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了,但天空依然沉得像浸了水的铅块。
林默把SUV停在村道尽头,轮胎压过湿软的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眼前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通往山坡上那栋孤零零的老屋。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味,还有某种更隐约的气息——腐朽,遗忘,以及时间沉淀下来的死寂。
这时手机响了。林默看了一眼屏幕,是青山镇派出所的号码。
“喂?”
“林所,是我,小陈。”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你让我查的王桂芬,有消息了。”
“说。”
“王桂芬,五十八岁,丈夫十年前车祸去世,独自住在李家老屋隔壁第二栋。案发那晚,她确实去了县里儿子家,有车票记录和儿子的证言。但是——”小陈顿了顿,“有邻居说,案发前几天,看见王桂芬和李明海在街上吵架,吵得很凶。”
“为什么吵?”
“不清楚。邻居离得远,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见王桂芬指着李明海的鼻子骂,李明海低着头没还嘴。”
林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还有……我翻了一下当年的走访记录,发现一个细节。”小陈的声音压低了些,“王桂芬的儿子,案发前三个月,跟李明海借过钱,三万块。李明海没借。后来王桂芬亲自去找李明海,还是没借成。”
“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王桂芬的儿子当时在县里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但具体做什么生意,记录里没写。”
林默沉默了几秒。“继续查。查王桂芬儿子当时的生意,还有案发前后他们家的资金往来。”
“是!”
电话挂断。林默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大脑在快速运转。
王桂芬。邻居。借钱未果。吵架。
动机有了——金钱纠纷。
但仅仅因为三万块,就要灭人满门?而且是用煤气爆炸这种复杂的方式?
除非,这笔钱背后还有别的故事。
或者,王桂芬只是烟雾弹,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他关掉引擎,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
老屋是典型的南方农村建筑,白墙黑瓦,两层,带一个小院。墙体已经斑驳,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几处塌陷,像被打碎的颅骨。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也已经腐烂,边缘长出了墨绿色的苔藓。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齐腰高,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挥舞。院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铁锁锈成了一团褐色的疙瘩。
十年前,就是在这里,三个人死了。
林默背上背包,推开车门。脚下的泥地很软,一脚下去能陷进去两三厘米。他沿着小径往上走,杂草扫过裤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走到院门前,他停下。
门锁锈死了,但门框和墙体的连接处已经松动。他伸手推了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整扇门向内倾斜,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林默侧身挤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因为常年无人打理,已经长满了各种杂草和苔藓。正中央有一口压水井,铁质的压杆锈迹斑斑,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井边散落着几个破瓦罐,里面积满了浑浊的雨水。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心跳平稳。感官像雷达一样向四周扩散——
空气中湿度:87%。温度:19摄氏度。风向:东南偏东,风速约每秒1.5米。气味组成:潮湿的土壤,腐烂的植物,霉菌,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煤气味。
煤气味。
十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有煤气味?
林默睁开眼,目光落在屋子东侧的墙角。那里有一根生锈的金属管从墙里伸出来,弯折向下,埋入地下——那是煤气管道入户的位置。管道表面布满褐色的锈迹,但在靠近地面的地方,锈迹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
他走过去,蹲下身。
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气体检测仪,打开,探头靠近管道。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0 ppm……5 ppm……17 ppm……
最终稳定在23 ppm。
有微量的煤气泄漏。极其微量,不至于引发危险,但确实存在。
林默皱了皱眉。十年,管道老化是正常的,但为什么偏偏是这里?根据当年的勘查报告,煤气泄漏点应该在室内的灶台下方,而不是户外的入户管道。
除非……
他站起身,走到屋门前。门是木质的,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黄铜球形锁,锁孔周围有明显的撬痕——不是新鲜的,锈迹已经渗入了金属的纹理。
这是当年救援人员破门时留下的。
林默戴上手套,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吱呀——
