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长公子在朝中根基,除却部分农家门人,多依儒家而立。
始皇帝定鼎天下后,设博士七十员,其中儒生为数最众。
相较之下,胡亥在朝堂几乎毫无根基,唯有赵高,以及他手中那些来自江湖的亡命之徒。
最棘手的,当属那几位手持越王古剑的刺客。
“但如今有我在此,尔等还想搅乱大秦乾坤么?”
张廉悠然行于长街,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恍若谪仙临世。
这句话说得轻缓,却仿佛刻意要让某些人听见。
夜色渐深,暗巷深处,数双眼睛在阴影中悄然注视。
张府宅邸的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到家了。”
张廉跨过门槛时随口说了一句。
腹中传来熟悉的空虚感,让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双婆婆?”
府中照料他日常起居的老妇人是叶腾特意安排过来的。
话音刚落,里间布帘掀起,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缓步而出。
“少主总算回来了。”
她仔细端详着张廉的面色,“看这情形,陛下并未为难你。”
张廉闻言笑了,“圣上怎会与我计较这些。”
双婆却摇摇头,皱纹里藏着忧虑:“怎能不担心?叶大人这些日子也悬着心。
你将国库银钱支取一空,又时常提早离朝——天子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揭过这等事?”
“眼下不是平安无事么?”
张廉宽慰道,随即注意到什么,“等等,婆婆这身装束是?”
眼前的老妇人竟穿着一身紧束的劲装。
那分明是便于行动的夜行衣,腰间隐约可见利刃的轮廓。
这副打扮,倒像是随时准备潜入暗处的刺客。
双婆枯瘦的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老身是怕万一陛下动怒,将你打入牢狱,或是更糟……我们也好及时接应。”
张廉怔住了。
“您……会武艺?”
“叶腾从未提过此事。”
双婆笑意更深:“叶大人不也未曾说过,少主竟精于剑术?且是登峰造极之境。”
白日里她目睹张廉舞剑的身姿,与老伴相视时皆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震惊。
还有那柄剑。
竟是承影。
昔年商天子三剑,最初由卫国孔周珍藏。

后来不是一直秘藏于道家深院么?承影怎会出现在此?但这老夫妇默契地没有追问——剑既在张廉手中,便是他的机缘。
张廉只以轻笑回应。
此事确实无从解释。
“平安归来便好。”
双婆转身朝内院走去,“老身这就去备膳。”
“涯老去哪儿了?”
张廉忽然想起另一位老者。
双婆的声音从廊道深处飘来:“他去探听你的消息了。
谁知你竟自己回来了,真是……”
顿了顿,传来一声轻叹,“年纪大了,身手到底不如从前。”
窗外适时响起几声鸦鸣般的暗号。
待双婆再出现时,已换回寻常的粗布衣裙,径直走向厨房。
不多时,同样身着夜行衣的涯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中。
这位平日看起来与田间老农无异的老者,此刻眼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凛冽之气。
“少主。”
“有劳涯老了。”
张廉正用软布擦拭着承影剑的剑身,抬眼打量这位去而复返的老人。
方才对方闪入门内的瞬间,那种久经杀戮场的气息绝非错觉。
这两位老人,藏着不少秘密。
“少主无恙便好。”
张廉放下剑,直接问道。
相处这些时日,他已确信二人不会害他,索性开门见山。
“涯老,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历?”
老者眼角的皱纹微微抽动,“老奴是叶大人派来侍奉少主的。”
“仅此而已?”
张廉追问。
“仅此而已。”
涯老答得郑重。
“明白了。”
张廉不再多问。
看来从他们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了,改日还得找叶腾当面问个清楚。
“老头子,来搭把手。”
双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涯老应声而去。
……
……
夜色渐浓。
中车府令官邸深处。
赵高跪坐于幽室之中,身前烛火不安地跃动,将数道静立如雕塑的黑影投在墙壁上。
那些影子纹丝不动,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转向另一侧阴影。
“如何?”
黑影依旧沉默。
另一人从柱后缓步走出——那是阎乐。
“尚难断言。
观其举止,不似全然不通武艺之人。”
他压低声音,“但若全部精锐尽出,属下可确保万无一失。”
赵高指节轻叩案几,陷入沉思。
“不必急于一时,需从长计议。”
此事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张廉就任九卿时日虽短,终究位列中枢重臣。
天下权柄最盛的几人之中,已有他一席之地。
若说暗中无人护卫,赵高绝不相信。
否则那些反秦的亡命之徒,岂会至今未得手?
