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失控的鼓点砸在青石板路上。
林默站在屋檐下，肩章上三等警司的徽记在昏暗天光里泛着钝涩的灰。派出所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打得噼啪作响，水汽混着泥土的腥味钻进鼻腔——这是青山镇初夏暴雨特有的气息，黏稠、沉闷，像永远捂不干的裹尸布。
“林所！”辅警小陈从值班室探出头，雨衣帽子歪在一边，“东街老王家和他隔壁老李又干起来了！说是排水沟过界的事儿，两边都抄家伙了！”
林默没应声，目光落在院墙边那一排被雨水冲刷出的脚印上。脚印从值班室门口延伸向大门，深浅不一，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小陈五分钟前出去买过烟，回来时跑得太急，左脚第三步的脚印比右脚浅了0.3厘米，脚后跟拖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泥痕。
焦虑。带着心虚的焦虑。
“你上午去老李家收过联防费。”林默转过身，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进警服领口，“收了双份。”
小陈整个人僵在门口。
“老王家的那份，你扣下了。”林默走下台阶，雨水瞬间打湿肩章，“所以老李觉得王家没交钱还敢闹事，火气更大。王家觉得交了钱还被找茬，更不服。”
“我……我没有……”小陈脸色煞白。
林默已经走到警用摩托车旁，从后备箱抽出雨衣套上。动作干净利落，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标准操作流程。“雨停之后，自己去把账补上。”他跨上车，“现在，出警。”
摩托车引擎在雨幕里撕开一道口子。
东街二十七号院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披着塑料布看热闹的居民。两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在雨地里扭打成一团，一个举着铁锹，一个攥着砖头，衣服上全是泥浆。排水沟里堵着烂菜叶和塑料袋，混浊的雨水漫过门槛，灌进两家的堂屋。
“警察来了！”有人喊。
林默熄火，下车，走进雨里。他没急着拉架，而是先沿着排水沟走了五步，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把沟壁的湿泥，在指尖捻开。
青苔。只有南向的沟壁有青苔。
他起身，看向举铁锹的老王：“你家厨房去年改建过，排水口挪了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新排水口冲着沟南壁，水流长期冲刷，南壁的泥被冲薄了三公分。沟自然就往你家这边歪。”
老王愣住，铁锹往下垂了半寸。
“老李。”林默转向另一个，“你家上个月在沟边埋了化粪池的排气管。”他踩了踩沟北侧一块略显松软的地面，“管子斜着插下去，挤占了北侧的土层支撑。雨水一泡，土层沉降，沟沿就往王家那边倒。”
他走到两人中间，雨水顺着帽檐淌成水帘。“沟没偏。是你们两家的施工，把它弄变形了。”他看了一眼沟里淤积的垃圾，“今天谁先动手清的垃圾？”
老李张了张嘴。
“你清出来的烂菜叶，扔到了王家门口。”林默说，“因为你觉得沟往那边歪，垃圾就该归他们。王家看见，觉得你在挑衅。”
他停顿两秒，从腰间取下对讲机：“镇工程队，东街二十七号，排水沟结构性变形，需要重新校准沟壁和加固地基。天气放晴后施工。”然后看向两个老人，“施工费两家均摊。现在，要么继续打，我把你们都带回去拘留五天。要么回家换衣服，等天晴修沟。”
铁锹和砖头几乎同时掉进泥水里。
围观的居民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这新来的副所长……眼睛也太毒了。”
林默没理会，转身走向摩托车。雨势渐小，他透过水雾看见老王家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第三串中间那根辣椒的蒂部有被鸟类啄食的痕迹，但痕迹很旧，边缘已经发黑。
斑鸠。至少是两周前的事了。
他发动摩托车时，小陈才骑着另一辆车赶到，气喘吁吁。“林所，处理完了？”
“完了。”林默拧动油门，“回所里后，写一份关于联防费收取流程的整改建议，下班前交给我。”
摩托车驶离东街，将窃窃私语抛在身后。
青山镇派出所是一栋二层小楼，墙皮斑驳，门前的国徽被雨水洗得发亮。林默停好车，摘下湿透的警帽，在门廊下甩了甩水。值班室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老所长刘建国正在泡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空城计》。
“回来了？”刘建国从老花镜上方看他，“东街那俩老货又闹？”
“解决了。”林默把雨衣挂好，“工程队天晴后去修沟。”
刘建国点点头，递过一杯热茶。“你呀，做事太直。”他吹了吹茶叶沫，“镇上讲究个人情面子，有时候糊涂点比明白点好。”
林默接过茶杯，没喝。他看着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对了。”刘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早上邮差送来的，省城挂号信。”
信封很薄，落款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林默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撕开。里面只有一张便笺纸，打印着一行字：
“明日上午九时，省厅三楼会议室，积案清理特别行动组筹备会。周远山。”
便笺下方，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刘建国凑过来看了眼，愣住了。“周远山？现在省厅的……周厅长？”
林默把便笺折好，放回信封。“嗯。”
“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林默转身往楼上走，“所长，明天我请一天假。”
他的宿舍在二楼尽头，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衣柜，一张书桌。墙上干干净净，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只有一张全省地图，用红蓝两色图钉标记着几十个地点。
林默脱掉湿透的警服，挂在椅背上。他从衣柜底层取出一个旧皮夹，打开。皮夹里侧插着一张照片——五年前，省警校毕业典礼。年轻的林默穿着学员制服，肩章上的“优秀毕业生”绶带鲜红刺眼。他身边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眼镜的男人，手搭在他肩上，笑容温和。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给最锋利的那把刀——周远山。”