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烧焦的木头,发霉的织物,灰尘,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甜腥味。那是火灾现场特有的气味,即使过了十年,依然固执地沉淀在空气里。
屋里很暗。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只有门缝和木板缝隙里透进来些许微弱的天光。林默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
客厅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地面是水泥地,蒙着厚厚的灰尘。正中央有一片焦黑的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呈放射状扩散——那是爆炸的中心点。焦痕周围的墙壁也是黑色的,烟熏的痕迹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天花板,越往上颜色越淡,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家具所剩无几。一张烧得只剩铁架的沙发,一张翻倒的茶几,几张散落的椅子残骸。所有的木制部分都炭化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林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观察地面。
灰尘很厚,至少有半厘米。上面没有任何脚印——看来这些年确实没有人进来过。灰尘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坑洼,是雨滴从屋顶漏洞滴落造成的。还有一些昆虫爬行的痕迹,蜘蛛网在墙角层层叠叠。
他抬起脚,小心地踩下去。灰尘在脚下扬起,在头灯的光束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幽灵。
第一步,第二步。
他走到客厅中央,在焦黑区域边缘停下。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卷尺,测量焦痕的尺寸:最长直径3.2米,最短直径2.1米,呈椭圆形。爆炸中心点距离西墙2.4米,距离东墙1.8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西墙前。
墙上有一扇窗户,玻璃已经全碎了,窗框烧得焦黑。窗台离地面约0.9米,宽0.25米。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这里,后来被拿走了。
林默用手指轻轻拂开灰尘。
底下是木质的窗台,表面有被水浸泡后膨胀又干燥的裂纹。但在裂纹之间,他能看到一些极细微的、颜色略深的斑点。他打开多波段光源,调到415纳米的蓝光模式。
蓝光照耀下,那些斑点呈现出微弱的荧光。
不是血迹。荧光颜色不对,更像是某种化学物质的残留。
他取出棉签,轻轻擦拭其中一个斑点,然后放进证物袋封好。接着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照片:正面,侧面,带比例尺的特写。
做完这些,他转向窗户外面。
透过残缺的玻璃,能看到院子和远处的山坡。窗外的地面上杂草丛生,但靠近窗户的这一块,草长得明显稀疏一些——像是土壤下面有什么东西影响了植物的生长。
林默翻出窗台,跳到外面。
落地时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蹲下身,观察地面。
土壤是红壤,偏酸性。但靠近墙根的这一小片区域,土壤颜色明显更深,质地也更黏。他用手挖了一点,放在指尖捻开。
土里有细小的黑色颗粒,很硬,像某种金属氧化物。
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硫磺的气味。
林默皱起眉。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号的取样铲,挖了大约一百克的土壤,装进另一个证物袋。然后站起身,沿着墙根走。
墙体外侧的白墙已经被雨水和岁月冲刷得斑驳不堪,但在大约一人高的位置,他能看到一些不规则的深色污渍——不是霉斑,更像是烟熏的痕迹。但这些污渍都在窗户上方,而窗户在爆炸时是关着的(玻璃碎片大部分在屋内),火和烟应该不会大量涌到窗外。
除非,在爆炸之前,这里就有过燃烧。
他继续走,绕到屋子背面。
后墙上有两扇小窗,也都用木板钉死了。墙根处堆着一些破烂:断裂的瓦片,生锈的铁桶,还有几根腐烂的木料。木料上长出了白色的菌类,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层薄薄的雪。
林默的目光在其中一根木料上停住了。
那根木料大约一米长,碗口粗细,表面有明显的斧劈痕迹。但痕迹很旧,边缘已经钝化,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木料的一端有些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焦黑的区域集中在木料的三分之一处,炭化深度约0.5厘米。炭化表面的纹理很特别——不是均匀的燃烧,而是呈现出放射状的裂纹,中心点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像是有什么高温的东西,曾经短暂接触过这一点。
林默取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注意到,在木料下方的泥土里,半埋着一个小东西。
他拨开泥土,捡起来。
是一个金属的……夹子?大约五厘米长,一端是弯曲的钩状,另一端是锯齿状的夹口。夹子表面锈蚀严重,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镀锌的。夹口内侧有一些暗褐色的残留物,已经硬化了。
林默把夹子凑近鼻子闻了闻。
铁锈味,泥土味,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油脂的酸败气味。
这不是普通的夹子。它的结构很特殊,钩状的一端似乎设计用来固定在某个地方,锯齿状的一端则用来夹持什么东西。而且夹口内侧的残留物……
他打开便携式显微镜,把夹子放在载物台上。
放大40倍。
残留物的细节显现出来:暗褐色的块状物,表面有细密的蜂窝状结构,像是某种有机物炭化后的产物。在块状物的边缘,粘着一根极细的、大约三毫米长的白色纤维。
林默调整焦距,把纤维移到视野中央。
纤维直径约0.02毫米,半透明,表面光滑。看起来像是……化纤?涤纶?还是尼龙?
