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的这场雨,下得古怪。
不是甘霖,不是暴雨,是那种黏腻的、灰蒙蒙的毛毛雨,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筛下来,无声无息地浸湿了陕北干裂的土地。雨丝太细,甚至压不住早该在三月飞扬的黄土,反而让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像是东西缓慢腐烂的甜腥气。
王大夫站在蟠龙寨新辟出的那块“神田”边,沟壑纵横的脸被雨打得湿漉,眉头锁得死紧。他伸出枯瘦的手,接了几滴雨,凑到鼻尖。没有雨水该有的清冽,反而有一股极淡的、让他心悸的铁锈味。
“王爷爷,这雨……”林婉儿撑着一片破旧的草席,遮在父亲林大山头上。林大山的腿敷了“神药”后,红肿消了些,高烧也退了,此刻靠坐在一块大石旁,独眼也望着灰蒙蒙的天。
“不对劲。”王大夫声音沙哑,收回手,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仿佛想擦掉那不祥的触感。“这时节,不该有这种雨。这味道……老夫年轻时随军医官在辽东见过,大战之后,尸骸未及时清理,逢上闷湿天气……”
他没说完,但林婉儿听懂了,小脸煞白。
寨子里其他人却没这般忧虑。雨水!久旱三年,哪怕是这样古怪的雨,也是水!不少人拿着盆罐出来接雨,孩子们在微湿的地上跑跳,咧开嘴笑——自“神女”带来浆果、种子和清水后,寨子里第一次有了点鲜活气。
“看!神苗!”有人指着“神田”惊呼。
那十颗用“神法”种下的种子,竟已破土而出,在蒙蒙雨丝中,探出嫩黄带绿的细弱芽尖。生长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寨民们围拢过来,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叹和喜悦的唏嘘,看向林婉儿的目光更加炽热,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子点燃。
林婉儿却高兴不起来。她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那块接雨的石臼。父亲腿伤好转的欣慰,被这诡异的雨和过速生长的秧苗冲淡了。她记得那个声音,那个被她尊为“神明”的存在,在赐下药粉后,似乎变得……更遥远,更沉默了些。而她交出去的银簪,此刻在怀里留下的空落位置,开始隐隐发烫,烫得她心慌。
那种感觉,不像得到神眷,倒像是不小心,触碰了某种不该触碰的、冰冷运转的庞大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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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下午,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窗,在赵晏磊的键盘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他面前摆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黄焖鸡米饭,塑料餐盒,油渍浸润了包装袋。这是他近半个月来,第一顿像样的、有肉有菜的饭。用那枚银簪换来的钱买的。
鸡肉很嫩,汁浓味重,他却吃得味同嚼蜡。每嚼一下,脑海里就闪过林婉儿跪在黄土上,双手奉出银簪的画面;闪过那梅花簪头消失在空气中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空洞。
电脑屏幕上,系统界面静静开着。
【文明干涉度:0.006%】
【历史同步率:99.994%】

【绑定单位状态:林婉儿(生存概率5.3%),轻微焦虑,领导者压力累积。】
【环境监测警告:绑定单位所在区域检测到非自然气象扰动开端,与当前干涉度存在87.3%关联概率。初步评估:‘历史修正力反噬’前兆,表现形式——区域性疫气滋生温床。】
“疫气……”赵晏磊盯着这两个字,喉咙发紧。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查过明末陕北的资料,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伤寒、痢疾、鼠疫……哪一样都能轻松收割掉蟠龙寨那百十口脆弱的生命。
他给的种子在加速生长,但他无意中带来的“干涉”,似乎也在加速催生别的东西。
就在他心神不宁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推送,但不是入账信息。一条新的交易记录,显示他账户里那一千二百元中的九百五十元,在半小时前被划走,支付给一个陌生的线上古玩商户。商品名称是:“明代银作局制浮雕云螭纹小银盒(残件)”。
赵晏磊猛地站起,撞得椅子哐当一声。他没买过任何古玩!他立刻查看详情,支付IP、验证码记录全部指向他的设备,时间正是他刚才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为疫气警告心惊的时候。
是系统。它不仅能将明末的银簪“合规”成现代货币,还能在“合规”与“优化观测载体”的名义下,直接支配他的资金,去购买它认为“必要”的东西——一件来自明代的、工艺精巧的银器。这像是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循环:用明末的银,换来现代的钱,再被强制变回明代的银,只不过形态更加“合规”与“精美”。
一种被彻底操控、连财产都成为系统养料的寒意,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枚银簪换来的,不仅是饭钱,更是一份赤裸裸的宣告:你的一切,包括你的选择,都在计算与安排之中。
他坐回电脑前,手指冰凉。目光扫过吃剩的饭菜,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楼宇,最后死死定格在屏幕上那片灰雨中的明末山寨。他必须做点什么,赶在那个“疫气”真正爆发之前。不是为了扮演神明,是为了对抗,对抗这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命运。
他点开《帝国时代4》,手速飞快。这次,他需要更根本的东西。他选中游戏里“磨坊”和“城镇中心”的科技树图标,那些代表农业技术升级的图案。
【抓取尝试:基础农业知识包(选种、轮作、田间管理)……】
【警告:知识类概念抓取,需绑定单位具备相应理解基础与物质基础,强行灌输失败率高,且将大幅提升干涉度。建议:提供实物参照或极简图示。】
“图示……”赵晏磊切换思维。他打开画图软件,凭着记忆和搜索,开始笨拙地绘制。一把带有弧度、利于深耕的犁头;一个用来分离谷粒和秕壳的扇车简化轮廓;如何挖掘渗沟进行有效灌溉的示意图……线条歪斜,像孩童的涂鸦。
绘制完成,他将其保存。系统弹出选项:【低信息量图像投射,消耗干涉度较低。】
赵晏磊深吸一口气,将这张简陋的图片,锁定投放。
目标:林婉儿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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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持续下了一夜,时断时续,那铁锈般的气味在寨子里弥漫不散。
林婉儿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她漂浮在粘稠的灰色雾气中。然后,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撞了进来:弯弯的铁家伙、带着叶片的圆轮子、纵横交错的沟渠……破碎、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实用的逻辑感。
林婉儿猛然惊醒,冷汗涔涔。窗外天色微明,灰色的雨暂时停了,但那股甜腥气更浓了。
她坐起身,用力回想梦中所见。这不是祈求来的,是“他”主动给的。方式如此笨拙,甚至有些粗鲁,却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异样——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也有着急和力所不及的时候?
