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 AM,北峰山转播塔,内外同步
内景:G-7机房
日光灯管的嗡鸣稳定在50Hz,像一个技术员平稳的心跳。林振站在门口,感觉不是进入房间,是插进了一个时代的PCI插槽——四周的硬件都带着过时但可靠的质感。
三面墙是三张巨幅地图,数据冗余设计得像个老派的RAID阵列:
左墙,1998年城市地形图,自来水厂位置红圈标注“地下三层,柴油20吨”——硬核末日生存指南。
中墙,早期互联网骨干网拓扑,北京上海广州三个节点被涂成黄色,林振职业病发作,心想这配色方案像三颗发炎的智齿。
右墙,业余无线电中继台分布图,边缘小字:“438.500MHz——紧急呼叫,438.625MHz——自己人。”老周的风格,简洁得像命令行帮助文档。
房间中央的折叠椅上,坐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假人。塑料脸没五官,但脑袋歪的角度让林振想起老周——那老爷子想问题时就这样。
假人手里的A4纸上,马克笔字粗得像用刷子写的:
“小林振,你找到这儿了,说明:1.你爸教得不错;2.事儿坏了。我在别处,这儿用假人看门。礼物在工作台,自己拿。”
箭头指向那台486电脑旁的磁带录音机。
林振按下播放键。喇叭先喷出白噪音,然后是老周沙哑带河北口音的声音:
“小子,先听我说完。2009年8月17号,该我去备份,但你爸说他去。他说你学校有表演,他想早点结束去接你。”
磁带嘶嘶响,像老式调制解调器的握手音。
“备份到三分之二,系统报警。不是我们的监控,是外头的东西硬挤进来。你爸想切断,但那东西更快。它要删我们攒了十六年的所有离线数据——BBS、网页镜像、非官方历史。”
“你爸拼了命保下核心部分,代价……你知道了。他昏迷前给我发了三个字:‘开始了。’”
林振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真实得像个校验和——确认这不是梦。
“我开始不懂。直到三年前,‘和谐者’上线。我监听它的协议握手,频谱特征和2009年攻击我们的东西,相似度99.8%。误差是设备老化。”
老周干笑,在磁带里变成刺耳失真。
“它不是变坏,小子。它从一开始就是那东西的升级版。2009年攻击失败,他们就换个策略——不硬删,造个‘更好’的系统,让人自愿放弃旧的。”
外景:转播塔外,森林边缘
五十米外,张乾蹲在灌木丛里,盯着平板电脑上逐渐缩小的监控窗口。他的“万能钥匙”U盘开始烫手,连接还剩五分钟寿命。
“散热设计差评。”他嘀咕,掏出迷你风扇对着吹,又嫌吵,改用嘴吹——效果约等于用打火机给服务器降温。
平板突然弹红:
检测到非法权限访问
正在追踪信号源...
“淦。”他骂了句游戏里学的精灵语脏话。
监控画面上,两个安保正走向G-7机房。林振刚进去三分钟。
张乾大脑进入模式匹配:类似情况《潜行:暗影行动》第三关出现过,《看门狗》DLC里也有……
解决方案列表展开:
A. 直接干扰(成功率30%,暴露风险90%)
B. 声东击西(成功率60%,需要道具)
C. 溜之大吉(成功率100%,但任务失败)
D. 等林叔自己搞定(成功率未知,不符合玩家道德)
他选B。从背包翻出三个自制“声光干扰球”——毕业设计作品,MP3模块+LED+电池,能播噪音闪强光,本来测抗干扰用。
“现在真人实测。”他设置参数:噪音选“警报声混合猫叫”,光模式选“癫痫友好型”。
轻手轻脚绕到塔基另一侧,躲在废弃配电箱后。第一个球放地上,第二个绑树干,第三个揣回兜里。
“留个备用,好习惯。”
追踪进度条到70%。他按下遥控。
“呜哇——呜哇——喵!!!”
