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截图与坐标
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李墨坐在公寓的地板上,周围摊开着他所有的户外装备。
冲锋衣、登山鞋、头灯、指南针、保温毯、急救包、净水药片、能量棒、多功能刀具……这些东西大多是父亲留下的。父亲是个老派的护林员,不相信花哨的高科技装备,他的背包里永远是那些朴实但可靠的东西。李墨曾经觉得这些装备土气,现在却一件件仔细检查,像是要通过这些物品触摸到父亲残留的温度。
但他此刻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那张截图。
他把它发到了电脑上,用专业图像软件打开,放大到像素级别。
画面依然诡异,但有了新发现。
在截图文件的属性里,创建时间显示为“2023-05-17 18:32:07”——正是他按下截图的时刻。但修改时间一栏却是空白的。这不符合常理。任何数码图像被创建后,只要被打开、查看、编辑,修改时间就会更新。除非这个文件被某种方式锁定了,或者……它根本就不是通过常规方式生成的。
更奇怪的是文件大小:14.7MB。
一张手机截图通常只有几百KB到几MB。14.7MB太大了,大得不合理。李墨用软件分析文件结构,发现其中包含了多层隐藏数据——不是EXIF信息那种标准的元数据,而是嵌套的、加密过的二进制串。他尝试用几种常见的解密工具打开,全都失败。那些数据像一堵沉默的墙,拒绝被解读。
但文件名本身已经足够惊悚:“707_坐标.jpg”。
707。又是这个数字。
李墨切回蚂蚁森林APP,再次点开那棵编号707的樟树详情页。和昨晚一样:种植日期2020年4月5日,父亲失踪的日子;树种“樟树”;状态“健康生长”;来源“特殊贡献获得,地点保密”。没有更多信息。
他退出,打开地图软件。
坐标已经输入:28.73541, 103.86219。
地图显示的是卫星视图。分辨率不高,那片区域被茂密的树冠覆盖,呈现出一片几乎均匀的深绿色。放大到最大,能勉强辨认出树冠的轮廓和阴影,但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道路,没有建筑,没有砍伐形成的林窗。完全是原始状态。
他切换到地形图模式。
等高线密集得令人窒息。从坐标点向外辐射,海拔在短短两公里内从1800米骤降到900米,形成陡峭的峡谷和悬崖。地图上标注着几条蓝色的细线——应该是溪流或小河,但没有任何桥梁或渡口的标记。整个区域被标注为“黑竹沟自然保护区-核心缓冲区”,旁边有小字注释:“生态敏感区,未经许可禁止进入。地形复杂,磁场异常,无通信信号。”
李墨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黑竹沟 707”。
结果寥寥无几。有几篇关于黑竹沟神秘现象的科普文章,提到历史上多次失踪事件;有一些户外论坛的讨论帖,都是探险爱好者分享的“未解之谜”;还有几篇学术论文,研究该地区的磁场异常和特殊地质构造。
没有一条提到“707”。
他换了个思路,搜索“蚂蚁森林 特殊编号 707”。
这次有结果了,但不在公开网络,而是需要登录一个专门的论坛——那是蚂蚁森林资深玩家自发组建的社区,叫“森林之心”。李墨有账号,但很少发言,更多是潜水查看攻略。
登录后,他在搜索栏输入“707”。
跳出三个结果,都是两年多前的帖子。
第一个帖子标题:【有没有人遇到过编号7开头的树?】
发帖人ID:“林间客”。发布时间:2020年9月12日。
内容:
“今天整理树木列表,发现多了一棵编号702的松树,种植日期是去年清明。我确定自己没种过这棵树。点开详情,显示‘特殊贡献获得,地点保密’。有谁遇到过类似情况吗?客服说是系统显示错误,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下面的回复有十几条:
“我也有一棵703,好像是去年种的,但没印象。”
“是不是合种的时候系统分配的编号?”
“7开头的编号很少见啊,我最多见过5开头的。”
“楼主想多了吧,肯定是bug。”
最后一条回复是发帖人自己:“算了,可能真是bug。已经反馈给客服了。”
然后这个ID再也没有在论坛活跃过。
第二个帖子标题:【关于‘特殊贡献’的树木】
发帖人ID:“清风竹影”。发布时间:2021年3月8日。
内容:
“我的森林里有一棵编号715的银杏,显示是‘特殊贡献获得’。但我查遍了所有活动记录,都没找到是什么特殊贡献。有官方人员能解释一下吗?这种树会不会有特殊奖励?”
回复更少,只有五条,都是猜测。
发帖人最后说:“客服说需要技术部门核查,让我等消息。等了两个月了,还没回复。”
这个ID的最后登录时间是2021年5月。
第三个帖子标题:【警告!不要深究7开头的树!】
发帖人ID:“守林人”。发布时间:2021年11月3日。
看到这个ID,李墨的心脏猛地一跳——就是昨晚给他发私信的那个“守林人”!
他点开帖子。
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
“如果你发现森林里有编号7开头的树,尤其是种植日期对你个人有特殊意义的,不要深究。不要联系客服。不要尝试寻找它的真实位置。就当它不存在。这不是玩笑。我在山里,信号很差,可能不会再上这个论坛了。祝各位安好。”
下面的回复有二十多条:
“楼主在说什么?谜语人?”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7开头的树有什么问题吗?我有一棵708,长得挺好的啊。”
“楼主能详细说说吗?”
“该不会是营销号编故事吧?”
最后一条回复是另一个用户:“我认识‘守林人’,他是个资深徒步者,去年说要去黑竹沟找一棵树,后来就失联了。他的家人报过警。”
这条回复的时间是2022年1月。
之后,帖子被管理员锁定,无法再回复。
李墨盯着屏幕,后背渗出冷汗。
他返回论坛首页,搜索“守林人”的用户信息。个人主页很简洁:注册时间2019年,最后登录2021年10月28日。发帖数47,回帖数203。大多数帖子都是分享户外经验和蚂蚁森林的种树攻略,看起来是个认真生活的人。
但在2021年10月之后,彻底消失。
李墨想起昨晚那条私信:“你也收到了?别去。”
他点开私信对话框,尝试回复:“你在哪里?你还安全吗?那棵树到底是怎么回事?”