她穿好衣服走到屋外。王大夫起得更早,正蹲在“神田”边,用木棍小心拨弄着一夜之间又长高寸许的秧苗,脸色忧心忡忡。
“王爷爷。”林婉儿走过去,蹲下,低声说:“我……我昨晚,又梦见一些东西。很奇怪的……器具的样子。”她捡起树枝,在湿漉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画出了梦中铁犁的弯弧和扇车的大致轮廓。
王大夫看着那些线条,瞳孔微缩。这弯犁形制,他似乎在某本残缺的宋人笔记《耒耜经》附图中瞥见过类似描述,谓之“曲辕”。而那带叶片的圆轮……他想起年轻时路过江南,似乎见过水驱动类似之物用于鼓风?
“神授‘机巧’之道?”王大夫声音发颤,看向林婉儿的目光多了几分看待“宝藏”的灼热。
就在这时,寨子西头传来慌乱的哭喊和剧烈的咳嗽声。
两人心里同时一沉,赶去。只见低矮窝棚里,昨天最积极接雨水喝的两个孩子,躺在干草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发着高热。他们的母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哭泣。
王大夫上前查看,脸色瞬间惨白。“是时气……疠气入体!”他嘶声道,猛地看向地上未干的雨渍,“是这瘟雨!快!隔离病人!用存的神水漱口!掩住口鼻!”
疫病,到底还是来了。
恐慌炸开。刚刚因为神苗生长而升起的一点希望,被更大的恐惧狠狠扑灭。人们看向林婉儿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惶惑和质询。
林婉儿站在惊慌的人群中,看着痛苦的孩子,看着王大夫焦急却束手无策的神情。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冰冷的明悟。
这就是代价吗?得到一些,就必须承受另一些?
她抬起头,望向阴霾的天空,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在心里,不再用敬语,不再恐惧,而是用一种近乎质问的、带着哭腔的倔强,无声地呐喊:
“你给了我们种子……给了我们药……现在这病,你管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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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出租屋里,赵晏磊面前的泡面又凉了。
他看到了系统刷新的警告:【区域性疫病(疑似伤寒或痢疾变种)爆发,绑定单位所属群体生存概率下降中:5.3%→4.1%。】
他也“听”到了林婉儿那一声沉默的、却如泣血般的质问。
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他能做什么?抓取游戏里的“治疗药膏”?那是对士兵的瞬间恢复道具,对这种可能由水土气候引发的传染病有用吗?
他不懂明朝的医学。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他忽然想起什么。他有个高中同学,后来读了医学院。他猛地抓过手机,翻找通讯录,拨通电话。
“猴子,是我。”赵晏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我写小说,查资料……明末那种,没有现代药,如果爆发伤寒或者痢疾,最重要的是什么?怎么防止扩散?最需要什么草药?越简单越好!”
同学在那头愣了一下,打着哈欠回答:“明末啊……那时候没啥好办法。最重要的肯定是隔离,分开病人,粪便衣物消毒,水源一定要干净……草药的话……黄连、黄芩、马齿苋?对了,大蒜!大蒜抗菌效果不错……不过这都是土法,聊胜于无。”
赵晏磊如获至宝,连连道谢,挂了电话。他立刻将要点整理成最简练的概念:隔离、净水、焚烧污物、寻找黄连/黄芩/马齿苋/大蒜。
他再次尝试通过系统传递信息。浓缩到极致的文字概念,努力想着“隔离”、“干净的水”、“寻找叶苦的草或常见的蒜头”。
信息传递比图像更滞涩。他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
【信息传递(低效)。消耗宿主精神力轻微。】
【绑定单位接收状态:模糊概念接收,理解度中等。】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要看林婉儿和王大夫如何理解,以及蟠龙寨周围,有没有那些救命的草药。
他看向所剩无几的账户余额,又看看屏幕上在灰色苍穹下显得无比渺小的山寨。那枚银簪换来的钱,即将以一件他从未索要的明代银盒的形式,回到他手中,完成一次冰冷的、系统安排的循环。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他想立刻出门,去中药店,去买黄连,买黄芩,买任何他能买到、理论上能送过去的东西。哪怕系统限制重重,他也要试试。
不是为了当神明。
是为了打破这个循环。为了证明,有些选择,仍然属于他自己。
他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门。身后,电脑屏幕的光冷冷亮着,映着系统界面那一行不变的、冷漠的标注:
【文明干涉度:0.007%】
【历史修正力反噬,进行中。】
【特殊物品递送预计:12小时后抵达。物品:明代银盒(系统适配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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