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玄抱着青藤,仰望着飞舟上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
灰雾在小院外翻涌,却被青藤的光罩稳稳隔绝。飞舟悬停半空,舟身流淌的淡青色光华与藤蔓的翠绿辉映,在这片死寂的灰暗世界里,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是……家传的。”陆青玄哑着嗓子回答。他不知这女子是敌是友,但直觉告诉他,实话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白衣女子的目光从青藤移到他脸上,又扫过他染血的左手和破烂的衣衫。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疑虑更浓。
她并未落地,而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准院外那些游荡的灰影。
“净。”
一个字,清越如冰玉相击。
无形的涟漪以她掌心为中心荡开。所过之处,灰影如同烈日下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消融、淡化,最终化作几缕青烟,散入雾气中。连那令人窒息的灰雾,都被逼退了三尺,小院周围的能见度清晰了许多。
做完这些,女子才轻轻一跃,从三丈高的飞舟飘然而下。衣袂翩跹,落地无声。
她走近光罩,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流转的绿光。
“嗡……”
光罩发出低鸣,青藤似有所感,几片晶莹的藤叶微微转向她。女子指尖泛起一层薄冰般的微光,与绿光接触的瞬间,冰光流转,仿佛在探查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的惊疑化为凝重。
“身缠秽气,却有灵植护主……”她低声自语,像是在思索一个难解的谜题,“怪事。”
陆青玄听不懂“秽气”是什么意思,但他捕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困惑。他鼓起勇气,抱着青藤站起身:“仙……仙师,镇上的人……还有救吗?”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院门。她脚步轻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陆青玄犹豫了一下,抱着青藤,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青藤的光罩竟随他移动,始终将他护在中心。
院门外,灰雾依旧浓重。女子抬手一挥,雾气再次退开,露出一条通往镇东的小径。
“跟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死寂的街道上。沿途的房屋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残留着抓挠的痕迹。偶尔能看到倒卧在路边的身影,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陆青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快到镇东祠堂时,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在灰雾中传来。白衣女子脚步一顿,随即加快速度。
祠堂前的空地上,景象触目惊心。
青石地面龟裂出数道焦黑的沟壑,仿佛被巨犁犁过。残垣断壁间,散落着几件闪烁着微光的破碎器物——半截玉如意、一块裂开的八卦镜、还有几片染血的青色布帛。
而在最中央,五具“东西”让陆青玄胃里一阵翻腾。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尸体了。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的干瘪皮囊,裹在同样干瘪的青色道袍里。皮肤紧贴骨骼,呈灰败的蜡黄色,眼眶深陷,嘴巴大张,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表情。最诡异的是,他们的体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流动的灰色物质——和镇上的灰雾同源,但更加粘稠,更加“活跃”。
“业障秽气……实质化了。”白衣女子声音冰冷,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骸。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对准尸骸表面的灰色物质。瓶口产生一股吸力,那些灰色物质如同活物般挣扎着,却仍被一缕缕抽离,收入瓶中。
陆青玄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认出了那些青色道袍——和之前天空闪烁的青光同源。这些就是之前来的“仙师”?
他们死了。死得如此凄惨,如此……轻易。
“仙师,这灰雾……到底是什么?”他声音发颤。
白衣女子收起玉瓶,站起身,没有回头:“业障。”
“业障?”
“众生行恶,因果纠缠,怨念不散,积于天地,是为业障。”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青玄身上,尤其在他周身那层看不见却能被感知的“灰气”上停留了一瞬,“寻常业障无形无质,只扰心性,阻道途。但此地……有人以邪法引动,使之显化,化为这蚀魂腐骨的‘秽气’。”
她指向地上那些干尸:“他们修为不足,护身灵光被秽气侵蚀穿透,三魂七魄,一身精血,尽数被夺。”
陆青玄遍体生寒。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镇上昏睡的乡亲们。
“那我爹他们……”
“昏睡者,魂魄尚未被彻底侵蚀,只是被秽气压制。若三日之内祛除秽气,尚有生机。”女子顿了顿,“但施术者能引动如此规模的业障显化,绝非寻常修士。此地已成险地,不可久留。”
她说完,再次看向陆青玄怀中的青藤,眼神复杂:“此藤能辟秽气,护你神魂,乃罕有灵植。你……当真不知其来历?”