林默盯着照片看了三分钟，然后抽出照片，在背面空白处，用指尖轻轻描摹照片上自己肩章的位置。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笔记本。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青山镇治安记录：2023.1-2023.6”，下面是更早的年份，一直到三年前。他抽出一本三年前的，翻开。
不是治安记录。是案件分析。
密密麻麻的字迹，图表，现场照片的复印件，血迹喷溅轨迹分析图，弹道模拟计算式。在某一页的角落，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标题：《年轻刑警果断处置人质危机，人质轻伤，劫匪被击毙》。
报道很短，但旁边用红笔写满了批注：
“射击角度：俯角12度，距离47米，风速2级偏东。最佳方案：击中持刀手桡骨远端。成功率：87.3%。实际结果：击中桡骨远端，刀刃偏离人质颈部2.4厘米，人质左臂肱二头肌被刀刃划伤，伤口长度5.7厘米，深0.8厘米。”
“备选方案7：使用闪光弹，突入解救。成功率：79.1%。人质受伤概率：34.2%（可能包括踩踏、碰撞等）。未采用原因：现场有易燃物，闪光弹可能引发火灾。”
“决策时间：1.7秒。”
批注的最后一句话，笔迹突然变得极重，几乎划破纸面：
“最优解≠正确解。”
林默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层裂缝里漏出来，把镇子染成一片病态的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在雾气里影影绰绰，像蹲伏的巨兽。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小陈正在费力地擦摩托车，动作毛躁，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老所长端着茶杯走出来，说了句什么，小陈挠着头笑了。
很平常的场景。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笺，又看了一遍那行打印的字。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老式座机——派出所配的，拨号盘转动时会发出嘎吱声。
他拨了便笺上手写的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个温和的男声，带着点年纪感，但吐字清晰。
“周老师。”林默说，“我是林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三年了，终于等到你打电话。”周远山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明天能来吗？”
“能。”
“好。”周远山顿了顿，“带上前年我寄给你的那本书。”
“《刑事现场重建原理》？”
“对。第九章，折页的那一页。”
电话挂断。忙音在听筒里空洞地响着。
林默放下电话，从书堆里找出那本厚重的专业书。翻到第九章，折页的地方。那一页讲的是“微量物证在陈年旧案中的时效性分析”，但在页边空白处，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雪地里的逆向脚印，不是离开，是欣赏。”
字迹是周远山的。
林默合上书，看向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镇子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远处省道的方向，有夜班长途车驶过，车灯像一把割开黑夜的刀。
他坐到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写明天的工作交接清单——派出所还有哪些待处理的纠纷，哪个路段需要增加巡逻，哪些重点人员的近期动向需要关注。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没有任何情绪。
写完最后一条，他停笔。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投出一圈暖黄，但他的眼睛深处，依然是一片冰冷的黑。
他从皮夹里取出警徽，用袖口擦了擦。金属表面反射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不是笑纹，是长时间紧绷导致的刻痕。
楼下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小陈在和谁打电话，语气雀跃，大概在说周末去县里玩的事。
林默把警徽放回皮夹，关上台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镇子渐渐沉睡，只有派出所门廊那盏灯还亮着，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明天要去省城。
三年前离开的地方。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那场雨——不是今天的雨，是三年前天台上的雨。雨水混合着血水，沿着排水槽往下淌。人质的尖叫声，狙击步枪瞄准镜里的十字线，风速仪跳动的数字，还有扣下扳机前那1.7秒里，大脑中爆发的无数条可能性路径……
他猛地睁开眼。
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握住手腕，用力，直到颤抖停止。然后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行军包，开始收拾东西：两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刑事现场重建原理》，一个装着证物袋和手套的勘验工具包，还有那个旧皮夹。
动作机械，精确，像在执行某项标准流程。
收拾完毕，他躺到床上。木板床很硬，但他三年来早已习惯。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雨天会渗水，今天又湿了一片，形状像倒挂的匕首。
他盯着那道裂缝，直到眼睛发涩。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岁月剥落后留下的斑驳痕迹。但在那片斑驳里，他似乎能看到别的——雪地，老屋，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某个站在窗外向里看的黑影。
雪地里的逆向脚印。
不是离开。
是欣赏。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短暂。
林默闭上眼。
明天见，周老师。
他在心里默念。
然后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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