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岭的暮色,总带着几分诡异的暗红。
林间雾气如墨,缠绕着枯瘦的树干,将本该绚烂的晚霞滤成一片死寂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腐叶的霉味,钻入鼻腔时,让苏晚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紧了紧腰间的小布囊,指尖触到囊内坚硬的药草种子,心里才稍稍安定。布囊里的草药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积蓄,却远远不够救治祖母的肺痨。听镇上的老药农说,落霞岭深处的秘境里长着“血灵草”,能活死人肉白骨,她才揣着祖传的《百草丹经》孤注一掷,闯了进来。
“血灵草……血灵草……”苏晚晴低声念叨着,脚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枯木与腐叶。她没有灵根,不懂任何法术,唯一的依仗便是祖母教的识药本事和一身蛮力。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周遭的寂静让她心跳如鼓,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林间回荡,像是敲在绷紧的琴弦上。
忽然,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划破寂静,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痛哼,近在咫尺。
苏晚晴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躲到一棵老槐树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张望。
雾气涌动处,一道青色身影踉跄着撞在树干上,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嘴角溢出的鲜血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件普通的农具。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哪怕气息奄奄,眼神里也藏着一丝未灭的锋锐,像极了《百草丹经》里记载的“崖柏”,宁折不弯。
正是陆清玄。
他刚从黑风堂的追杀中逃脱,身中“蚀灵毒咒”的旧伤再次发作,丹田内的灵气紊乱如麻,连握紧剑柄的力气都快消失了。追杀他的修士还在附近搜寻,他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藏身疗伤,否则今日便要殒命于此。
陆清玄靠着树干喘息,正要运转残存的灵气压制毒咒,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异动。他猛地转头,锈铁剑瞬间出鞘,一道微弱的剑光划破雾气,直指异动之处——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它只有巴掌大小,毛发蓬松柔软,眉心缀着一抹淡红的印记,像是凝结的狐火。三条毛茸茸的尾巴紧紧蜷缩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怯生生地盯着陆清玄,既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的意图,反而带着几分好奇。
“妖兽?”陆清玄眉头微蹙,手腕微微用力,剑刃离小狐狸的鼻尖只有寸许。可他体内的毒咒突然发作,经脉如被万针穿刺,剧痛让他手腕一松,锈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狐狸被响声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跑远。它盯着陆清玄嘴角的血迹,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用鼻尖碰了碰他滴落在地上的血迹。
就在这时,三道黑色身影冲破雾气,如鬼魅般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修士,腰间挂着“黑风堂”的令牌,眼神阴鸷地盯着陆清玄:“陆清玄,看你往哪跑!交出剑神本源的线索,老子给你个痛快!”
陆清玄心中一沉。黑风堂的人终究还是追上来了。他挣扎着想捡起地上的铁剑,可毒咒带来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四肢百骸都像是灌满了铅。
“敬酒不吃吃罚酒!”横肉修士见他顽抗,狞笑着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魔气,“既然你不肯说,那就别怪老子搜魂了!”
魔气呼啸着朝陆清玄袭来,带着腐蚀神魂的恶臭。陆清玄闭上眼,心中涌起一丝不甘——他还没查清家族灭门的真相,还没手刃仇敌,难道就要死在这等宵小之辈手中?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陆清玄猛地睁开眼,只见那只雪白的小狐狸挡在了他身前,眉心的淡红印记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狐火从印记中窜出,化作半透明的光幕,堪堪挡住了魔气的攻击。狐火光幕与魔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雾气被灼烧得翻滚蒸腾。
“这狐狸……有古怪!”横肉修士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贪婪,“居然是上古狐族的血脉!正好,杀了陆清玄,再抓这狐狸回去炼药,宗主定会重赏!”
另外两名黑风堂修士立刻会意,同时出手,两道黑色妖风朝着小狐狸卷去。
小狐狸的狐火光幕本就微弱,挡住第一波攻击已是强弩之末,此刻面对两道妖风,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色,三条尾巴紧紧绷起。它能感知到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有纯净的灵气,是它在秘境中存活的希望,所以才本能地出手相救,可它毕竟年幼,血脉尚未觉醒,根本不是这些修士的对手。
妖风越来越近,小狐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住手!”
