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通道坠入时,脚下不是地面,是不断变形的几何网格。网格由发光的线条构成,在虚空中无限延伸,每条线的角度都在实时调整——上一秒是直角,下一秒变成锐角,再下一秒扭曲成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奇异曲线。
“迷宫层。”白的声音紧绷,“保持思维空白,它会读取弱点。”
但已经晚了。周围的几何墙壁开始重组,像有生命的积木,在几秒钟内构建出三道门廊。每道门的上方浮现出浮动的文字:
左门:“何谓真实?”下方有一行小字,像法律条款的脚注:“回答需用数学证明。”
中门:“何谓自我?”脚注:“回答需用悖论表述。”
右门:“何谓选择?”脚注:“回答需用行动展示。”
影迅速扫视三道门:“经典的三选一陷阱。但每个要求针对不同类型的能力者——数学逻辑、哲学思辨、实践决断。它在测试我们的认知倾向。”
林深却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他的数据化右手微微发烫,视野里浮现出门廊背后的数据流——三道门是同一个入口的三种伪装,选择哪道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回答”。迷宫在观察他们的认知模式,就像心理学家用投射测试分析人格。
“走左门。”林深说,“它问真实,我们就用最硬的数学回答。”
---
手触左门门板的瞬间,周围的世界被擦除了。
纯白。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白到连“白”这个概念都变得可疑。三人站在这个纯白空间的中央,脚下没有影子,因为没有任何光源——光似乎从所有方向均匀地来,又从所有方向均匀地去。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方程,由发光的金色符号构成:
∫(认知) dt = 真实 × 观察者
下方有一行小字提示:“用你的存在证明此方程。”
影的机械义眼瞳孔收缩,扫描方程结构:“这是观察者效应的数学表达。认知对时间的积分等于真实乘以观察者。但‘观察者’这个变量是未知数——它指代什么?个体的意识?群体的共识?还是某种超越性的存在?”
白盯着方程,突然身体一颤:“我见过这个……在我父亲的实验室黑板上。他写了整整一面墙的推导过程,最后得出这个简洁的形式。他说这是……‘渊瞳的出生证明’。”
“你父亲?”林深问。
“白景明。第一次闪烁实验的首席科学家。”白的记忆似乎被这个方程激活了一部分,她的声音变得飘忽,“他相信宇宙的终极规律是数学,情感只是进化过程中产生的计算误差。这个方程……是他试图用数学描述‘真实’的尝试。但他卡住了,因为‘观察者’无法精确定义。”
林深盯着方程。他的数据化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在空中划动。没有触碰任何实物,但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金色的轨迹,像用光在书写。
他在方程后面添加了补充项:
∫(认知) dt = 真实 × 观察者 + 情感 × ln(时间)
“你父亲的方程不完整。”林深边写边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冷静,“真实不是客观的静态存在,它随时间被情感不断重新诠释。就像历史事件——同样的事实,一百年后的人用不同的情感去解读,就变成了不同的‘真实’。情感是对数函数乘以时间,它让真实随时间缓慢但不可逆地偏移。”
方程补全的瞬间,纯白空间出现裂痕。
不是物理的裂痕,是逻辑的裂痕——空间的“纯白”属性开始自相矛盾:如果是绝对的白,就不应该有裂痕;如果有裂痕,就不是绝对的白。矛盾无法调和,空间崩塌。
他们回到几何迷宫中,左门已经消失。地面上留下一枚发光的金色符号:Σ(求和符号)。
白盯着林深,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你补全了我父亲二十年来求之不得的方程……只用了几秒钟。”
林深看着自己的数据化右手。手掌半透明,内部的代码流还在微微荡漾,像刚做完剧烈运动后的血管搏动。
“不是我补全的。”他轻声说,“是这只手……它里面有别人的知识。我写方程时,感觉像是另一个人在用我的手。”
影蹲下检查Σ符号:“这是第一关的通行证。迷宫认可了你的数学证明。”
“走吧。”林深收起手掌,“中门。”
---
中门的场景是一个镜厅。
无数面镜子排列成无限延伸的阵列,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他们三人的影像——但诡异的是,不同镜子里的影像在做不同的事。
左边镜子:林深在与一个影子战斗,白的头发在燃烧,影的机械义眼爆出火花。
右边镜子:三人在逃跑,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数据触须。
前方镜子:三人大笑,举着某种发光的奖杯。
后方镜子:三人在哭泣,跪在一座墓碑前。

更多的镜子,更多的可能性:三人在争吵,三人在拥抱,三人在背叛,三人在牺牲。每一面镜子都是一个平行世界的切片,展示着“如果……那么……”的无穷分支。
中央响起一个没有源头的声音,像从所有镜子同时传出:“找出唯一的真实自我。限时三分钟。”
影立刻冲向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她穿着灵能安全局黑色制服的样子,肩章是五级解码者的徽记。她正对着一排屏幕下达指令,表情冷漠专业。
“这是我加入猎犬部队的第一天……”影喃喃,手指触碰镜面。镜子里的“她”也伸出手,指尖与她的指尖隔着镜面相对。
但旁边另一面镜子里,是穿着便服的影。她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公园长椅上,男孩手里拿着冰淇淋,笑得眼睛弯弯。那是她的弟弟影光,健康时的样子。
“这……也是我。”影的声音开始动摇。
越来越多的镜子映出她人生的不同可能性:如果她没有加入猎犬部队,如果弟弟没有生病,如果父母没有死,如果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白在镜厅中奔跑,白发在无数镜子的反射中拉出银白的残影:“别被迷惑!迷宫在播放你人生的所有可能性分支!它在用‘可能性的你’淹没‘现实性的你’!”