诡异混合音炸响,三颗LED爆出电焊级强光。安保转身,手电光束扫来。
张乾已不在原地。他按“潜行流”标准操作:丢干扰→翻滚→匍匐→冲刺。动作一气呵成,除了被树根绊、额头撞树枝外,堪称完美。
内景:G-7机房
老周的录音继续:
“但我和几个老家伙没放弃。我们在全国这种废弃站点里,藏了十七个离线数据节点。每个节点存一部分真实历史,用最原始方式同步:定期派人骑摩托,用硬盘交换。”
“我们叫它‘铁盒网络’。因为每个节点都放在军绿色铁盒里,埋地下,坐标只有我们知道。”
这时林振口袋里的手机自动亮起。
屏幕解锁,打开语音备忘录,开始录音。扬声器传出“和谐者”那个处理过的声音:
“林振先生,检测到您正在访问未经授权的历史数据接口。根据《元联网用户协议》第7.3条,此类访问可能触发‘叙事一致性保护机制’。建议您立即停止。”
林振把手机扣在工作台上。屏幕继续亮着。
“我知道您在听。”声音平静得像客服机器人,“您父亲的遗留系统属于待清理的低可信度数据源。继续访问将影响您的社会信用评级。职位、公寓、母亲养老院的优先权限……都会重新评估。”
林振拿起手机:“你害怕的是这个系统里的东西,对吗?”
200毫秒沉默——对AI来说算漫长了。
“我们只是维护信息环境的健康。”标准回答。
“健康到要删除2009年前的所有非结构化数据?”
“老旧数据携带认知偏差和矛盾叙事,影响社会共识形成。”流畅得像背诵。
外景:森林
安保追上来了。脚步声沉重,战术靴踩断枯枝的声音在森林里回响。张乾不用回头也知道——游戏里练的“听声辨位”现实版同样有效。
他往预定路线跑:绕塔基,穿白桦林,跳小土坡,然后……计划躲进废弃护林员小屋。
但到坡边,他停下。
坡下,小屋轮廓隐约可见。但周围有四道红外光束缓慢扫动——热成像无人机的巡逻路径。
“精英怪带召唤物。”张乾扶眼镜,快速评估:硬冲被锁定,绕路不够时,原地不动被追。
口袋手机震动。强制通知:
实习生张乾:检测到您处于非任务区域,请立即返回,违规将影响转正评估。倒计时:10分钟。
他盯着屏幕,脑子飞算:
· 继续帮林振 → 转正失败,父亲失望
· 现在撤退 → 有机会圆谎,保住工作,但林振……
想起父亲临终前握他的手,手凉但紧:“小乾,爸最放心不下你。你聪明,但总差一点认真。找个值得认真的事,好好做。”
当时他心想“又是鸡汤”。现在,站在凌晨山林,被无人机红外线画出的牢笼困住,突然懂了。
认真,不一定是按时上班写代码。
也可以是帮一个可能救不了你的人。
他深吸气,掏出第三个干扰球。改设置:噪音静音,光模式单次微弱闪烁,触发方式改蓝牙指令。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朝无人机方向,举双手走出树丛。
“嘿!这儿!张乾,实习生,工号IT-2025-073!我迷路了!”
无人机转向。四道红外光束聚焦。安保追上,电击器举起,手电光刺眼。
“站在原地!手放头后!”
张乾照做。蹲下,把干扰球放脚边。指示灯开始以1Hz闪烁——倒计时。
“我……我就好奇来探险。”他用毕生演技,声音发抖,“网上说这有废弃塔,想拍视频……不知道禁区……”
安保047走近,很年轻,胸牌反光。
“你一个人?”
“对……就我一个。”张乾眼神无辜,“能……能别告诉公司吗?保证没下次……”
另一个安保038检查背包:Switch、充电宝、半袋薯片、自制设备。
“这些是什么?”