一声清脆的喝声突然响起。
苏晚晴从槐树后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石片——那是她进山时用来挖草药的工具。她没有任何法术,只能凭着一股孤勇,朝着其中一名修士的后背狠狠刺去。
那修士根本没把这个凡间少女放在眼里,反手一挥,一道魔气将苏晚晴拍飞出去。苏晚晴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喉咙涌上腥甜,却倔强地爬了起来,再次冲向修士:“不许欺负它!”
她的举动虽然徒劳,却给了陆清玄喘息的机会。
陆清玄看着挡在小狐狸身前的瘦弱身影,又看了看那只明明害怕却不肯退缩的雪白狐狸,心中某根弦被轻轻触动。他咬紧牙关,强行运转《通天剑典》的残篇,将丹田内紊乱的灵气凝聚于指尖,化作一缕微弱的剑意,朝着横肉修士的后心射去。
剑意虽弱,却带着剑神本源的锋芒,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修士的护体魔气。
“啊!”横肉修士惨叫一声,后心出现一个血洞,灵气瞬间溃散。
另外两名修士见状大惊,转头看向陆清玄,眼中满是忌惮。他们没想到这个身受重伤的家伙还能发动攻击,再加上刚才那只狐狸的狐火和这个少女的纠缠,一时间竟有些犹豫。
“撤!”其中一名修士当机立断。他们的任务是追杀陆清玄,没必要为了一只狐狸和一个凡人冒险,万一陆清玄还有后手,得不偿失。
两人搀扶着受伤的横肉修士,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危机解除。
苏晚晴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陆清玄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瘫倒在树干旁。小狐狸则小心翼翼地挪到苏晚晴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
雾气渐渐散去,晚霞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苏晚晴看着眼前苍白虚弱的少年,又看了看身边乖巧的小狐狸,从布囊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丹药,递到陆清玄面前:“这是我炼制的‘疗伤丹’,虽然只是低阶,或许能帮你压制伤势。”
陆清玄看着她掌心的丹药,丹药虽不起眼,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纯净而温和,不含一丝杂质。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丹药,仰头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让他紊乱的灵气稍稍平复。
“多谢。”陆清玄低声道,声音沙哑却真诚。
苏晚晴摇摇头,看向他腰间的锈铁剑,又看了看小狐狸:“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这只小狐狸……是你的灵宠吗?”
陆清玄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只雪白的小狐狸。小狐狸正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眉心的淡红印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似乎在传递着某种信息。他能感觉到,这只狐狸的血脉很不一般,而且它身上的灵气与自己的剑神本源隐隐呼应。
小狐狸像是听懂了苏晚晴的话,轻轻摇了摇尾巴,用脑袋蹭了蹭陆清玄的手腕,又蹭了蹭苏晚晴的手,眼神里满是依赖。它能感知到,这两个人类身上都有让它安心的气息,一个有纯净的剑意,一个有浓郁的药香,都是它在能量枯竭的秘境中存活下去的依仗。
陆清玄看着一人一狐,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身中蚀灵毒咒,需要高明的丹术辅助疗伤;这只狐狸血脉不凡,或许能帮他找到破解毒咒的线索;而这个少女没有自保能力,需要人庇护才能在这危险的秘境中存活。
三者各取所需,或许……可以结伴同行。
“我叫陆清玄,是个剑修。”他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黑风堂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秘境里也危机四伏,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走。”
苏晚晴眼睛一亮。她正愁不知道怎么寻找血灵草,有个剑修同行,安全便多了一份保障。她看向小狐狸,小狐狸似乎听懂了,欢快地摇了摇三条尾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叫苏晚晴,是个丹修。”她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眉眼弯弯,如晚霞般温暖,“我想找血灵草救我祖母,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给你炼制疗伤丹药。”
陆清玄点点头,目光落在小狐狸身上:“那它呢?”

小狐狸像是知道在说自己,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两人,发出一声软糯的“呜呜”声,然后钻进了苏晚晴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
苏晚晴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它好像愿意跟我们走,不如就叫它灵汐吧?像潮汐一样,充满生机。”
陆清玄没有异议。
晚霞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锈迹斑斑的铁剑旁,少女抱着雪白的小狐狸,少年靠在树干上调息,雾气散尽的林间,第一次有了生机与暖意。
他们还不知道,这场意外的相遇,将会打破苍梧界延续万年的种族隔阂与正邪壁垒;他们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上古契约绑定,即将踏上一段横跨三界、逆命而行的传奇旅程。
落霞岭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拂着三人的衣角,仿佛在为这场跨越种族的羁绊,送上最温柔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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