但林深站着没动。
他的数据化右手贴在身旁的一面镜子上,手掌下的镜面泛起涟漪。他在读取镜子的数据层——每一面镜子都有微小的数据差异:有些镜像的边缘有破损像素,像是低分辨率拷贝;有些的颜色饱和度略低,像是褪色的照片;有些的时间戳有微妙错位,镜像的动作比本体慢零点几秒。
只有一个镜像是完美的。
在他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一面不起眼的镜子映出的影像最清晰、数据最完整、时间戳完全同步:镜子里的林深,正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镜外的自己。没有战斗,没有奔跑,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平静地站着。
林深走向那面镜子。
“真实自我不是‘做了什么’。”他对着镜子说,也对着迷宫说,“是‘在做什么之前的那个存在’。是观察所有可能性、但还没有做出选择的那个基点。是选择的主体,而不是选择的客体。”
镜中的影像微笑。
镜子从中央裂开,裂痕蔓延成门洞的形状,露出后面的通道。
但就在三人准备通过时,影突然停下。她看向通道旁的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刚才还是空的,现在却映出了新的画面:
病房。白色的墙壁,医疗仪器的嗡鸣,药水的气味仿佛能穿透镜面。瘦弱的少年躺在半透明的医疗舱里,全身插满管子,胸口微弱起伏。那是影光,现在的样子。
少年睁开眼睛,看向镜面——或者说,看向镜子外的影。他笑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姐……”
“小光……”影的声音哽住。
她的手触碰到镜面。这一次,镜子没有裂开,而是像水面一样将她吞了进去。
“影!”林深和白同时冲过去。
他们也被拖入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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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内是病房的全息投影,但细节真实到可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频蜂鸣,床单是粗糙的棉质触感。
影跪在医疗舱边,握着弟弟的手——那只手已经部分数据化,指尖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皮肤下流动的微弱光点。
“姐,我昨天梦见你了。”影光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你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和一个白头发姐姐在一起……你们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白浑身一震。她盯着病床边的电子病历屏,上面的文字让她瞳孔收缩:
【患者:影光,12岁】
【诊断:灵能过敏症(罕见变种)】
【病史:三年前(新历59年7月14日)接触第七区地下里世界泄漏,产生严重排异反应,身体组织逐渐数据化】
【当前数据化程度:47%(左腿100%,右手85%,部分内脏开始转化)】
【治疗方案:常规治疗已无效。等待渊瞳完全体孵化后的‘认知重构’干预】
【备注:患者与志愿者089(苏晚晴)存在生物共振。曾使用089提供的血清样本,数据化速度延缓17%】
影抬头看白,眼神里混杂着希望和恐惧:“你认识我弟弟?病历上说你母亲的血清帮过他……”
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医疗舱边,手指悬停在影光的额头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微弱数据波动。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像被石头惊扰的鱼群。
“我……见过他。”白的声音变得遥远,“不是在现实世界,是在记忆海——里世界第二层的意识数据库。他是第一批被标记的‘先天共鸣者’,能天然感知里世界存在,不需要灵能适配。当年渊瞳计划的研究组发现了他,想招募他作为特殊观察员,但你父母强烈拒绝了。”
病房的景象开始扭曲、重组。
墙壁褪去,变成实验室的银白色面板。医疗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经感应装置。十二岁的影光站在装置中央,身上贴着传感器,表情好奇但没有恐惧。少女时期的白站在一旁,拿着记录板快速书写。她的头发还不是全白,是银灰色,右眼的白色瞳孔也小得多,只占据虹膜的三分之一。
录音笔放在桌上,红灯闪烁。白景明的声音从录音笔传出,冷静、理性、没有情感起伏:
“测试对象影光,年龄12岁,认知共鸣度97.3%,超越所有成人志愿者记录。但他的生理结构无法承受长期共鸣——神经系统有过载风险,肌肉组织出现微观撕裂。建议终止测试。”
少年影光转过头,对少女白说:“白姐姐,我昨天又听见那个声音了。它叫我‘弟弟’。”
少女白笔尖停顿:“什么声音?”