他小心地用镊子取下纤维,放进另一个微型证物袋。然后继续观察夹子。
在夹子弯曲部位的背面,他看到了几个极其微小的刻痕。刻痕很浅,被锈迹覆盖,但在显微镜下依然能辨认出轮廓——
像是一个字母。
不,是两个字母。
“L”和“H”。
林默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
L H。
什么意思?品牌缩写?人名缩写?还是某种代号?
他把夹子也装进证物袋,站起身。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快要下雨了。
他走回前院,从SUV里取出一把折叠铲,再次回到屋后。
沿着墙根,他开始挖。
铲子切入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挖到大约三十厘米深时,铲子碰到了硬物。
林默蹲下身,用手拨开泥土。
是一个玻璃瓶。棕色的,大约500毫升容量,瓶口用木塞封着。瓶子表面沾满了泥,但能看出瓶身上有标签的痕迹,只是标签已经腐烂,只剩下一些纸浆的残留。
他小心地挖出瓶子,放在一边。继续挖。
又挖出两个同样的瓶子。

三个棕色玻璃瓶,排列在一起,埋在后墙根下。埋藏的位置很有规律,间隔大约半米,深度一致。显然是有意为之。
林默拿起其中一个瓶子,轻轻晃了晃。
瓶子里有液体晃动的声音。不多,大概只有五分之一瓶。
他打开头灯,透过棕色的玻璃往里看。液体呈暗红色,浑浊,底部有沉淀物。瓶塞密封得很好,十年过去了,几乎没有挥发。
他拔出木塞。
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刻冲了出来——酒精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的苦味,还有一种……甜腻的、类似糖浆的气味。
林默皱了皱眉,重新塞上木塞。
他把三个瓶子都装进证物袋,然后回到屋内。
雨开始下了。先是稀疏的雨点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雨水从屋顶的漏洞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积起一滩滩水洼。
林默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头灯的光束扫过焦黑的墙壁,烧毁的家具,积满灰尘的地面。他的大脑在快速处理刚才发现的所有信息:
窗台上的化学残留。
墙根的异常土壤。
焦黑的木料。
刻有“L H”的金属夹子。
埋在墙根下的三个玻璃瓶。
还有那个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问题:雪地里的逆向脚印。
他走到西窗前,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杂草在雨中疯狂摇摆。透过雨幕,他能想象出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雪地平整,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一家三口在屋里吃年夜饭。
然后,有人站在这里,站在窗外,向里看。
那个人看到了什么?
是看到了煤气泄漏,看到了三人渐渐昏迷,看到了爆炸发生?还是……他根本就是在等待这一切发生?
林默转过身,背对窗户。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重建现场。
时间:2008年2月9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地点:这间客厅。
人物:李明海,张秀兰,李小雨。
事件:煤气泄漏,爆炸,三人死亡。
但过程呢?
煤气是怎么泄漏的?如果是管道老化,为什么户外入户管道也有微量泄漏?如果是人为破坏,破坏点在哪里?
爆炸是怎么发生的?一氧化碳浓度达到爆炸极限需要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为什么没有人开窗通风?窗户为什么打不开?
还有那个脚印的主人——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案发前,案发中,还是案发后?他为什么来?他做了什么?
林默睁开眼,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在客厅东侧,用一扇布帘隔开。布帘早已烧毁,只剩下门框上几根焦黑的铁丝。他走进去。
厨房很小,不到五平米。有一个砖砌的灶台,上面放着生锈的铁锅。灶台旁边是一个老式的煤气罐,罐体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煤气罐通过一根橡胶软管连接到灶台的阀门上。
林默蹲下身,检查软管。
软管表面布满裂纹,弹性全无,一碰就碎成片。连接煤气罐的一端,接口处有明显的松动痕迹——不是自然老化导致的,因为螺纹的磨损很均匀,像是被人为拧松后又拧紧过。
连接灶台阀门的一端,情况更奇怪:阀门本身是关闭状态,但阀芯有被撬动的痕迹。而且阀门周围的金属表面,有一些极细微的划痕,划痕的方向一致,像是用某种工具反复刮擦过。
他取出放大镜,仔细看那些划痕。
划痕很细,宽度不超过0.1毫米,深度很浅。但数量很多,集中在阀门转轴的根部。划痕的走向呈弧形,像是有人在试图转动阀门,但阀门卡住了,于是用工具强行撬动。
林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盒,打开,里面是一套精细的工具:镊子,探针,小刷子。他用探针轻轻拨动阀门转轴。
转轴纹丝不动。锈死了。
但他注意到,在转轴和阀体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些暗红色的残留物。他用镊子夹取了一点,放在载玻片上,滴上一滴试剂。
试剂是鲁米诺溶液,用于检测血液残留。
载玻片上立刻亮起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阳性反应。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血液残留。
林默盯着那点荧光,看了很久。
血液。在煤气阀门上。
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在操作阀门时受伤了?还是……有人把血故意抹在上面?