消息发送失败——对方设置了拒收陌生消息。
他又尝试在论坛里发私信给“林间客”和“清风竹影”。前者显示“该用户已注销”,后者显示“此账户已停用”。
三个提到7开头树木的用户,全部失联或账户异常。
巧合?
李墨不信巧合。
他关掉论坛,回到那张截图。现在他更加确信,这不是简单的系统bug或恶作剧。有某种模式,某种规律,将他、父亲、黑竹沟、707编号、以及那些失踪或沉默的用户联系在一起。
但线索太碎了,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缺少关键的连接块。
他需要更多信息。
李墨打开父亲的遗物箱——一个旧的军用储物箱,里面装着父亲留在护林站宿舍的个人物品。母亲在父亲被宣告死亡后,把这些东西打包寄了回来。李墨一直没勇气打开,现在,他必须打开了。
箱子里有: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双磨破底的胶鞋,一个铝制饭盒,一本翻烂的《中国树木图鉴》,还有……一个硬皮笔记本。
李墨拿起笔记本。
封皮是深绿色的,角上磨白了。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工整但有些用力过度:
“林区巡查笔记 - 李建国 - 2018年1月起”
他快速翻动。大部分内容都是日常巡查记录:天气、发现的动植物、火险隐患、遇到的偷猎或盗伐迹象。父亲记录得很详细,甚至有些琐碎,比如“3月12日,东沟那窝小松鼠睁眼了”,“5月7日,老樟树北边的菌子又长出来了”。
翻到2019年末,记录开始出现变化。
“2019年11月3日。东经103.86,北纬28.73区域(注:接近黑竹沟核心区边界)。发现异常。树木生长形态不自然,部分树干有晶体状凸起。初步判断为罕见的地质矿物渗出,已取样,明日送检。”
晶体状凸起。
李墨的呼吸一窒。他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截图——那些树干上嵌着的、发光的凸起。
他继续往下翻。
“2019年11月15日。检测结果回来了。样本非已知矿物,成分复杂,含有硅基和有机质的混合结构。检测员说从未见过。建议上报。但上面说可能是新型污染物,让继续观察。”
“2019年12月22日。再次进入该区域。晶体范围扩大,更多树木被覆盖。奇怪的是,被覆盖的树木并未枯萎,反而生长加速。但形态……越来越不像树了。像某种工业造物。拍了照片,但相机回来后所有照片都损坏了,只剩噪点。”
“2020年1月18日。遇到怪事。在晶体区测试磁场,指南针完全失灵。但我的手机(平时在那里没信号)突然收到一条推送,是蚂蚁森林的,说我在离线状态下获得了一棵‘特殊贡献树’。我根本没装这个APP。回家后下载查看,确实有一棵编号700的树,种植日期就是那天。这不可能。”
李墨的手指开始发抖。
父亲也遇到过。更早,在三年前。
“2020年2月5日。上报异常,但被驳回。领导说不要再管‘不重要的自然现象’,专注防火防盗。但我无法不管。那些晶体……它们在变化。有时发光,像在传输什么。我偷偷放了几个简易监测器。”
“2020年3月10日。监测器传回数据(通过卫星中继,极其昂贵但必须)。数据显示晶体结构在夜间有规律的电磁脉冲,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更可怕的是,脉冲模式似乎在……模仿人类通讯协议。我看到了类似TCP/IP握手信号的特征波形。这绝不可能。树木怎么会懂网络协议?”
“2020年3月28日。我知道这听起来疯了,但我认为那些晶体不是矿物,也不是污染物。它们是某种生命体。硅基的,或者半有机半无机的。它们在通过树木学习。学习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我的手机又收到推送,这次是蚂蚁森林的能量收取提醒——我在那片区域走了几步,被记录为‘绿色能量’。”
“2020年4月2日。最后一次记录。我决定深入核心区。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看到这个笔记的人,请交给我的儿子李墨。告诉他:一、不要安装蚂蚁森林或类似APP。二、如果已经装了,立即卸载,格式化手机。三、永远不要试图寻找7开头的树。那不是树,是信标。它们在标记‘适配者’。小墨,爸爸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但既然发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责任。照顾好妈妈。”
笔记到此结束。
后面是空白页。
李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父亲全都知道。在三年前,父亲就已经发现了异常,发现了晶体,发现了蚂蚁森林的诡异联系,发现了7开头的树是“信标”。
而父亲最后的行动,是深入核心区。
然后失踪。
现在,三年后,李墨收到了同样的“信标”——编号707的树,坐标指向同一区域,截图里出现了父亲的哨子。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邀请?还是一个陷阱?
或者,是父亲在三年后,通过某种方式,向他传递的信息?
李墨合上笔记本,双手捂住脸。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混合着恐惧和一种奇怪的……使命感。父亲没有完成的事,现在轮到他了。像一场跨越时间的接力,父亲把火炬递给了他,而他没有选择接或不接——火炬已经在他手里了。
手机震动。
李墨放下手,看向屏幕。
是一条新的推送,来自蚂蚁森林,但样式和往常不同——没有圆润的边框,没有可爱的图标,只有纯文本:
【深度养护提醒】您编号707的樟树已进入‘共生萌芽期’。树木健康度:92%。环境适配度:97%。建议:种植者亲临养护可大幅提升树木生长效率与能量产出。是否接受养护任务?【接受,开启导航】/【拒绝,树木将进入休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选择接受后,常规导航将失效,请启用‘心导模式’。”
心导模式。
这个短语在昨晚的短信里也出现过:“请遵循内心的指引”。
李墨盯着这两个选项。
接受,还是拒绝?
如果拒绝,这棵树会休眠,然后呢?异常会消失吗?他会回归正常生活吗?可是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记录、那些晶体、那些失踪的用户……它们不会消失。它们还在那里,在黑竹沟的深处,沉默地生长、变化、学习。
如果他接受呢?