“一个很大的心跳声。”少年指着自己胸口,表情困惑但兴奋,“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这里……直接响在脑子里。它说,等我长大了,身体变强壮了,就来找我玩。它说它很孤独,想有人陪它。”
少女白记录的手在颤抖。她写下:“对象报告与‘渊瞳原始数据流’直接共鸣,疑似先天链接。危险等级:极高。”
画面再次跳转。
实验室变成监控室。屏幕上是第七区地下管道的实时画面,日期标注:新历59年7月14日。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管道中摸索——是影光,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管道深处,一处墙壁渗出诡异的蓝光,那是里世界泄漏点。
楚河出现在监控画面边缘。他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影光,对身边的技术员说:“调整泄漏强度,提高到安全阈值的110%。让他再靠近一点。”
技术员犹豫:“楚主任,那孩子会……”
“我知道。”楚河的声音平静到残忍,“我需要一个完美样本。一个被里世界‘自然感染’的先天共鸣者。他的数据会成为我们理解渊瞳的关键。”
画面结束。
病房的景象重新稳固。影还跪在弟弟身边,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从悲伤变成冰冷的愤怒。
“三年前那次泄漏……不是事故。”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楚河故意让小光暴露……为了制造研究样本。”
白蹲下身,手放在影颤抖的肩膀上:“你弟弟听见的心跳,是数据心脏。它把先天共鸣者识别为‘同类’,因为你们不需要灵能适配就能感知它。你弟弟不是病了,是……进化了,但他的身体进化速度跟不上意识共鸣的速度。就像给婴儿的心脏接上成年人的血压。”
林深看着病房角落的另一块监控屏——那是更早的记录。日期:新历59年7月15日,泄漏发生第二天。楚河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昏迷的影光,对主治医生说:
“这个病例至关重要。用最好的设备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收集所有生理数据。等第三次闪烁后,渊瞳完全体孵化,他能成为‘新人类’的第一批模板——半数据化半生物,完美兼容里世界的存在。”
影猛地站起,拳头握得指节发白:“楚河知道小光会变成这样……他早就计划好了……”
“不止知道。”白的声音低沉,“他可能加速了这个过程。你弟弟的数据化速度,比自然病例快了至少三倍。楚河等不及第三次闪烁,他在提前准备‘材料’。”
病房的景象开始褪色,像被水洗掉的油画。影光的身影逐渐透明,最后只剩下医疗舱的轮廓。
“姐……”少年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微弱但清晰,“别恨他……楚主任说,等我好了,就能永远陪着你……”
画面彻底消失。
三人回到镜厅通道入口。影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林深和白都没有说话,给她时间消化这残酷的真相。
几秒钟后,影抬起头。她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灵能右眼的纹路亮得刺眼。
“右门。”她说,声音恢复了特工的冷静,但多了一层决心,“让我们完成这个该死的迷宫,然后去找楚河要个说法。”
---
右门没有制造复杂的场景。
只有一堵墙,墙是普通的灰色混凝土,粗糙质朴,与迷宫华丽的几何结构格格不入。墙上刻着三行字,像是用凿子手工凿出来的,边缘还有石屑:
“选择:一人留下,两人前进。”
“留下者将成为迷宫的一部分,永久维护规则。”
“前进者将获得通往第七层的钥匙。”
白几乎立刻说:“我留下。我的记忆本来就不完整,成为迷宫数据库的一部分,也许还能找回丢失的过去。而且……”她看向林深,“你需要继续前进,去见你父亲,去见渊瞳。影需要救她弟弟。你们都有必须前进的理由。”
影摇头,向前一步:“不,我留下。小光已经那样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我是前猎犬,熟悉城邦的规则逻辑,维护迷宫对我来说也许比战斗更合适。你们走。”
两人同时看向林深,等他做决定。
但林深没有看她们。他走到墙前,数据化右手直接按在粗糙的墙面上。手掌与混凝土接触的瞬间,墙的内部结构以数据形式涌入他的意识——这不是一堵真正的墙,是一个“认知交互界面”。墙上的文字也不是真正的规则,是测试的一部分。
他读取到了隐藏信息:
【测试目标:观察‘选择行为’本身,而非选择结果】
【预期反应模式:牺牲、争论、抽签、暴力破解】
【评分标准:创造性、协作性、对规则的深层理解】
林深收回手,看向白和影。