他收起载玻片,继续检查。
灶台下面的橱柜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一些烧毁的厨具:铁勺,漏勺,还有几个破碗。在橱柜最里面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糖果纸。
不是烧焦的那种,是完整的,折叠得很整齐,塞在橱柜和墙体的夹缝里。
林默用镊子夹出来。
糖纸是亮蓝色的,金色烫印,卡通太阳的标志——和档案里烧焦的那些糖纸一模一样。但这张是完整的,没有任何烧灼痕迹。而且折叠的方式很特别:先对折两次,然后从两端向中间卷,最后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
这种折叠方式,不是随手一扔的结果。是有人刻意保存的。
他把糖纸也装进证物袋。
雨越下越大,屋顶漏得厉害,厨房地面已经积起了一滩水。林默退出厨房,回到客厅。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已经在现场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走到楼梯口。楼梯是木质的,很陡,通向二楼。扶手已经烧毁,台阶也炭化了,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塌陷。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第二步,第三步。走到一半时,脚下的木板突然向下弯折,他立刻侧身,抓住旁边尚未完全烧毁的栏杆,稳住了身体。
继续向上。
二楼有两间卧室,门都开着。第一间是主卧,里面有一张烧得只剩铁架的床,一个倒塌的衣柜,还有一个梳妆台。梳妆台的镜子碎了,碎片散落一地,在头灯照射下反射出无数个破碎的光点。
林默走进去。
地面上的灰尘比楼下薄一些,大概是因为二楼通风较好。他走到窗前——这里的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之间的缝隙更大,透进来的光也更多。
他注意到,在窗台内侧,靠近窗框的地方,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划痕很新,和周围陈旧的痕迹形成鲜明对比。他蹲下身看。
划痕呈平行排列,大约五六道,每道长约三厘米,深度很浅。划痕的方向是由内向外,像是有人用指甲或小刀,从里向外刮擦窗框。
为什么?
他抬头看窗框。木质的窗框已经变形,窗扇和窗框之间的缝隙很不均匀。在窗扇下沿,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小截铁丝。
大约五厘米长,生锈了,但能看出原本是用来固定什么的。铁丝的一端弯成钩状,钩在一个小孔里。小孔是钻出来的,边缘很光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林默用镊子取下铁丝。
翻转过来,在铁丝的弯曲处,他看到了一些纤维残留。很细,白色,和之前在金属夹子上发现的那根纤维很像。
他把铁丝也收起来,然后走向第二间卧室。
这是李小雨的房间。
房间更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简易书架。书桌和书架都烧毁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地上散落着一些烧焦的书本和作业本,纸页炭化发脆,一碰就碎。
林默小心地避开那些碎片,走到书桌前。
抽屉是拉开的,里面空空如也。但在抽屉底部,他看到了一张纸。
纸没有完全烧毁,只是边缘焦黄。他轻轻取出来,展开。
是一幅画。
用彩色铅笔画的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房子前面,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脸。房子就是这栋老屋,窗户上还画了花朵。
画的右下角写着:“我的家,2007年12月25日,李小雨。”
圣诞节。案发前一个半月。
林默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在画的背面,有一些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他拿出多波段光源,调到特定波长。
字迹在蓝光下显现出来:
“爸爸最近总是叹气,妈妈说是因为钱的事。隔壁王阿姨又来要钱了,爸爸说没有,王阿姨很生气。今天放学看见王阿姨的儿子在咱们家门口转悠,我有点害怕。爸爸说没事,让我好好画画。”
字迹很稚嫩,是小孩子的笔迹。写得很匆忙,有些字还写错了。
林默读完,把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硬质文件夹里。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更暗,屋里几乎全黑,只有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
他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
院子,小路,远处的山坡,更远处的镇子。一切都笼罩在雨后的薄暮中,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站在这里的那个“观众”,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吗?