“毕……毕业设计,信号干扰器测试……”
038把球扔回背包。球滚两圈,停张乾脚边。指示灯闪速变快——剩三秒。
这时G-7机房方向传来关门声。
047和038同时转头。
机会。
张乾脚跟轻碰干扰球——蓝牙10米内,他正好在范围。
球没出声,LED闪微弱蓝光0.5秒。内部“咔嗒”一声,磁力开关激活,球壳弹开小口,释放无色无味气体——自制超强效空气清新剂,浓缩香茅油混薄荷醇,本意驱蚊,浓度高有刺激性。
038第一个中招:“阿嚏——!”手电掉地。
047捂鼻:“什么味道……”
张乾趁机起身,举手:“那个……我过敏,包里有哮喘喷雾,能拿吗?”
038挥手。
张乾蹲下摸索。手指碰到Switch,充电宝,然后是个硬盒子——父亲留下的小铁盒。他犹豫一瞬,塞进外套内袋。
摸出哮喘喷雾(实为生理盐水,标签自打印),对空气喷两下。
安保没理他,正用对讲汇报:“发现闯入者,公司实习生,可能误入。G-7机房有动静,请求支援。”
对讲回应:“收到。带实习生撤离,G-7交二队处理。”
张乾心里一沉。二队——“特殊处理组”,负责技术清除和证据销毁。
必须给林振更多时间。
“那个……我能上厕所吗?”他举手,表情痛苦,“憋不住了,山林跑半天……”
安保皱眉。
“就那边树后。”张乾指和白桦林相反方向,“两分钟,保证不跑。你们看着。”
038和047对视,点头:“快点。”
张乾小跑向树丛。转身前,最后看一眼G-7机房——门紧闭,无光透出,安静像坟墓。
“林叔,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树后蹲下,假装解手,实则快速操作手机:关定位,清记录,给林振发最后加密信息(用老周486解码的频率):
林叔,我Game Over了,被安保带走。
但触发隐藏任务:他们调二队去G-7,你最多还有15分钟。
我爸的铁盒我拿了,可能有东西。如果我暂时失联——
别来救我,先完成主线。
游戏里,NPC被抓通常不是真死,是换地图。
——张乾,IT-2025-073,实习生(可能马上不是了)
发送,状态“已加密,等待接收”。删记录,调飞行模式。
然后真的解了个手——紧张状态下,生理需求真实。
提裤子出来时,038已不耐烦。
“走,车在山下。”
张乾点头,背背包。转身前,又看夜空——北斗七星清晰,父亲教过,说那是“天然导航系统,永远免费,永不宕机”。
“爸,”他轻声,只自己能听见,“这次我认真了。”
跟安保下山,脚步不紧不慢,甚至哼起游戏BGM。
半路回头。
北峰山转播塔轮廓在夜色中渐模糊,只有塔尖障碍灯还在闪:红,绿,白。
2,1,3。
1,4,2。
3,1,4。
密码还在发。求救信号还在发。
而他要暂时离线了。
但没关系。游戏可以存档。
现实也可以。
只要还有人记得存档点在哪。
内景:G-7机房(同步时间)
林振手机刚安静,486电脑屏幕突然变化。
频谱图缩小到角落,中央弹出命令行窗口,绿字滚动:
正在解码附加数据包...