“我们三个都留下。”他说。
墙震动了一下,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违规。必须选择一人留下,两人前进。”
“那我们三个都前进。”林深又说。
墙再次震动,更剧烈:“违规。规则明确要求一人留下。”
林深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解出难题时恍然大悟的笑。
“但你刚才说了‘必须选择’。”他指着墙上的文字,“我们选择了‘都不选’。我们选择不遵守你给出的选项框架,选择重新定义问题本身。这也是选择——选择‘如何选择’。”
墙静止了。
不是普通的静止,是数据流突然中断的卡顿。墙上的文字开始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违规……但……逻辑……矛盾……如果选择不选择……也是选择……那么规则要求的选择……就包含‘不选择’……但规则又禁止‘不选择’……”
逻辑悖论形成。
墙的纹理开始融化,混凝土变成流动的灰色数据泥浆,然后沸腾、冒泡、蒸发。整个迷宫层开始震动,所有几何结构——那些变幻的墙壁、扭曲的地面、旋转的天空——同时凝固,然后向内坍缩。
坍缩的中心点,光从内部刺出。
---
光凝聚成人形。
一个穿着古老中式长袍的老者,布料是某种发光的丝绸,表面有流动的八卦图案。他的面容不是固定的——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是男性,时而是女性,五官在不断重组,唯一不变的是眼睛:两个旋转的莫比乌斯环,黑色与白色无限循环。
“我是迷宫的审判者。”声音如同千百块金属薄片同时振动,形成奇异的和声,“维持此层规则秩序已四十二年。你们是第一个用悖论破解选择关卡的队伍。”
白瞪大眼睛,记忆再次被触动:“四十二年……第一次闪烁发生在四十三年前。你是……志愿者!”
审判者点头,面容稳定成一个清瘦老者的样子,皱纹深刻但眼神清澈。
“志愿者004,逻辑学家张维。实验失控时,我的意识被抛入迷宫层。为了保持清醒,不消散成无意识的记忆残影,我把自己与迷宫的底层规则融合——我成了规则本身,规则成了我的囚笼。四十二年,我维护这里的秩序,也观察每一个闯入者。”
他看向林深,莫比乌斯环的眼睛旋转加速。
“年轻人,你补全了白景明的真实方程。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林深摇头。
审判者挥手,空中浮现三个光球,每个光球内都在播放历史画面:
第一个光球:白景明站在讲台上,对着满堂科学家演讲:“情感是进化残留的计算噪音!真正的进步是创造纯粹理性的新人类,摆脱情绪干扰,成为逻辑的化身!”
第二个光球:林清河和苏晚晴在实验室里争论。苏晚晴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看看这些情感共鸣曲线!爱、悲伤、愤怒——它们不是噪音,是意识的指纹!失去情感,我们还是人吗?”
第三个光球:深夜的会议室,白景明与林清河对峙。白景明眼睛充血:“第三次闪烁是机会!我们可以用它清洗掉那些‘情感过剩’的低效个体,只留下理性的精英!”林清河拍桌:“那是屠杀!而且你怎么保证清洗后的人还能称为人类?”
画面跳转。第一次闪烁前夜,白景明绕过伦理委员会,私自启动实验。他想证明“纯粹理性的意识”能更好地与渊瞳共鸣。结果失控,108人受难,包括他自己。
渊瞳诞生后,白景明的意识崩溃前最后一刻,他做了一件事:抹除了女儿白的大部分记忆,只留下两个锚点。然后把自己的意识碎片封存,托付给审判者。
光球画面定格:病床上的白景明,七窍流血,但对虚拟屏幕输入最后指令:“如果有一天小白来到迷宫……把真相给她……告诉她……爸爸错了……”
光球消散。
白倒退一步,撞在影身上。她的脸血色尽失,嘴唇颤抖:“所以……我的失忆不是事故的后遗症……是父亲故意的……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灾难的元凶……”
审判者点头,长袍上的八卦图案流动加速:“你父亲临终前把最后的意识传给我,说:‘告诉小白,情感不是弱点,是我们区别于工具的最后防线。我追求纯粹理性,却成了最不理性的疯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晶体——不是数据构成的,是物理的、实体的水晶,内部有星光般的杂质闪烁。
“这是他留给你的。”审判者将晶体递给白。
白接过晶体。触碰的瞬间,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冲垮堤坝——
---
少女白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父亲白景明疯狂敲击键盘。屏幕上滚动着冰冷的数据流,没有任何情感分析模块。
“情感是弱点!”白景明嘶喊,眼球布满血丝,“看看历史!战争、仇恨、嫉妒——都是情感的产物!我们要创造的是超越人性的存在!纯粹、高效、永恒!”