陆青玄摇头:“只知是祖上所传,一直种在院里,平时……和普通枯藤没什么两样。”
这是实话。在今天之前,他从没觉得这株半死不活的老藤有什么特别。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最终,她开口道:“我名苏若薇,落云宗执事。此间变故,需回禀宗门。你身缠秽气,本应一并净化,但……”
她目光再次落向青藤:“此藤既认你为主,或许你命不该绝。我可带你回宗,查明缘由。但仙门之地,非俗世可比。你需从杂役做起,谨言慎行,或可保全性命。”
杂役。
陆青玄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看了一眼祠堂前的干尸,又望向自家小院的方向。父亲还昏迷着,镇上的人还生死未卜。
“苏仙师,”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我跟您走。但走之前……能否求您,救救我爹,救救镇上的人?”
苏若薇看着他。少年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没有被恐惧彻底吞噬。
“我法力有限,无法净化全镇。”她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但可暂时封镇秽气源头,延缓侵蚀。你父及近处几人,我可施术护住心脉,待宗门派人来时,或许还有救。”
这已是她能做的极限。
陆青玄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谢仙师!”
苏若薇侧身避开,没有受礼:“不必。速带你父出来,时间不多。”
陆青玄抱着青藤冲回小院。光罩随他移动,将沿途灰雾驱散。他冲进屋里,背起昏迷的父亲,又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灶台里的余烬尚温,药罐还摆在桌上,窗棂破了个大洞。
他咬了咬牙,转身出门。
苏若薇已在院中等候。她取出一张淡金色的符纸,贴在陆大山额头。符纸微光一闪,没入皮肤。陆大山痛苦的呼吸声顿时平缓了许多。
“此符可护他心脉三日。”苏若薇解释,又取出三张同样的符纸递给陆青玄,“去安置近处尚有气息者。”
陆青玄依言而行,在左右邻居家中找到三个还有微弱呼吸的人,贴上符纸。每贴一张,他都低声说一句:“坚持住,等仙师来救你们。”
做完这些,他回到院中。苏若薇正站在那株青藤原本生长的地方,低头看着土壤。那里还残留着陆青玄的鲜血和青藤新生时渗出的奇异汁液。
“此藤离土,生机能存几时,尚未可知。”她抬眼看向陆青玄怀中的青藤——离土之后,它依旧翠绿,光罩也未减弱,但扎根处的新生根须已开始微微蜷缩。
“我会照顾好它。”陆青玄抱紧青藤,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苏若薇不再多言。她双手掐诀,口中诵念晦涩咒文。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灰雾剧烈翻腾,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片刻后,她并指如剑,向镇外老槐树的方向一点——
“封!”
一道冰蓝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落在极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镇上的灰雾流动速度明显减缓了,那种无孔不入的侵蚀感也减弱了些许。
“我只能暂时封住主脉,治标不治本。”苏若薇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消耗不小,“走。”
她抓住陆青玄的肩膀,纵身一跃,轻盈落回飞舟。陆青玄背着父亲,抱着青藤,只觉得身子一轻,便已站在了舟内。
飞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布置简洁,只有几个蒲团和一张矮几。苏若薇将陆大山平放在一个蒲团上,自己则在舟首盘膝坐下,操控飞舟。
“站稳。”
飞舟缓缓升起,离地三丈、十丈、三十丈……小镇在脚下越来越小,最终化为灰雾笼罩中模糊的一片。
陆青玄跪在父亲身边,看着下方逐渐消失的故乡,又看向怀中安静散发着绿光的青藤。
一天之内,他失去了家园,见证了仙师的死亡,唤醒了神秘的古藤,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修士,飞向完全未知的世界。

“修仙界有三大忌:心魔、天劫、业障缠身。”苏若薇清冷的声音从前端传来,没有回头,“你已沾其一,前途渺茫。入宗后,谨言慎行,或可保全性命。”
陆青玄握紧了青藤。
藤身传来微弱的脉动,仿佛一颗沉睡初醒的心脏,与他掌心的伤口隐隐呼应。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
但他知道,从血染枯藤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
飞舟破开云层,向着远方巍峨连绵的群山疾驰而去。身后,青石镇渐渐隐没在灰雾与暮色之中,如同一个即将被遗忘的噩梦。
而前方,落云宗的山门在夕阳余晖中显现,云雾缭绕,仙鹤翔集,宛如传说中的仙境。
陆青玄看着那从未想象过的壮丽景象,心中没有期待,只有深深的茫然,和一丝扎根于绝境中的、微弱却顽强的决心。
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父亲,也为了……弄明白这一切。
飞舟划过天际,没入群山之间的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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