只是那时是雪,不是雨。
是死寂,不是生机。
林默转身,下楼。
回到客厅,他走到西窗前,再次看向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弱的霞光,把云层染成暗红色。院子里的杂草湿漉漉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他打开背包,取出那份牛皮纸档案,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
十年前的照片。黑白,模糊,但那个脚印依然清晰。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刚才在屋后拍的照片:焦黑的木料,刻有“L H”的夹子,三个玻璃瓶,还有那张完整的糖纸。
然后他打开周远山给的那个手持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老师。”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周远山的声音:“我在。怎么样?”
“不是意外。”林默说,声音在空旷的老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是谋杀。精心策划的谋杀。”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证据?”
“一、煤气阀门上有血液残留和人为破坏痕迹。二、户外入户管道有微量泄漏,位置异常。三、屋后发现三个埋藏的玻璃瓶,内有不明液体。四、金属夹子一个,刻有‘L H’字样,夹口有有机物残留和纤维。五、完整的糖纸一张,折叠整齐,藏在橱柜夹缝。六、李小雨的日记画,提到王桂芬家要钱和威胁。”
林默顿了顿。
“还有最重要的——那个脚印。我测量了窗台高度和脚印距离,计算了站立者的视线角度。那个人当时不是在随意张望,他在观察客厅中央,也就是爆炸中心点的位置。他在等待。”
对讲机里传来周远山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等待什么?”
“等待爆炸发生。”林默说,“然后他确认结果,转身离开。脚印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个方向的痕迹——他根本就没有进过屋。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观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远山说:“四十八小时还没到。”
“我知道。”
“但你已经有结论了。”
“是。”林默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不过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什么拼图?”
“动机。”林默说,“王桂芬家要钱,是个线索。但三万块钱,不值得用这种方式杀人。而且现场的那些发现——夹子,玻璃瓶,糖纸——都指向更复杂的东西。这不是简单的仇杀或财杀。”
他停顿了一下。
“老师,我需要查李明海和王桂芬儿子更深层的关系。还有,查一下2008年前后,青山镇有没有发生过其他异常事件,比如失踪,意外死亡,或者……某种邪教活动。”
“邪教?”
“玻璃瓶里的液体,我怀疑是自制的燃料或者助燃剂。金属夹子的结构,像是用来固定某种延时装置。再加上糖纸——如果糖是凶手带来的,那可能是一种‘仪式’的一部分。”
林默的声音很冷静,但说出的话却让对讲机那头的周远山感到一阵寒意。
“你是说……”
“我说,这可能是一起有仪式感的谋杀。”林默说,“凶手不仅仅是要他们死,还要用一种特定的方式,在特定的时间,完成一次‘表演’。而他自己,是唯一的观众。”
雨完全停了。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在地平线下,黑夜彻底降临。
老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林默头灯的光束,和他手中对讲机指示灯微弱的红光。
“我知道了。”周远山的声音传来,“你继续查,我这边安排人配合。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明白。”
通话结束。
林默关掉对讲机,放进背包。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头灯,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客厅。
焦黑的墙壁,烧毁的家具,积满灰尘的地面。
还有三个永远沉默的灵魂。
他转身,走出老屋。
拿出手机,拨通了小陈的号码。
“林所?”
“帮我查三件事。”林默说,“第一,王桂芬儿子2008年做的具体是什么生意,上下游客户都有谁。第二,李明海在镇小学教书期间,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特别是涉及钱或者感情纠纷的。第三,查一下2006年到2008年,青山镇及周边有没有失踪案,或者死因不明的意外死亡案件。”
“是!我马上去查。”小陈的声音有些紧张,“林所,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发现了一些东西。”
“但还不够。我需要更多。”
挂断电话,他坐在车里沉思。
林默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那些痕迹,那些秘密,那些被埋藏了十年的真相。
它们就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
等着被他发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有些地方,不该去。有些事,不该查。”
林默看了一眼号码,没有回复。
眼神冷静,像冻过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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