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来临的第三天,赵晴死了。
不是死于丧尸,死于饥饿。
林清握着那半块发硬的面包,靠在冰冷潮湿的管道壁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胃部痉挛的呻吟。下水道特有的、混合着腐烂与铁锈的气味钻进鼻腔,远处隐约传来非人的嘶吼和濒死的惨叫,隔着厚重的混凝土,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的指尖嵌入面包粗糙的表皮,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食物。在昨天以前,这个词还代表着食堂油腻的窗口、外卖软件上滚动的图片、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包装袋。现在,它是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的、沾着可疑污渍的面包。是生存本身。
赵晴最后的眼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灰败的,映不出光,像蒙了尘的玻璃珠。她抓着林清的袖子,气若游丝:“清清……林锐……帮我……照顾他……”
声音断了。
林清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曾经鲜活、此刻却迅速失去温度的脸。照顾林锐?那个在半小时前,为了引开追逐的几只丧尸,毫不犹豫地将她们两个女生推向相反方向,自己攥着找到的整袋食物头也不回跑掉的男人?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就在这时,头顶的窨井盖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是林锐和他们约定的暗号。
林清眼神微动,迅速将半块面包塞进贴身口袋,动作轻捷得不像饿了三天的人。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除了暗号,还有刻意放轻的、属于人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林锐回来了。还带了人。
希望?同伴?
林清的指尖在冰冷的水管上轻轻叩了一下。赵晴的尸体就在旁边,已经开始僵硬。下水道另一端,通往更深黑暗的拐角,有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摩擦声传来,像指甲刮过水泥壁。
她抬头,看向那锈迹斑斑的梯子,看向头顶那一线被井盖缝隙切割的、灰蒙蒙的天光。
井盖被小心地移开一条缝,林锐压低的声音传下来,带着刻意的焦急和关切:“清清?赵晴?你们在下面吗?快上来,这里暂时安全了,我找到了几个幸存者,有吃的!
林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没有去看赵晴,目光平静地落在梯子上。然后,她开始向上爬。动作稳而快,手臂因为脱力和之前的搏斗微微颤抖,但节奏丝毫不乱。
井口的光线逐渐扩大,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看到了林锐的脸,那张曾经让赵晴痴迷的、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混杂着疲惫、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他身后站着三个男人,体格壮实,手里拿着武器一根断裂的金属桌腿,一把沾着黑血的消防斧,还有一根磨尖了的钢筋。他们的眼神在林清爬出井口的瞬间,就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重点在她沾满污渍却依然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上、纤细的脖颈和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没有食物。他们手里空空如也。
“赵晴呢?”林锐问,伸手想来拉她。
林清避开了他的手,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那三个陌生男人,最后落在林锐脸上。“死了。”
林锐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随即是更深的焦虑,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清清,听我说,这几位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力气大,知道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据点。我们先跟他们走,那里有物资……”
“物资在哪里?”林清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
拿消防斧的男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妹妹,跟我们走就知道了,保证饿不着你。”
那眼神里的东西,林清很熟悉。末世前在深夜僻静街道上遇到过,在拥挤地铁里感受过,只是现在,少了最后一层名为“文明社会”的遮羞布,变得更加赤裸和肆无忌惮。
林锐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恳求:“清清,现在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我们需要同伴……”
同伴?林清想笑。她看见了,在林锐侧后方,那个拿着钢筋的男人,正用眼神示意不远处一条堆满垃圾和废弃车辆的狭窄小巷。一条绝路。
原来如此。
不是引开丧尸,是清理障碍。
不是寻找食物,是寻找“货物”。
赵晴的托付,像个拙劣的黑色笑话。
“林锐,”林清忽然开口,声音平直,“赵晴让我照顾你。”
林锐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恼火:“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她……她已经死了!我们要活下去!”
“是啊,要活下去。”林清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那条小巷,“所以,你们选那里?”
三个男人脸色微变,没想到她点破得如此直接。消防斧男人啐了一口,狞笑:“聪明点也好。小妹妹,乖乖听话,少受点苦。这世道,女人得学会找依靠。”
林锐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那三个男人身侧,默认了他们的阵营。
依靠?林清慢慢吸了一口气。下水道腐朽的空气,混杂着地面飘来的淡淡血腥味。体内深处,那自从三天前丧尸病毒爆发、目睹第一场血腥后就一直隐隐约约存在的、冰冷而空旷的感觉,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无形的丝线在虚无中绷紧,另一头连接着……下方。
下水道里,赵晴的尸体旁边。
“我不喜欢你们给我的选择。”林清说。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对面四个男人心头一跳。
“要么跟你们走,要么死在这里,对吗?”她继续问,目光掠过他们手中的武器,最后定格在林锐脸上,“但我觉得,还可以有第三个选择。”
“什么……”林锐的话音未落。
林清猛地向后一跃,动作快得不像饿了三天的普通人,直接退到了敞开的窨井口边。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想跑回下面!”拿金属桌腿的男人吼道。
几乎同时,下水道深处,那种指甲刮擦水泥壁的簌簌声陡然放大,变得密集、急促!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什么声音?!”消防斧男人惊疑不定地看向井口。
林清半跪在井沿,一只手扶着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蜷曲,仿佛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表情——一种极致的冷静,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火焰。
她看向林锐,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远处隐约的嘶吼和近处男人们粗重的呼吸,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选择……”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仿佛穿透水泥地面,看到了下方那具正在失去最后温度的躯体。
“……让她自己来照顾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向上一抬。
仿佛一个无声的指令下达。
“轰——!”