他会踏上父亲走过的路,走向那个磁场异常、没有信号、充满未知的区域。他可能会找到父亲,也可能像父亲一样消失。他可能会揭开真相,也可能被真相吞噬。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凌晨两点十七分。整个世界都在沉睡,除了他和这块发光的屏幕。
李墨伸出手指。
指尖悬在【接受,开启导航】的上方。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责任。”
他又想起张雅流泪的眼睛:“你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看见我的人。”
他还想起自己的蚂蚁森林:1674天的连续打卡,十八万九千多克能量,二百八十七棵树,那些虚拟的、却让他投入了真实生命的成就。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哨子。黄铜的,磨得发亮,吹口有父亲牙齿的凹痕。
如果父亲还活着呢?如果父亲被困在那里,等待救援呢?
如果那棵707的樟树,真的是父亲留下的路标呢?
指尖落下。
点击。
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蚂蚁森林的界面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色彩明快、设计可爱的游戏界面,而是一个简洁的、几乎像军用软件般的深色界面。顶部是坐标:28.73541, 103.86219。中间是一个简洁的地图,显示着他当前的位置(北京)和目标点(黑竹沟),之间有一条曲折的、不断微调的红线——那不是公路路线,而是一条似乎考虑了地形、磁场、甚至其他不可知因素的路径。
地图下方有三个指示灯:
常规导航: 失效
卫星定位: 间歇可用
心导模式: 已启用
再下方是一行字:“请前往坐标点。当您接近时,系统将提供进一步指引。注意:本导航仅提供方向参考,不保证路径安全。建议携带户外生存装备,并告知他人行程。”
然后,界面底部弹出一个新的进度条,标题是:“共生同步率”。
当前数值:3%。
旁边有注释:“随着您接近目标点,同步率将逐步提升。高同步率可增强导航精度,并获得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
李墨皱眉。这越来越像某种角色扮演游戏了。但发生在现实里。
他尝试退出这个界面,但返回键失效。home键也不起作用——手机被这个“导航模式”锁定了。只有长按电源键十秒强制重启,才能退出。
但他没有重启。
他看着那个3%的同步率,看着那条曲折的红线,看着坐标点那个小小的、闪烁的光标。
父亲在那里。
或者,父亲的真相在那里。
他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凌晨的城市,灯火稀疏,天空是深紫色的,看不到星星。远处高架桥上有零星的车灯划过,像流星。
李墨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护林站的山顶看星星。那里的星空清澈得让人心颤,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牛奶路横跨天际。父亲指着北斗七星说:“迷路的时候,就找它。它永远在那里,指着北方。”
“如果连北斗星都看不见呢?”小李墨问。
“那就听风声。”父亲说,“风会告诉你方向。森林里的每棵树都在说话,你只要学会听。”
学会听。
李墨现在明白了,父亲说的“听”,不是用耳朵。
是用心。
心导模式。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开始制定详细的计划。请假、装备、路线、备用方案、紧急联系人……他列了长长的清单。他需要购买一些新装备:卫星电话(虽然可能也会失灵)、高强度GPS记录仪(至少能记录轨迹)、足够两周的食物和水、防磁干扰的屏蔽袋……
钱不是问题。他工作多年有积蓄,而且为了这件事,他愿意花光所有积蓄。
时间也不是问题。他可以用掉所有年假,甚至可以辞职——反正工作对他来说,早已变成维持生活、以便继续玩蚂蚁森林的手段。如果蚂蚁森林本身已经变得如此诡异,那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只有一个问题:他该告诉谁?
母亲?不。母亲好不容易从父亲失踪的阴影里走出来,不能再把她拖进来。告诉她儿子也要去同一个地方?那会要了她的命。
张雅?已经分手了,而且她绝对不会支持,只会报警或通知他家人。
朋友?王胖子那样的同事,只会觉得他疯了。
最后,他决定只告诉一个人:他在“森林之心”论坛里认识的一个网友,ID叫“树洞”。他们从未见过面,但聊过几次,关于蚂蚁森林的攻略和种树心得。“树洞”似乎也是个资深用户,而且言语间透露出对系统底层逻辑的敏感。
李墨登录论坛,给“树洞”发私信:
“我遇到了7开头的树,收到了坐标,决定去找。如果我一个月内没有在论坛出现,请把这个消息扩散出去。附件是我整理的资料(包括截图、坐标、父亲笔记的照片)。谢谢你。”
他附上了所有关键信息的加密压缩包,密码是父亲生日。
发送。
做完这件事,他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像是遗嘱已经立好,后事已经安排,可以轻装上阵了。
他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装备。
冲锋衣塞进背包,登山鞋擦干净,头灯换上新电池,指南针……他拿起父亲那个老式的罗盘,黄铜外壳已经氧化发黑,但玻璃罩下的指针依然灵敏。他摇了摇,指针颤动几下,稳定地指向北方。
永远在那里,指着北方。
李墨把罗盘放进胸前的口袋,贴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色的导航界面。
同步率还是3%。
但地图上的红线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像血管,像根须,从北京蜿蜒而出,刺向西南方向的群山深处。
他关掉屏幕。
卧室里彻底暗下来。
李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他知道,自己不会睡着。
在意识的黑暗里,他仿佛能看到那条红线在延伸,穿过华北平原,跨过黄河,翻越秦岭,深入四川盆地边缘的褶皱山脉,最终抵达那个坐标点。
在那里,有一棵树。
编号707。
在等着他。
第二节:幽灵编号
早晨七点零八分,李墨站在公司HR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打印好的请假单。
他请了十五天年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总共十九天。理由是“长途徒步旅行,个人事务”。HR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眼假条,又抬头看他。
“小李啊,一次性休这么久?”她的语气里有关切,也有审视,“最近项目压力大,想出去散散心?”
“嗯,想调整一下。”李墨说。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下有熬夜留下的乌青。
主管签字,盖章。“注意安全,按时回来。对了,你那个蚂蚁森林,还在玩吧?我女儿也在玩,天天让我给她浇水。”
李墨僵硬地笑了笑。
走出HR办公室,他回到工位,开始整理工作交接。其实没什么可交接的——他的工作高度流程化,留下操作文档就行。同事们陆续到来,王胖子端着一杯豆浆凑过来。
“真请假了?去多久?”
“半个月吧。”
“去哪玩?”