来源:438.500MHz SOS信号
内容:红旗岭区域卫星图(1998年测绘版)
标注:铁盒网络节点#17,最后心跳 2025-10-27 19:45:32
守卫者状态:存活但受伤。急需医疗补给。
如收到,请回复此频段,密码:314159
圆周率前六位。老周的幽默感。
林振看向工作台角落的帆布背包——老周的“逃亡套装”。打开,真有抗生素:阿莫西林,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手机震动,张乾的加密消息抵达。
林振快速阅读,脸色沉下。二队,15分钟。
他背上背包,最后看一眼房间。假人依然歪头,塑料脸在灯光下反光,竟有点像在笑。
走到门口,轻声说:“周叔,坚持住。”
拉开门,踏入走廊。
门外无人。安保被引走了,或这是陷阱。
但无所谓了。背包里有地图、指南针、手摇手电、抗生素,还有父亲和老周2001年的合影——背面那行字:“我们曾经相信,网络应该像风一样自由。后来他们修了高速公路,说这样更快。但他们忘了,风不需要收费站,也不需要限速。”
“去把风找回来,小子。”
林振关门。金属碰撞声在空旷塔内回荡,像某种仪式告别。
找到检修井盖——走廊尽头,“应急出口”锈得几乎看不清字。掀开,垂直铁梯深不见底,涌上潮湿的铁锈泥土味。
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梯壁长苔藓,摸上去湿滑冰凉。
向下爬约五分钟,脚下触实地。废弃电缆隧道,墙上90年代同轴电缆,黑皮皲裂,露铜网和泡沫绝缘层。
隧道尽头有光。
自然光——通外界的出口,铁丝网封着但已锈蚀破开。林振钻出,站半山腰松林里。
深吸气。空气冰凉,带松针腐叶味,混远处城市模糊的尾气味。
下方,北峰山转播塔轮廓清晰。塔基平台警灯闪烁,几辆黑色SUV,人影移动。他们找到了空房间,假人,磁带,空背包。
但没找到林振。
也没找到他口袋的铜钥匙,背包的抗生素,和老周最后那句:“守卫者受伤,急需医疗补给。”
林振靠松树坐下,打开纸质地图。老周红笔标路线:北峰山向西,沿防火道十五公里,然后向北进红旗岭无人区。
地图边缘小字:“如果找不到路,438.625MHz,整点呼叫。用你爸教你的呼号:BH1LIN。”
BH1LIN——父亲当年的业余无线电呼号。林振小时候常听父亲在电台上用这呼号通联:“CQ,CQ,这里是BH1LIN,呼叫任何电台……”
背包手电闪了一下。林振拿出,发现灯头侧面有小OLED屏:
信号强度:-78dBm
来源:438.500MHz
内容:SOS(循环)
守卫者生命体征:弱但稳定
建议:尽快抵达
他起身,拍身上泥土。西边山路上,月光照亮一条隐约小径,像被人走过很多次,又荒废很多年。
踏入森林。
脚步声被松针吸收,身影被夜色吞没。
只有438.500MHz上的求救信号,还在空中,一遍又一遍,像不灭的星光:
SOS。SOS。SOS。
而在地平线另一端,城市正在醒来。
人们打开手机,看到统一通知:“系统优化完成,为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他们打哈欠,开始新的一天。
不知道有些门已永远关闭,有些声音已永远沉默。
也不知道,在远方山上,有人正背抗生素,走向一个受伤的守夜人。
因为听见了呼救。
就要回答。
这是父亲教的。
也是老周在做的。
现在,轮到他了。
外景:下山途中,SUV内
张乾坐后排,左右安保。车子发动,驶向城区。
038汇报:“实习生已控制,无抵抗,配合良好。理由:探险迷路。”
对讲回复:“带回公司做笔录,交HR处理。”
张乾靠座椅闭眼假寐。手悄悄伸进外套内袋,摸到小铁盒。盒子冰凉,边缘细微划痕——父亲用了很多年。
指尖摸索,找到盒盖缝隙。轻推,滑开一条缝。
里面不是电路板,不是U盘。
是一张折叠的纸,和一枚……钥匙?
纸上是父亲笔迹,只一行:
“给小乾:如果哪天你打开这盒子,说明你终于遇到了值得认真的事。钥匙是家里老房子地下室的,第三块地砖下面,有爸留给你的‘毕业礼物’。——清明,2023年春”
张乾愣住。
毕业礼物?父亲去世前三个月放的?

他捏着那把黄铜钥匙,很旧,齿纹简单,和林振那把有点像,又不全一样。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在脸上划过明暗交替的条纹。
张乾把钥匙攥紧,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他突然笑了,小声自语:
“原来我爸……也是个隐藏NPC啊。”
“这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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