窨井盖下方,黑暗的下水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井壁上。
紧接着,在四个男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只苍白、沾着污水和暗红血迹、指节分明的手,猛地从井口探出,死死扒住了水泥边缘!
那绝不是活人的手!皮肤灰败,毫无生气,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垢物。
“丧尸?!下面有丧尸爬上来了!”林锐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然而,更让他们头皮炸裂的一幕出现了。
那只手支撑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然后,一颗头颅缓缓从井口升起。
短发凌乱,沾着血污,脸庞依稀能看出属于一个年轻女孩,但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幽幽地“望”着前方。脖颈处有一圈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那是林清用半截锈钢管砸碎赵晴变成的丧尸头颅时留下的致命伤。
可此刻,这具本该彻底死去的躯体,正以一种僵硬而诡异的姿态,从井里爬出来。没有嘶吼,没有扑咬,只是沉默地、缓慢地,将自己的身体拖上地面,站直。
它身上还穿着赵晴那件印着卡通兔子的浅蓝色卫衣,只是此刻已被血污浸透,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下面森白的……肋骨?
不,不仅仅是肋骨。
随着它完全站直,轻微的“咔嚓”声从它体内传来。只见那沾染血污的衣物下,胸腔的皮肉仿佛在自行萎缩、剥落,露出更多惨白的骨骼。不仅仅是肋骨,连脊柱的轮廓都清晰可见,透过破碎的皮肤显露出来。它站在林清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空洞的眼眶朝向地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指令的诡异雕塑。
或者说,一具正在“成型”的骷髅。
死寂。
巷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丧尸的嘶吼、风声,全都消失了。只有粗重得吓人的呼吸声,来自对面四个几乎魂飞魄散的男人。
“鬼……鬼啊!!!”拿钢筋的男人最先崩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想跑。
“拦住他们。”林清说。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刚掌握新玩具般的、生涩的审视。
她身前的“赵晴”——或者说,那具正在向骷髅转化的躯体——猛地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眶“看向”那个逃跑的男人。
下一刻,它动了。
动作初时有些僵硬,但快得惊人,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没有肌肉牵拉,更像是被无形的线操纵着,直扑而去!
“拦住它!”消防斧男人胆子最大,也是唯一还能做出反应的人,他怒吼着,抡起斧头狠狠劈向扑来的骷髅。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斧刃砍在骷髅抬起格挡的左臂臂骨上,溅起一溜火星,竟然没能砍断!只是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骷髅毫不停顿,右手五指如钩,带着残留的皮肉和锋利的指骨,直接抓向男人的面门!
男人骇然急退,险险避开,脸上却被劲风刮得生疼。他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这到底是什么怪物?!骨骼怎么会这么硬?!
就这么一耽搁,另外两个想跑的男人也被逼了回来。拿金属桌腿的男人试图从侧面攻击林清,却被骷髅一个诡异的反向折身,用脊骨硬接了一记重击,同时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膝弯。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战斗——如果这单方面的压制能称为战斗的话——在不到一分钟内结束了。三个壮年男子,被一具刚刚“转化”、动作还略显僵硬的骷髅,逼到了墙角,瑟瑟发抖,武器要么脱手,要么就是像那把消防斧一样,对骷髅坚硬的骨骼造不成致命威胁。

林锐没有参与战斗。他从始至终都像被钉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具穿着赵晴衣服的骷髅,又看向井边静静站立的林清。
林清……那个平时文静、甚至有些内向的室友……她做了什么?她是什么?!
林清没有理会那三个男人的哀嚎和求饶。她的目光落在骷髅臂骨上那道深深的斧痕上,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还不够坚固?消耗也有点大。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冰冷空虚的感觉,在驱使这具骷髅活动后,变得明显了一些。就像某种“能量”被抽走了。
她需要……“能量”。更具体的概念还很模糊,但本能告诉她,眼前的威胁,或许可以转化为“能量”。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了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林锐。
骷髅随着她的心意,迈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林锐。骨骼摩擦,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巷口,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清清!林清!不……不要!我错了!我是被逼的!是他们逼我的!”林锐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向后蹭,裤裆迅速湿了一片,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看在赵晴的份上!饶了我!饶了我吧!赵晴……赵晴她不会想看到你杀我的!”