“西南,山里走走。”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压低声音:“李墨,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昨晚张雅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最近是不是不正常。”
李墨的手顿了顿。“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让我劝劝你。”王胖子放下豆浆,表情严肃起来,“兄弟,虽然我觉得你玩那个游戏有点走火入魔,但……不至于真去冒险吧?张雅说是什么黑竹沟?那地方我听说过,邪门得很。”
“我父亲在那里失踪。”李墨简单地说。
王胖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李墨的肩膀。“……那你小心。活着回来。”
“嗯。”
上午十点,工作交接完毕。李墨抱着收纳箱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回头看了一眼工作了五年的地方。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像一面巨大的、扭曲的镜子。
他没有多少留恋。
地铁回家,他继续整理装备。下午快递陆续送到:卫星电话、专业GPS、防磁袋、高能量压缩食品、净水器、信号弹、应急毯……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检查,打包。背包越来越重,像要把他压进地里。
但真正压着他的,是那棵树。
编号707。
整个下午,他每隔半小时就打开蚂蚁森林,查看那棵树的详情。没有任何变化。种植日期、树种、状态、来源,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他甚至尝试给它浇水——正常,消耗十克能量,树木开心地摇晃。看起来就是一棵普通的虚拟树。
但李墨知道不是。
他打开那个深色的导航界面。同步率变成了4%。地图上的红线更加清晰,甚至开始标注出一些关键节点:某个山口、某条河谷、某个海拔突变的点。像是系统在根据他的行程计划,动态优化路线。
“心导模式”。这个功能到底怎么运作?是基于他的潜意识吗?还是基于某种外部信号?
他决定做个实验。
李墨闭上眼睛,努力清空思绪,然后在脑海中想象一个画面: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树木高耸,雾气弥漫。他想象自己走进去,左转,右转,跨过溪流,爬上山坡。他努力让画面尽可能详细,包括脚下的苔藓触感、空气中的湿木头气味、远处鸟鸣的方向。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看向手机。
导航地图上,代表他当前位置的光标,依然稳稳地停在公寓里。路线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基于他的想象。
他又尝试另一种方法:完全放空,不思考,只是深呼吸,让直觉引导。他站起身,在公寓里随意走动,手里拿着手机,眼睛不看屏幕,只是跟着“感觉”走——哪里感觉“对”,就往哪里走。
他走到书架前,停下。
打开手机。
地图上,光标依然在公寓中心。但红线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
还是没有实质变化。
李墨皱眉。他坐回沙发,盯着屏幕。同步率还是4%。难道是进度不够?要等他真正出发,踏上旅途,同步率才会提升,心导模式才会真正生效?
或者……“心导”根本不是字面意思?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风会告诉你方向。森林里的每棵树都在说话,你只要学会听。”
听。
李墨关掉导航界面,打开蚂蚁森林的主页面。他的森林依然繁茂,但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那些树木的排列,那些小径的走向,那些装饰的位置……他之前从未从宏观角度观察过。现在仔细看,整个森林的布局,似乎隐隐符合某种模式。
他截屏,导入电脑,用图像软件调低饱和度,增加对比度。
然后他看到了。
在虚拟森林的深处,那些树木和装饰构成的阴影和线条,隐约组成了一个图案:一个螺旋,从森林边缘向中心收敛。而螺旋的中心点,恰好是他最早种下的那棵樟树——不是707,而是他的“初心之树”。
但这个螺旋图案并不完整。在某个方向,线条中断了,像是缺了一块。
李墨对比导航地图上的红线。红线从北京出发,向西南延伸,最终在黑竹沟的坐标点终结。如果把这条线也看作图案的一部分……
他心跳加速。
从电脑里找出中国地图,把虚拟森林的螺旋图案叠加上去,调整比例和角度。然后,他把导航红线也叠加上去。
当三条线——虚拟森林的螺旋、导航红线、以及从北京到黑竹沟的实际地理连线——重合在一起时,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图形:一个巨大的、跨越千里的螺旋,从北京开始,沿着一条曲折的路径,最终收束在黑竹沟的那个坐标点。
而他的虚拟森林,是这个巨大螺旋的“微缩模型”。
或者说……预览图。
李墨后背发凉。
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蚂蚁森林,他花了四年多时间精心布置的这片虚拟领地,从一开始就在暗示这条路径?那些树木的种植位置、那些装饰的摆放、甚至他每天收取能量的路线,都在无形中强化这个螺旋模式?
他想起自己布置森林时的“直觉”:总觉得某棵树应该种在这里,某条小径应该那样拐弯,某个装饰放在那个角落才“舒服”。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审美和游戏经验,但现在看来,可能是被某种东西引导了。
被707引导。
被那个从父亲失踪那天就出现在他森林里、但他一直忽视的“幽灵编号”引导。
李墨感到一阵恶心。他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里有血丝。
他被操纵了。
或者说,被“培育”了。像培育一棵树一样,被精心引导了四年多,长成了系统需要的形状。而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系统需要他前往那个坐标点,完成某个仪式,或者成为某个祭品。
父亲笔记里的话:“它们在标记‘适配者’。”
他就是适配者。同步率97%的适配者。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陷阱,为什么父亲会留下笔记本?为什么父亲也会遇到7开头的树?难道父亲也是适配者?或者,父亲发现了真相,试图阻止,所以失踪了?