少女白冲进去,抓住父亲的手:“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你说过——正是对她的爱和思念,让你坚持到现在,让你继续研究治愈她那种病的方法!那是弱点吗?”
白景明甩开她的手,表情扭曲:“那是错误!爱让我痛苦了二十年!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她不在了,每天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也是她!这种痛苦有什么意义?我要消除它!消除所有人的这种痛苦!”
画面跳转。实验失控的瞬间,数据风暴席卷实验室。白景明意识到自己错了——他追求纯粹理性,但理性告诉他:牺牲108人证明一个理论,是最不理性的行为。
在意识被撕碎前,他把女儿推向安全区,手指在她额头一点。复杂的加密程序启动,抹除、封存、重组。
“小白,忘了这一切。”白景明最后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他,“忘了爸爸是个疯子。做个普通人,读你喜欢的旧书,过简单的人生……”
但渊瞳的力量波及了她。意识被撕碎,大部分被封存,只留下两个最深层的锚点:“等待林清河的儿子林深”和“旧书很好看”。
因为林清河是反对父亲最坚决的人,林深是“情感基石”理论的证明。
因为旧书里有人类最朴素的情感故事,那是父亲想抹除的东西。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白景明残留的意识在虚拟空间中对审判者说:
“我失败了。纯粹理性的世界是地狱,我亲手打开了地狱的门。告诉小白……爸爸爱她,只是忘了怎么表达……不,是我以为表达爱是低效的……我错了……错得彻底……”
---
记忆接收完毕,白跪在地上,水晶紧握在掌心,硌得生疼。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滴在地面的几何网格上,每一滴都激起小小的数据涟漪。
审判者转向林深和影:“通往第七层需要三心——钥匙之心、记忆之心、见证之心。你们已经有了。但还需要第四样东西:宽恕。”
他指着影:“她需要宽恕楚河,不是原谅他的罪行,是放下被仇恨扭曲的自我。否则见到他时,她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指着白:“她需要宽恕父亲,接受他的错误和悔恨,才能让破碎的自我重新完整。”
指着林深:“你需要宽恕这个世界对你的不公——零适配者的标签、被追捕的命运、被迫承担的责任。否则面对渊瞳时,你的心会带着怨怒,而怨怒会被它吸收、放大、反射回来。”
三人沉默。迷宫的几何结构在他们周围缓慢旋转,像巨大的时钟齿轮。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捷径。”审判者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迷宫层深处有‘逻辑之钥’,能短暂扭曲里世界的底层规则,让你们绕过第四、第五、第六层的危险区域,直接抵达第七层入口。”
他顿了顿,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长袍上的八卦图案流动速度减缓。
“代价是:我维持迷宫的力量,来自于对规则的绝对执着——我相信规则必须被遵守,即使它不合理。交出钥匙,意味着我放弃这份执着。我的意识会彻底融入迷宫,成为真正的‘规则本身’——不再有‘张维’这个个体,只有维持几何结构的逻辑力场。”
林深向前一步:“那你会死吗?”