听到赵晴的名字,林清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看着骷髅走到林锐面前,抬起那只骨骼清晰可见、挂着些许皮肉的手,悬在林锐的头顶。
“赵晴确实不想。”林清开口,声音冰冷,“所以,她亲自来‘照顾’你了。”
“不——!!!”
骷髅的手,落了下去。不是撕扯,而是精准地、带着一种异样的仪式感,按在了林锐的头顶。
林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睛翻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他体内被强行抽离,顺着骷髅的手臂,流向林清,以及……骷髅本身。
林清闭了闭眼。体内那股空虚感得到了微弱的缓解,而身前骷髅臂骨上的那道斧痕,似乎……稍微变浅了一点点?同时,一些破碎的、充满恐惧和恶意的画面片段,强行挤入她的脑海——是林锐的记忆碎片,关于欺骗,关于抛弃,关于那几个男人的肮脏交易……
她微微蹙眉,将这些杂乱的“噪音”压制下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当骷髅收回手时,林锐已经变成了一具真正的、迅速冰冷下去的尸体,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那三个男人目睹了这超乎想象、邪异恐怖的一幕,彻底崩溃,瘫在地上连求饶都忘了,只是筛糠般发抖。
林清没有再看林锐的尸体。她的目光落回自己的骷髅上。吸收了林锐的“某种东西”后,骷髅似乎凝实了一点点,眼眶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火星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她尝试着下达了一个新的指令。
骷髅转身,走向那三个男人。
“别杀我们!求求你!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当牛做马!”消防斧男人哭喊着。
骷髅没有理会,伸出双手,分别按在了其中两人的头顶。同样的抽取过程再次发生。只是速度似乎快了一些,骷髅指骨的色泽也似乎更莹润了一丝。
当骷髅走向最后那个拿钢筋的男人时,林清心念微动。
骷髅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已经吓得几乎昏厥。
林清走到他面前,蹲下。男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这张清秀苍白的脸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丧尸都要恐怖。
“名字。”林清问。
“王……王建国……”男人牙齿打颤。
“你们说的临时据点,在哪里?有多少人?有什么物资?”林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没有任何审问的意味,平静得像是在问路。
王建国为了活命,语无伦次地将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一个废弃的小型仓库,大约七八个幸存者,以三个工头为首,有一些从附近小超市搜刮来的食物和水,武器就是些棍棒刀具。他们出来就是为了“搜集更多物资”,其实就是抢劫落单的幸存者,尤其是女人……
林清安静地听完。这些信息,和林锐记忆碎片里的零星画面能对上。
“带路。”她站起身。
王建国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林清看了一眼自己的骷髅。它安静地站在一旁,空洞的眼眶对着她,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脚下是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干瘪尸体。
她抬手,指了指林锐和另外两具尸体。
骷髅走了过去,弯下腰,伸出双手。这一次,不是抽取,而是……纯粹的破坏。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它将三具尸体的主要关节骨骼一一掰断、拆解,手法从最初的生疏迅速变得熟练精准,然后将那些相对完好的长骨、臂骨、肋骨收集起来,堆在脚边。
林清安静地看着。体内那股冰冷的能量,似乎随着骷髅的“工作”而缓慢流转、增长。她能感觉到自己和这具骷髅之间,有一条无形的、坚韧的丝线连接着。她“喂食”它(那种抽取的生命能量?),它便为她所用,并且似乎能因此变得更“强壮”。
这能力从何而来?为什么是她?她不知道。末世降临,丧尸横行,异能者开始出现的传闻也在暗中流传。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异能”,会是这个。
召唤骷髅?
不,不仅仅是召唤。
她看着骷髅将最后一根还算完整的胫骨放在骨堆上,然后安静地站回她身侧。那些骨头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一具骷髅。
林清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染血的消防斧,掂了掂,重量合适。她又从一具尸体上剥下一件相对干净的外套,将自己身上过于污秽破烂的衣物换掉。动作冷静,有条不紊。
王建国瑟缩在一边,看着这个清瘦女孩面无表情地做着这一切,看着她身边那具沉默的、恐怖的骷髅,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林清将换下来的旧衣服撕成布条,走到那堆白骨前,开始仔细地将它们捆绑起来,做成一个可以背在身后的简易骨捆。动作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做完这一切,她背上骨捆,提起消防斧。骨捆有些沉,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斧头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她看向那具属于赵晴的骷髅。它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破损的蓝色卫衣下,白骨森森。空洞的眼眶,仿佛也在回望着她。
“走吧。”林清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骷髅迈开步伐,跟在她身侧,骨骼摩擦,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嗒”声。
王建国一个激灵,赶紧踉踉跄跄地走到前面带路,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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