李墨用冷水洗脸,强迫自己冷静。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707,关于这个编号系统。如果7开头的树不止一棵,如果还有其他适配者……
他回到电脑前,登录“森林之心”论坛,用高级搜索功能,设置时间范围为过去五年,关键词“编号”、“7开头”、“特殊贡献”。这次,他找到了更多零散的提及。
2019年8月,用户“山野清风”:“我森林里突然多了一棵701的树,客服说是测试数据错误,会删除。但一个月了还在。”
2020年1月,用户“绿叶”:“有人知道7开头的树有什么特殊吗?我有一棵709,能量产出比普通树高20%。”
2020年6月,用户“守望者”:“关于编号系统,我研究过源码(反编译的,别学我)。正常树编号是9位数字,前两位是年份,中间是树种代码,最后是序列号。但7开头的树,编号只有3位,而且不在数据库里。像是……外部写入的。”
2021年4月,用户“数据分析师”:“统计了论坛里提到7开头树的用户,共37人。其中22人在发帖后半年内不再活跃。失踪率59%。这不是巧合。”
2022年3月,用户“幽灵调查员”:“我追踪了三个有7开头树的用户,通过他们公开的社交信息。一个在2020年去了西藏后失联,一个在2021年进入神农架后失踪,一个在2022年初前往大兴安岭,至今无消息。共同点:都去了偏远原始林区。警告:如果你有7开头的树,千万不要去‘找’它。”
最后这条帖子的回复数很多,但大多是不信或调侃。楼主“幽灵调查员”在激烈辩论后,突然删除了所有发言,注销了账号。
李墨记下这些信息。37个已知的7开头树用户,其中22人失联,失踪率59%。如果加上父亲,加上“守林人”、“林间客”、“清风竹影”,数字更高。
而且,失联者最后都去了原始林区。
都是在“找”他们的树。
李墨感到一阵寒意穿透骨髓。他现在做的,正是这些失联者做过的事。他正在走上同一条路。
但他能停下来吗?
父亲可能还在那里。那个哨子可能真的是父亲留下的标记。如果他停下,可能就永远失去了找到父亲、揭开真相的机会。
而且,那个导航界面已经开启,同步率在缓慢增长。就算他现在放弃,删除APP,格式化手机,那个坐标、那个螺旋图案、那些晶体和信标,它们依然存在。问题不会消失,只会潜伏,等待下一个适配者。
李墨握紧拳头。
他决定继续。但不是盲目地继续。他要做好准备,要留下线索,要设置安全网。
第一,他更新了给“树洞”的私信,附上了刚才的研究发现,以及自己的完整行程计划。他设置定时发送:如果十天后他没有登录论坛取消,私信会自动发出。
第二,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母亲,存在电脑加密文件夹里,设置了十五天后自动发送到母亲邮箱。信中解释了父亲失踪的可能真相,以及自己前往寻找的决定。他请求母亲原谅,并说:“如果我也失踪了,请不要再让人去找。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第三,他准备了一个物理备份:把所有关键资料——截图、坐标、父亲笔记的照片、论坛帖子截图、他自己的分析——打印出来,装进防水文件袋,放进背包夹层。这样即使电子设备全部失灵,信息也不会丢失。
第四,他规划了紧急联络点:在黑竹沟外围的最后一个村镇,他会找一个可靠的旅馆老板,预付一周房费,留下卫星电话号码和应急资金。约定每天下午六点通话一次,如果连续两天没通话,请老板报警。
做完这些,已经是傍晚六点。
李墨瘫坐在沙发上,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不是毫无准备地跳进深渊,他带了绳子,打了锚点,留了退路。
手机震动。
他拿起看,是张雅。不是微信,是直接打电话。
李墨犹豫了几秒,接起。
“李墨。”张雅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昨晚的激动,“我在你楼下。我们能再谈谈吗?最后一次。”
李墨走到窗边,向下看。张雅的车停在路边,她靠在车门上,抬头看向他的窗户。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好,我下来。”
他下楼,走出单元门。晚风微凉,吹起张雅的风衣下摆。她没化妆,眼睛有些肿,但眼神很清澈。
“我要走了。”李墨先开口,“明天早上的火车。”
“我知道。”张雅说,“王胖子告诉我了。”
沉默。
“李墨,我不想劝你了。”张雅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决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你爸爸的事,我昨晚查了一些资料……我理解你为什么必须去。”
李墨有些意外。
“但是,”张雅走近一步,抬头看着他,“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管你找没找到你爸爸,不管真相是什么,我要你活着回来。可以吗?”
李墨看着她,这个他爱过、也伤害过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有不舍,但没有责备。
“我答应你。”他说。
张雅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李墨摊开手掌。是一个小小的、木雕的护身符,刻成树叶的形状,中间有个孔,穿着红绳。
“去年在庙里买的,开过光。”张雅别过脸去,“保平安的。”
李墨握紧护身符,木头温暖的质感传递到掌心。“谢谢。”
“还有……”张雅咬了下嘴唇,“如果你回来了,如果我们都还是一个人……也许可以再试试。”
李墨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未来太不确定了,他不能给她承诺。
张雅似乎也不期待回答。她后退一步,拉开车门。“那我走了。你……小心。”
“你也是。”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尾灯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李墨站在原地,很久。
手里的木叶护身符,似乎还残留着张雅的体温。
他上楼,回到公寓。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和父亲的罗盘在一起。
然后,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
一切就绪。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那个深色的导航界面。
同步率:5%。
地图上的红线清晰得刺眼,像一道伤口,横跨中国地图。
他关掉电脑,关掉灯。
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摸出手机,打开蚂蚁森林。不是导航界面,而是普通的、他熟悉的那个主界面。
他的森林在夜晚模式下,笼罩着柔和的月光。树木安静地站立,小鹿在睡觉,溪水潺潺。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宁静。
李墨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屏幕上那棵707樟树。
树木微微摇晃,像是在回应。
“明天见。”他低声说。
然后锁屏,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很遥远,像风穿过山谷:
“来吧……孩子……来找到我……”
是父亲的声音吗?还是森林的声音?还是系统模拟的声音?
他分不清。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在那片导航之外的森林里,有一棵树在等他。
编号707。
幽灵之树。
第三节:客服的静默
早晨五点,天还没亮。
李墨背起沉重的背包,最后环顾了一眼公寓。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此刻显得陌生而空旷,像舞台布景,而他是即将离场的演员。
他锁上门,下楼。
出租车已经在等了。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了眼他巨大的背包:“去火车站?徒步的?”
“嗯。”
“这个季节进山好啊,不冷不热。”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闲聊,“去哪儿啊?”
“四川。”
“哟,远啊。一个人?”