更何况暗处还有黑冰台的眼睛。
以及那位典客卿,顿弱。
光线黯淡的室内,赵高指尖抚过展开的竹简,那些墨迹勾勒的人名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蛇。
始皇帝今日召见顿弱,意味着那座沉寂已久的细作网络将再度苏醒。
与直属于皇帝的黑冰台不同,顿弱手中的人更令赵高感到无形的压力——他们或许不擅搏杀,但在无声处织网、于细微处洞察的本事,天下无人能及。
竹简上,许多名字已被朱笔划去,墨迹干涸如血。
唯独一个名字仍清晰立在诸多横线之间:墨家巨子,燕丹。
这个名字在秦国的官方记载里早已是个死人。
赵高提起笔,凝神片刻,在简末添上两个新的名字:顿弱,张廉。
笔锋收束,他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低声自语:“张上卿,往后的路,您可得步步留神了。”
竹简缓缓卷起,收入袖中。
最后一点微光被黑暗吞噬,室内重归寂静。
咸阳宫深处,嬴政掌心托着一册崭新的《秦律》。
指尖触及纸页,是一种陌生而轻盈的质感,墨香犹在鼻尖萦绕。
他面前堆叠着数十册同样的律书,每一册都以玄黑为封,“秦律”
二字烫金生辉,字迹整齐划一,仿佛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目睹了纸张从浆液到成型的蜕变,也见证了那些排列有序的木活字如何将墨迹印满素纸。
原理如此简明,却蕴含着扭转乾坤的力量。
天下文字有限,只需刻出所有字模,便能按需排列,无穷复制。
即便磨损,更换一字即可。
“果然如张廉所言……迅捷如风。”
嬴政喃喃道,眼中光芒灼灼。
这轻薄的纸页与灵巧的印刷之术,将成为秦律深入千家万户的羽翼,更是悬于诸子百家头顶的无声利剑。
竹简笨重,一卷所载不过寥寥;而同样内容落于纸上,不过半页之轻。
久而久之,天下读书人自会做出选择。
若那些固守竹简的学派不愿归顺,便只能在时光中渐渐湮灭。
他甚至预见,这雪白的纸面或将催生百家思想新一轮的迸发与交锋,为大秦的文脉注入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
“哈!”
一声朗笑冲散了先前东巡积郁的闷气。
嬴政转身,阴影中随即浮现一道身影,面色冷峻如铁——黑冰台掌司校尉,黑龙。
“将作少府之内,遣黑冰台五十人进驻。”
嬴政声音沉静,却字字如铁,“凡有觊觎此术者,杀。
凡行迹可疑者,杀。
凡泄密于外者,杀。”
一连三道杀令,已是 最坚决的护盾。
在时机成熟之前,造纸与印刷之术必须牢牢锁于宫闱。
纸张仅限官府使用,或作为恩赏,民间流通须严控数量;所有书籍印制,必得朝廷核准,按令供给。
“臣领旨。”
黑龙伏地而拜。
嬴政手持那册《秦律》登上车辇,行出数步,忽又驻足。”再加派五百甲士,昼夜轮守,不得有片刻松懈。
无朕或张廉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申时已至,内史府衙署中,张廉并未离去。
并非他勤于职守,而是有人前来拜会。
来人正是中尉李信。
内廷府衙之中,各类职司皆有定规,终日里最繁重的莫过于核计钱粮数目。
可这些在张廉眼中又算得了什么?旁人摆弄算筹忙得满头大汗,耗费大半日功夫,他才略略扫过几眼,心中便已得出结果。
分毫不差。
府中上下人等,无不对这位年轻的上卿钦佩至极。
正盘算着这几日要制一架算盘来用,李信却在这时登门了。
“见过张上卿。”
李信拱手行礼,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郁色。
他对张廉印象不差,何况此人能献上神臂弩这等军器,得始皇帝青眼相看,绝非庸常之辈。
“李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张廉问道。
李信再度抬手:“奉陛下之命,前来请拨库银,赶制神臂弩一万具。”
“哦?陛下已见过那弩了?”
张廉抬眼打量他。
这位将军仍是一副消沉模样,对周遭诸事都显得兴致索然。
看来当年那场败绩的阴霾,至今仍笼罩着他。
“是,今日携了一具入宫呈献。”
李信点头,“陛下试射后大为称许,便命我先造一万之数。”
“甚好。”
张廉展颜一笑,“不过一万是否少了些?不如造上五万具吧。”
他说这话时,眼中似有光亮微闪。
李信神色一怔。”这……陛下只吩咐一万之数。
况且若造五万,内廷府库恐怕……”
张廉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神情洒脱:“无妨。
今岁全国的田赋、口赋方才入库,银钱充裕得很。”
——不将库银用出去,他又如何能得系统奖赏?况且这并非靡费。
能花方能赚,他心中自有盘算。
见他这般模样,李信不禁愕然。
外间传闻这位张上卿出手豪阔,竟是真的。
治粟内史执掌国库,向来锱铢必较,怎的到了他这里,反倒挥洒自如了?
李信望着上首那年轻人。
那般意气风发的姿态,竟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不由得心下触动。
可细细看去,却又不同——张廉身上多了一份温润之气,而那份从容自信,则更为昭彰。
他忍不住开口道:“张上卿,如此一来,国库岂不又将空虚?倘有突发之需……”
“李将军不必忧心,”
张廉含笑摆手,“我自有分寸。”
红糖作坊与商肆的进项尚未归入库中,况且此番动用的不过是一年民赋。
五万具弩机,也费不了一整年的税银。
若真有急需,少府那边还有掌管山海之利的皇帝私库可作支应。
退一步说,即便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他也有的是法子生财。
见张廉如此成竹在胸,李信忽然想起自己不过是个败军之将。
一个失意之人,又有何资格替旁人忧虑?“那在下便再去面禀陛下。
若得允准,便请拨付制造五万具神臂弩的资财。”
他语气里又透出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张廉看他神情倏然黯淡,心知那心结又发作了。
这本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可惜中途陨落,至今未能重绽光芒。”李将军只管去。
陛下若准了,今日便可提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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