“不,我会成为更永恒的存在。只是不再有‘我’这个意识,不再能思考、感受、记忆。”审判者微笑,皱纹舒展,“四十二年,我累了。把未来交给年轻人,看着你们去挑战我维护了一生的规则……其实也挺好。”
他张开双臂。身体化作光流,像被风吹散的沙雕。光流向中央汇聚,凝聚、压缩、结晶——最终形成一把钥匙。
钥匙的形状是无限符号“∞”,材质半透明,内部有亿万颗微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是封装了一片星空。
钥匙落入林深手中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林深感到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了意识上。
迷宫开始崩塌。
不是剧烈的爆炸,是缓慢的解体——几何墙壁的线条松弛、弯曲、断裂;地面网格的节点一个个熄灭;天空的坐标系像融化的冰糕般滴落。崩塌中,那些几何结构开始重组,形成新的、更简单的形状:立方体、球体、四面体……最终,所有结构都化作最基本的几何元素,在虚空中静静漂浮。
审判者消散了。
他的声音最后回荡,越来越弱,像远去的回声:
“年轻人……记住……规则是用来打破的……但有些东西……永远不要打破……”
“比如……你们此刻握在一起的手……”
“比如……你们还能为彼此流泪的心……”
声音消失。
迷宫彻底平静。它不再是一个“层”,只是一个“空间”,由漂浮的几何体构成的虚空。
白从地上站起,擦干眼泪。她手中的水晶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给小白:爸爸爱你,只是忘了怎么表达。现在想起来了,但太晚了。替我好好活。”
她把水晶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走吧。”
影点头,但她突然看向林深:“你的手——”
林深低头。数据化区域已经从手掌扩散到了整个右前臂。手肘以下完全透明,皮肤下的骨骼、肌肉、血管全部被发光代码替代,像一只精致的玻璃工艺品,内部有蓝色的数据流沿着固定的路径循环。
他试着弯曲手臂。代码重新排列,关节处发出极轻微的电子音效。没有肌肉收缩的酸痛,没有肌腱拉伸的紧绷,只有“指令执行”的确认感。
“扩散加速了。”白抓住他的手——触碰时,她的手指直接穿过了半透明的前臂,像穿过一道全息投影,“你使用能力越频繁,身体越接受数据化。逻辑之钥的负担可能加速了这个过程。”
“到第七层还需要多久?”林深问,声音平静。
“正常穿越第四、五、六层,至少需要两周。但有逻辑之钥扭曲规则……”白计算着,“也许三天。但代价是剧烈的规则扰动,可能会吸引更多注意。”
“三天。”林深看着自己数据化的右臂,“以这个速度,三天后可能整条右臂都数据化了。到时候,肩膀、胸口、全身……”
他没有说完。
影握紧了武器,机械义眼的光圈调整焦距:“第七层到了还能见到你父亲。他可能有办法逆转这个过程。”
“也许。”林深握紧逻辑之钥。钥匙在他手中微微发烫,内部的光点流动加速,“但无论如何,有些问题必须问,有些话必须说。关于我为什么出生,关于他们做了什么,关于我该成为什么。”
白打开传送门——用审判者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坐标。门是简单的长方形,边缘有几何体的残影飘浮。
门的那一头,是纯粹的黑暗。但黑暗深处有某种存在在呼吸,节奏缓慢、沉重,像星球的心跳。风声从门里吹出,带着非人的低语:亿万种声音叠加,有尖叫,有呢喃,有笑声,有哭声,全部搅碎后重新合成的混沌之音。
“准备好见你父亲了吗?”影问,战术目镜下的眼神凝重。
林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数据化的右臂。他握了握拳,代码流动,手掌合拢。
“走吧。”
三人踏入传送门。
门在身后关闭。最后消失的,是林深那只半透明手臂发出的微光——在绝对的黑暗里,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小灯。
几何虚空彻底寂静。
漂浮的立方体、球体、四面体,开始缓慢地重新组合,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人脸轮廓。那是审判者最后的微笑,用几何体拼出的微笑。没有生命,没有意识,只是一个永恒的、规则的形状。
规则本身。
在迷宫之外,第七区灵能安全局的深处,楚河看着屏幕上彻底消失的三个信号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他们拿到逻辑之钥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天。果然,压力能激发出最好的潜力。”
阴影里,一个声音回应,嘶哑得像生锈的齿轮:“第七层已经准备好。‘心之容器’的剥离设备就绪。需要活捉吗?”
“尽量。”楚河抿了口茶,“林深的意识模板是关键。但如果不成功……至少要回收他的记忆核心。至于另外两个……”
他放下茶杯。
“白是白景明的女儿,她的意识结构有特殊价值。影嘛……她弟弟还在我们手里,她会合作的。实在不行,就用那个。”
阴影里的声音沉默片刻:“明白。猎犬主力部队已经部署在第六层与第七层的交界处。等他们通过逻辑之钥的扭曲通道,最虚弱的时候动手。”
楚河点头,看向墙上女儿楚月的照片。十六岁的少女在医疗舱里沉睡,表情安详。
“小月,再等等。”他轻声说,“爸爸很快就能让你醒来了。用一颗最完美的‘心’,换你的心。”
照片里的少女,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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