“一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清晨的街道空旷,车开得很快。路灯还亮着,在车窗上拖出流动的光带。李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高楼,立交桥,广告牌,便利店……这些构成他日常生活的元素,此刻像退潮般远去。
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浮现。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的认知。无论父亲笔记本里描述的晶体是什么,无论707树代表着什么,无论那片森林里藏着什么——它能让那么多人失踪,就绝对不是他能轻松应付的东西。
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如果不弄明白,余生的每一天,他都会活在猜测和悔恨里。他会不断打开那张截图,看着那个哨子,想着“如果当时去了会怎样”。那种折磨,比未知的危险更难以承受。
火车站到了。
李墨付钱下车,走进候车大厅。清晨的火车站已经人头攒动,务工者、学生、旅行者,带着各自的行李和目的,汇聚成嘈杂的洪流。他找到自己的候车区,坐下,拿出手机。
打开蚂蚁森林。
日常任务刷新了。今天的第一个任务:【踏上旅途】前往坐标点(28.73541, 103.86219)。奖励:未知。
李墨皱眉。这任务太直接了,简直像是在监控他的行程。他检查了手机权限,蚂蚁森林确实有位置访问权,但以前从未如此精准地发布过任务。
他点击“详情”。弹窗显示:“本任务为隐藏成就‘溯源者’的前置步骤。完成旅途后,将解锁特殊奖励及剧情篇章。”
剧情篇章?
越来越像游戏了。但李墨笑不出来。
他关掉任务列表,打开那个深色导航界面。同步率:6%。比昨晚涨了1%。看来只要他在向目标移动,同步率就会自然增长。
地图上,代表他的光标已经从公寓移动到了火车站。红线微微调整了方向,但总体路径不变。
他切换到卫星视图。红线穿过城市,沿着铁路线向西延伸,经过河北、山西、陕西,进入四川,最终抵达黑竹沟边缘。系统甚至标注了建议的交通工具和换乘点,精确到分钟。
这不是普通导航能做到的。它考虑了车次时间、地形复杂度、甚至可能的延误。像是……预知。
李墨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广播开始检票。
他随着人流走向站台,登上开往成都的列车。找到自己的铺位——下铺,靠窗。放好背包,他坐下,看着窗外。
列车缓缓启动,城市开始后退。高楼变成剪影,剪影变成虚线,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田野展开,绿色的,规整的,被道路和水渠切割成几何图形。
李墨拿出父亲的笔记本,再次翻看。
那些关于晶体的记录,关于电磁脉冲的记录,关于蚂蚁森林推送的记录……每读一次,都有新的细节浮现。
在2019年12月的那条记录旁边,父亲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之前李墨没注意:“频率与蚂蚁森林服务器心跳同步。”
服务器心跳。
李墨知道这个概念。大型在线服务都会有规律的心跳信号,用于维持连接、检测状态。蚂蚁森林的心跳频率是多少?父亲怎么知道?除非他监听了通讯。
父亲可能真的监听了。作为护林员,他有基本的无线电监测设备,用来防范盗猎盗伐。如果他发现晶体区域的电磁脉冲有规律,很可能会尝试解析。
而解析的结果是:脉冲模式与蚂蚁森林服务器心跳同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晶体——那些覆盖在树木上的、疑似硅基生命体的东西——在模仿,或者在响应蚂蚁森林的系统信号。
父亲笔记里写:“它们在通过树木学习。学习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我的手机又收到推送,这次是蚂蚁森林的能量收取提醒——我在那片区域走了几步,被记录为‘绿色能量’。”
李墨的思绪开始连接。
晶体在学习和模仿蚂蚁森林的系统。
蚂蚁森林的系统在记录用户在晶体区域的活动,并转化为“绿色能量”。
用户(比如父亲,比如那些失联者)收到7开头的树,作为“特殊贡献”的奖励。
用户被引导前往晶体区域。
然后失踪。
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一个……捕食循环?
李墨感到一阵恶寒。如果蚂蚁森林——这个他投入了四年多时间、以为是在做环保公益的系统——实际上是一个捕猎工具呢?如果它的真正目的,是筛选出“适配者”,引导他们前往特定地点,成为某种东西的……养料?或者宿主?
不,这太疯狂了。蚂蚁森林是阿里巴巴旗下的产品,数亿用户,官方背景,无数公益活动。它不可能是一个陷阱。
可是,父亲的笔记、那些失踪用户、707树、诡异的截图和导航……所有这些证据,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至少,系统被渗透了。或者,系统的某个部分,连接到了不该连接的东西。
列车驶入隧道,车窗变成黑色的镜子,映出李墨苍白的脸。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自官方的信息。
他打开手机,再次联系蚂蚁森林客服。
这次他用了更直接的方式。在客服对话框里,他输入:“我要报告一个严重的安全漏洞。编号707的树木关联到多起失踪案件,坐标指向危险区域。系统可能被恶意利用。请立即核查并回复。”
发送。
几秒后,自动回复:“您好,您的问题已收到,正在为您转接高级客服专员。请稍候。”
转接符号转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一个名字显示出来:“高级专员-林森”。
林森。这个名字让李墨心里一动。林业,森林。是巧合,还是某种代号?
林森的第一句话是:“李墨先生,您好。关于您反馈的编号707树木问题,我们已经收到您之前提交的截图和信息。目前正在紧急核查中。”
不是模板回复。提到了他的名字,提到了具体编号。
李墨打字:“核查需要多久?这棵树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森林里?种植日期为什么是我父亲失踪的日子?”
“请稍等,我需要调取更多数据。”林森回复。
等待了大约五分钟。
这期间,李墨看着窗外。列车已经驶出隧道,外面是连绵的黄土丘陵,沟壑纵横,像大地的皱纹。偶尔能看到窑洞和羊群,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
手机震动。
林森:“经核查,编号707的樟树确实存在于您的账户下。但种植记录存在异常:该树木并非通过常规途径(如能量兑换、活动奖励、合种)获得,而是由‘系统管理员权限’直接添加。添加时间为2020年4月5日凌晨2点17分。”
凌晨2点17分。父亲失踪是在4月5日下午。时间对不上。
李墨:“谁添加的?哪个管理员?”
林森:“管理员ID显示为‘SYSTEM_ROOT’,这是最高级系统权限账户,通常用于紧急维护和数据修复。操作日志备注为:‘补偿用户特殊贡献’。”
“什么特殊贡献?”
“日志未注明。但根据同期数据,2020年4月4日至5日,您账户所在的服务器集群出现了短暂的数据同步异常,部分用户的贡献值计算出现偏差。707树木可能是补偿措施之一。”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系统故障,补偿用户。但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父亲失踪的日子?为什么偏偏是樟树?为什么偏偏编号707?
