始流动起来,仿佛车子真的在行驶。
“等等,我们要下车!”陈默冲到驾驶座旁。
司机缓缓转过头。
帽子下的脸,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五官,而是真正的空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画上表情的白纸。
林晚秋倒吸一口冷气。
空白的面孔“看”向陈默,然后,脸的中央裂开一道缝,发出声音:
“票。”
和昨晚一样的声音。
“我们没想上车!”陈默说,“让我们下去!”
“上了车,就要票。”声音毫无起伏,“一段记忆。或者……一个秘密。”
林晚秋已经退到了车厢中部,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EMF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
“陈先生,”她的声音还算镇定,“这……不是道具吧?”
“不是。”陈默盯着空白面孔,“林小姐,从现在开始,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这地方不正常,很危险。”
空白面孔转向林晚秋:“新乘客。你的记忆……很特别。有很多锁着的房间。”
林晚秋脸色发白:“你在说什么?”
“你心里有不想被看见的东西。”司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像是好奇,“很多扇门,都锁着。钥匙……在你母亲那里?”
林晚秋猛地后退,撞在座椅上。
陈默挡在她身前:“她的票我来付。用我的记忆。”
空白面孔转回来:“你还有可以支付的吗?昨晚那段已经用完了。剩下的……不够完整。”
“那你要什么?”
空白面孔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承诺。”它说,“承诺你会打开‘零号房间’。”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司机打断他,“我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知道你叔叔去了哪里,知道你妹妹在哪里。打开零号房间,我就告诉你。”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们就永远留在车上。”空白面孔裂开的缝隙扩大,像是在笑,“像之前的乘客一样。等车,下车,等车,下车……永远循环。”
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浓雾,看不到任何参照物。公交车在雾中行驶,速度不快,但方向不明。
林晚秋抓住陈默的胳膊:“陈先生,它在说什么?零号房间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他在权衡。
叔叔的警告在脑海里回响:“不要相信墙上的影子。”这个司机,会不会也是某种“影子”?它的话能信多少?

但如果拒绝,他和林晚秋可能真的会困在这里。而且,司机的确知道一些事情——它提到了父亲,提到了妹妹。
“好。”陈默说,“我承诺会打开零号房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时间准备。”
空白面孔的裂缝缓缓闭合。
“可以。”它说,“给你七天。农历十五之前。如果到时没开……你们会知道后果。”
公交车开始减速。
雾散了。
窗外是体验屋的大厅——他们回到了起点。
后门“嗤”地一声打开。
“下车。”司机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对了,老周太太的东西,谢谢你还回来。她可以休息了。”
陈默转头看向那个座位。
棉袄、布袋、毛衣,都不见了。
座位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点细微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林晚秋先跳下车,陈默跟在后面。两人刚站稳,公交车门就关上了。透过车窗,他们看到驾驶座上的司机缓缓转过身,继续面朝前方。
然后,司机和公交车一起,像褪色的照片般逐渐透明,最后完全消失。
车厢空了。
场景恢复了原本静止的状态。
林晚秋靠着墙,大口喘气:“刚才……刚才那是……”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肯定不是正常现象。”
“我需要记录。”林晚秋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拿出笔记本快速写着什么,“空白面孔,直接心灵感应,空间转移能力……还有它提到我母亲……”
她停下笔,抬头看陈默:“你说你昨晚也经历了类似的事?”
陈默点头:“比这更糟。”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我需要更多信息。”林晚秋说,“关于这栋建筑,关于你家族,关于零号房间。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我的专业知识——我在心理学和民俗学方面的知识,还有我的一些……个人资源。”
“个人资源?”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我认识一些人。研究‘异常现象’的人。他们可能有帮助。”
陈默思考着。他需要盟友,林晚秋显然不是普通学生。但她也带着自己的秘密——司机提到了她“锁着的房间”和“母亲”。
“可以合作。”陈默最终说,“但有个条件:任何时候,不要单独行动。不要隐瞒重要信息。如果你觉得危险,随时可以退出。”
“成交。”林晚秋伸出手。
陈默握了握。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现在,”林晚秋说,“我们先离开这个场景。我需要吃点东西,整理思路。你呢?”
陈默看向大厅。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有行人走过,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议。
但他知道,正常只是表象。
墙上的影子在看着。
司机在等着。
零号房间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打开。
而妹妹,还在等着被找到。
“我也需要整理。”他说,“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陈默走向楼梯:“检查所有房间的门锁。叔叔说,每天日落前都要检查。”
“现在才早上。”
“规则就是规则。”陈默回头看她,“在这栋房子里,违背规则的下场,我们刚才已经见识过了。”
林晚秋跟上他:“你说得对。那我们一起检查。”
两人开始从一楼检查。大多数门都锁着,除了“深夜公交”——那扇门现在虚掩着,里面是普通的短廊,第二扇门关着。
检查到“旧校舍的第十三阶”时,陈默发现门把手上缠着什么东西。
一根红色的尼龙绳。
和他口袋里那捆一模一样的红绳,系在门把手上,打了个复杂的结。绳结上挂着小铜铃,铃铛在轻微晃动,但没有声音。
“这是什么?”林晚秋问。
“警告。”陈默说,“意思是这扇门自己开过,被绑住了,不能进。”
“谁绑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想起昨晚看到的,影子消失在门后的情景。
也许,是影子绑的。
也许,是影子在提醒他,有些门不能开。
又或者,是影子在诱惑他——越是禁止的,越让人想探索。
他记下这扇门的位置,继续检查。
其他门都正常锁着。他们上到二楼,检查办公室、储藏室、员工休息室。当陈默推开配电室的门时,两人都愣住了。
配电室的墙上,布满了新鲜的抓痕。
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一道又一道,深且杂乱,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子留下的。墙面涂料被彻底刮掉,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上也有划痕。
而在抓痕最密集的位置,用某种暗红色的东西写着一行字:
“他在墙里”
字迹歪斜,像是用指尖蘸着血写成的。
林晚秋捂住嘴,后退一步。
陈默走近细看。字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他伸手想摸,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墙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墙体,模糊,但充满痛苦。
然后是抓挠声。
就在这面墙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刮擦,缓慢,坚定,一遍又一遍。
陈默和林晚秋对视一眼,同时后退,轻轻关上配电室的门。
“我们……”林晚秋的声音有点抖,“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我认识一个老教授,研究本地民俗的,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好。”陈默说,“但在此之前,我们得确保白天这里是安全的。”
“怎么确保?”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捆红绳:“把每个房间的门把手都缠上。叔叔说这样可以防止‘东西’晚上出来。”
“你相信有用吗?”
“不知道。但做了总比不做好。”
两人开始工作,从一楼到二楼,每扇门都缠上红绳,系上铜铃。当所有门都处理完后,大厅里挂满了红色的绳结,铜铃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形成一种诡异的装饰。
最后,陈默走到正门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红绳缠住了门把手。
“这样我们晚上也出不去了。”林晚秋说。
“晚上本来就不该出去。”陈默系紧绳结,“而且,我觉得……这栋房子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的。”
铜铃垂下来,静止不动。
窗外,阳光正好。
但大厅里的两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夜晚会再次降临。
而墙里的东西,正在等待。


![[全公司工资发给我后,男友慌了]全文免费在线阅读-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0b2918eae6b8c845ba28ff4126a361aa.jpg)


![「前女友嫌我当服务员,我女儿喊我爸,全场炸了」番外_[苏念林薇]小说后续在线免费阅读-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27fde65756bd6b48afb144086fe02ac8.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