李墨:“我要查看完整的操作日志,包括SYSTEM_ROOT账户在那段时间的所有操作。”
林森:“抱歉,系统操作日志涉及核心安全数据,无法向用户开放。”
“那我要删除这棵树。”
“可以。但需要提醒您:通过系统管理员权限添加的特殊树木,如果删除,可能会导致您的贡献值重新计算,部分成就和奖励可能被收回。您确定要删除吗?”
李墨犹豫了。
删除707树,可能会让他失去一些成就,甚至影响排名。但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棵树真的是某种“信标”,删除它会不会触发什么?或者,删除得了吗?
“我确定。”他打字。
“好的,正在为您提交删除申请。申请需要安全验证。请回答以下问题:您的蚂蚁森林注册手机号后四位是多少?”
李墨输入。
“您最早种下的三棵树分别是什么树种?”
李墨输入:樟树、梭梭树、沙柳。
“您父亲的姓名是?”
这个问题让李墨停顿了。客服为什么要问这个?虽然父亲的名字可能关联到家庭账户或紧急联系人,但在这个语境下,感觉……不对劲。
但他还是输入了:李建国。
“验证通过。删除申请已提交。请注意:该操作不可逆。树木将在24小时内从您的森林中移除。相关补偿值将重新计算,系统将在3个工作日内完成调整。”
李墨看着这条消息,松了口气。至少,他主动做出了一个决定。删除这棵树,切断这个“信标”,也许能让他脱离这个诡异的循环。
但下一秒,林森又发来消息:“另外,关于您提到的坐标和截图问题,我们的安全团队已经介入调查。初步分析,您收到的异常图像可能是一种新型的‘增强现实病毒’,通过蚂蚁森林的AR功能载体传播。建议您立即执行以下操作:1.卸载并重新安装蚂蚁森林APP;2.运行手机安全扫描;3.暂时不要使用任何AR功能。我们会持续监控您的账户安全。”
增强现实病毒。
这个解释听起来也合理。恶意软件伪装成正常画面,诱导用户前往危险地点。之前也有过类似案例:诈骗分子利用AR游戏引导玩家到偏僻地方实施抢劫。
但李墨不信。
因为父亲的笔记本。因为三年前父亲就遇到了晶体和7开头的树。那时AR技术还不普及,蚂蚁森林也没有大规模AR功能。
而且,如果是病毒,为什么偏偏显示他父亲的哨子?为什么坐标精确到父亲失踪的区域?病毒怎么知道这些?
李墨:“那张截图里的哨子,是我父亲的遗物。病毒怎么知道这个细节?”
这次,林森的回复延迟了很久。
足足十分钟。
李墨盯着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闪烁了又熄灭,熄灭了又闪烁,像在犹豫,或者在请示。
最后,消息来了。
很长的一条。
“李墨先生,根据我们的深入核查,您账户的异常情况可能比普通安全问题更复杂。我们注意到,您的账户与另一个已注销账户存在数据关联。那个账户的注册人是李建国,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与您父亲的信息匹配。该账户在2020年4月5日后处于非活跃状态,但在系统后台,仍然持续产生微量的‘环境交互数据’——也就是通过传感器(如手机陀螺仪、计步器)收集的周围环境信息。这些数据被汇总到一个编号为‘707’的项目中。而您的账户,是该项目的主要数据接收端之一。”
李墨读着这段文字,血液仿佛凝固了。
父亲的账户。2020年4月5日后非活跃,但持续产生数据。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父亲已经死亡,他的手机应该没电、损坏、或遗失,不可能持续产生数据。
除非……手机还在工作。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模仿父亲的手机,持续发送数据。
而他自己,是这些数据的接收端。
707项目。
“什么是707项目?”他颤抖着打字。
林森:“该项目详情属于商业机密和研发隐私,我无法透露。但可以告诉您的是,707是一个探索‘人林交互深度模式’的长期研究计划,旨在通过游戏化手段,收集人类在自然环境中活动的生物数据和环境反馈,用于生态研究和保护技术优化。参与用户需要签署严格的隐私协议,并允许系统收集高精度定位和生理数据。”
“我父亲签署了?”
“根据记录,李建国先生于2019年11月自愿加入707项目,作为野外测试员。他佩戴了专用监测设备,用于收集护林工作时的身体数据和环境信息。这些数据本应用于优化护林员健康监测系统。但2020年4月5日后,监测信号变得不稳定,数据内容也出现异常,包含大量无法解析的噪声和……非标准的生物特征信号。”
非标准的生物特征信号。
李墨想起晶体,想起那些硅基或半有机的结构。
“所以,我父亲可能还活着?在那片区域里,带着监测设备?”他问,心里涌起荒诞的希望。
林森的回复再次延迟。
这次等了更久。列车又穿过一个隧道,信号中断。等信号恢复,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关于李建国先生的现状,我们没有任何可靠信息。监测设备最后传回的数据包显示生命体征极度微弱且异常,不符合已知的人类生理模式。数据位置固定在坐标28.73541, 103.86219,但该坐标点位于复杂地形区,多次实地搜索未发现人员或设备。鉴于数据异常和搜索无果,项目组已于2021年将李建国先生的状态标记为‘数据源失活,原因不明’。相关保险和补偿事宜已与家属(您的母亲)处理完毕。”
母亲从未提过保险和补偿。她只说收到了父亲的抚恤金和工伤赔偿。如果还有项目补偿,她不可能不说。
除非……母亲不知道。或者,补偿被隐瞒了。
李墨感到愤怒在累积。“你们用一个实验项目,让我父亲佩戴监测设备进入危险区域,然后他失踪了,你们就标记为‘数据源失活’?这是人话吗?!”
“李墨先生,请您冷静。707项目严格遵守伦理规范和安全协议。李建国先生作为资深护林员,完全了解野外工作的风险,并自愿参与。项目组在信号异常后组织了三次搜救,均因地形和天气原因未能深入核心区。我们已经尽到责任。”
“那为什么现在又引导我去?通过那棵树?通过截图和导航?”
这次,林森没有立刻回复。
李墨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发了个问号。
系统提示:“对方已断开连接。”
他重新进入客服对话框,发现对话记录被清空了。刚才所有的交流,都不见了。就像从未发生过。
他尝试再次联系林森,但客服系统提示:“当前无可用高级专员,请稍后再试或联系在线AI客服。”
AI客服弹出:“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李墨输入:“我要找林森专员。”
“抱歉,当前无此服务人员。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关于编号707的树。”
“正在为您查询……查询到编号707的樟树存在于您的账户中。该树木为特殊贡献获得,正在健康生长。请问您有什么问题?”
完全回到了标准话术。刚才的深入交流,像是从未发生过。
李墨退出客服,感到一阵寒意。
客服在隐瞒。或者,客服被控制了。那个“林森”,无论是真人还是AI,在透露了关键信息后,被强制下线,对话记录被清除。
这证明,他触及了核心。
707项目是真实存在的。父亲是参与者。父亲失踪后,监测设备持续发送异常数据。而现在,系统(或者控制系统的某个存在)在引导他,李墨,前往同一个地点。
为什么?
是因为他是“适配者”吗?因为他的同步率高?因为他继承了父亲的数据链接?
还是因为……系统需要一个新的“数据源”?
列车广播:下一站,西安北站。
李墨看向窗外。平原已经过去,远处是秦岭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脉像巨兽的脊背横亘在天际。他在西安要换乘,坐上开往成都的动车,然后从成都坐长途车到乐山,再从乐山找车去峨边县,最后进入黑竹沟边缘。
至少还要两天路程。
他打开导航界面。同步率:7%。
删除707树的申请,似乎没有影响同步率。也许删除操作根本不会被执行,也许那棵树无法被删除。
他尝试在森林里找到707树。它还在那里,和之前一样。
他点击“删除”选项,系统提示:“该树木为特殊贡献获得,无法删除。”
果然。
客服说的“24小时内删除”是谎言。或者说,是拖延。
李墨关掉手机,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父亲的笔记本,客服的对话,失踪的用户,7开头的树,晶体,坐标,哨子……
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逐渐拼凑成一个模糊但骇人的图景:
在西南的深山里,存在一种未知的东西。可能是硅基生命,可能是地质异常,可能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它在学习人类,模仿人类的技术和系统。
蚂蚁森林,或者它的某个底层协议,无意中(或有意地)与这个东西建立了连接。系统开始收集它的数据,而它也开始利用系统,筛选和引导人类前往它的所在地。
父亲是早期接触者之一。他发现了异常,深入调查,然后被困或……转化。他的监测设备持续发送数据,而这些数据被系统接收,用于优化引导模式。
现在,李墨,作为父亲的血亲和高适配用户,被选中为下一个接触者。
系统用父亲的哨子作为诱饵,用坐标作为指引,用虚拟树木作为信标,引导他前往。
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救父亲?是为了收集更多数据?还是为了……把他变成新的数据源?
不知道。
但李墨知道,他必须更小心了。系统(或控制系统的东西)在监控他,在引导他,也可能在欺骗他。客服的话,导航的路线,甚至任务奖励,都可能含有虚假或误导的信息。
他需要独立的判断。需要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列车减速,驶入西安北站。
李墨背起背包,下车。站台上人潮汹涌,他随着人流走向换乘通道。在巨大的指示牌和广播声中,他感到一种渺小的孤独。
但摸了摸胸口的木叶护身符和父亲的罗盘,他又感到一丝温暖。
他不是完全孤独的。
至少,父亲曾走过类似的路。至少,张雅给了他祝福。至少,他留下了线索,如果失败,真相可能还会被揭露。
换乘的动车还有一小时开。他找到候车区的角落,坐下,打开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不是短信,是彩信。内容是一张图片。
李墨点开。
那是一张照片,很模糊,像是在极度昏暗的光线下用老式手机拍摄的。画面里是一片岩壁,岩壁上爬满了那些晶体凸起,发出微弱的冷光。而在晶体之间,隐约有一个人的轮廓,像是嵌在岩石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手臂。
那只手臂的袖口,是护林员制服的墨绿色。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像是用某种尖锐物刻在岩壁上的,被晶体光芒映照出来:
“小墨……别来……”
字迹潦草,但李墨认得。
是父亲的笔迹。
彩信发送时间显示为三小时前。
发送号码是一长串乱码。
李墨盯着这张照片,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父亲还活着。
被困在那里。
在晶体里。
而父亲在警告他:别来。
可是,这张照片是谁拍的?谁发送的?如果是父亲,他怎么能发送彩信?如果不是父亲,那是谁?为什么发给他?
而且,为什么在三小时前?那时他正在火车上和客服对话。
巧合?
李墨不相信巧合。
他尝试回拨那个号码。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他保存照片,用图像软件分析。EXIF信息全部被抹除,但通过像素分析和噪点模式,可以判断照片确实是用低端设备在极低光环境下拍摄的,没有明显的后期修改痕迹。
至少,这不是用电脑合成的假图。
那么,它可能是真的。
父亲真的在那里,被困在晶体里,还活着,还能刻字警告他。
而系统在引导他去。
李墨感到一种分裂:一边是父亲的警告“别来”,一边是系统的引导“前往”。他该听谁的?
列车广播开始检票。
他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站台。
在踏上动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那张父亲被困的照片,像一个黑色的漩涡,吸走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知道该听谁的了。
听父亲的。
但正因如此,他必须去。
因为如果父亲真的还活着,被困在那样的地方,他不能不去救他。
哪怕那是陷阱。
哪怕父亲在警告他别来,可能是为了保护他,可能是不想让他看到可怕的真相。
但儿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困在黑暗中,而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
不能。
李墨找到座位,放好背包,坐下。
动车启动,加速,驶出车站。
窗外,秦岭的群山扑面而来,又飞快后退。
他打开导航界面。
同步率:8%。
红线向前延伸,像一条命运的绳索,套向他的脖子。
而他,主动把脖子伸了进去。
因为在那绳索的另一端,是父亲。
编号707。
幽灵之树。
它在等。
他也在等。
等待相遇的那一刻。
无论那会是拯救,还是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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