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一怔，模糊记忆陡然清晰——深山里遇过的那只会说话的神猴！他急忙拉开门，将二人让进屋，赔着笑拱手：“老朽李长生，活了一百三十岁，眼也花了，竟没认出大圣，莫怪莫怪！两位稍坐，我这就备些斋食。”
不多时，老汉端上几盘青菜并两碗米饭。
唐三藏瞥了一眼，嘴角便微微下撇。
这等清汤寡水，喂狗都嫌淡。
灵山那些佛爷，哪个不是龙肝凤髓、玉液琼浆供养着？偏他这取经的就得守清规？哪门子道理！
唐三藏不动声色地将饭碗推开，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李长生正不知所措，猴子眼珠一转，接话道：“老头，我师父是大唐御赐的圣僧，一路劳顿，你就拿这个招待？”
“这……山中清苦，实在没有别的可供奉啊。”
老汉搓着手，面露难色。
唐三藏忽地微微一笑，目光落向一只正踱步进门的五彩公鸡。
“寻常僧人食素，原是应当。
但贫僧乃奉旨西行，体魄耗损甚巨，非寻常斋菜所能补益。”
他话说得慢，每个字却像裹了层油光，“老施主不妨想想，可还有……更实在的吃食？”
老汉愣住，看看鸡，又看看狗，脑中一片混沌——如今和尚竟开荤了？
“圣僧若不嫌弃，家中倒有养了多年的鸡犬……”
他试探着说。
“善哉。”
唐三藏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只紫金钵盂，“咚”
地搁在桌上，“此物权当饭资。
劳烦炖只鸡，烤两条狗腿，若有酒，一并取来罢。”
李长生瞪大眼睛，呆立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李长生一时有些发懵，眼前这位当真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
桌上那只紫金钵盂隐隐流转着紫金色的光晕，李长生盯着它，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思忖再三，终究没能抵住这宝物的**，他转身取刀出了门，不多时便提着处理好的鸡犬回来。
夜色浓重时，屋内已然飘香。
两条烤得焦黄油亮的狗腿，一盆热气蒸腾、香气四溢的烧鸡，被端上了木桌。
李长生还特意拍开了一坛窖藏百年的老酒泥封。
“老人家，这钵盂乃唐王亲赐，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换您这一餐，您绝不亏的。”
“来，这样的美酒佳肴，岂能独享？请！”
唐三藏吃得痛快，一手抓着肉，一手举着碗，他与身旁的毛脸雷公嘴行者皆吃得满面油光，酣畅淋漓。
“多谢圣僧款待！”
鸡犬终究还能再养，这般宝物却是千载难逢，李长生早将先前那点不舍抛到九霄云外，卷起衣袖便一同大快朵颐起来。
山坳中的小屋里，传出唐三藏兴致高昂的哼唱声，隐约是些“鸡亦俊俏……”
之类的调子。
天庭，凌霄宝殿
值年功曹李丙自五指山匆匆赶回，伏于殿中向玉帝禀报。
“启奏陛下，五指山已崩，镇守的五方揭谛与土地皆不知所踪，那孙悟空已然脱困，眼下正随唐三藏一路西行。”
“孙悟空既已西去，五方揭谛自当回返灵山，可那山神土地却去了何处？”
玉帝沉吟片刻，复又问道：“唐三藏师徒眼下行至何处，正在做些什么？”
“回陛下，他们正在两界山附近一农户家中。
那唐三藏将紫金钵盂抵与一位老丈充作饭资，此刻……此刻正在饮酒食肉。”
李丙说着，取出一面灵影镜，注入一丝法力，将其间记录的景象呈现在众仙眼前。
镜中浮现出林间小屋内的情景：唐三藏高举酒碗，手里攥着半只鸡腿，身躯随着某种节拍摇摆晃动着，口中还哼唱着“……鸡亦俊俏……”
“这……”
殿上群仙目睹此景，一时皆默然无声，恍若泥塑。
如来佛祖亲自选定的取经人，堂堂大唐圣僧，竟这般模样？
不仅饮酒啖肉，连化缘的钵盂都随手送了出去？
“哈哈……这唐三藏，倒是个有趣人物！改日定要寻机会见识一番。”
太白金星抚掌大笑，颇觉畅快。
这一回，佛门的颜面怕是折损不少，不知如来见到这般景象，会作何感想。
玉帝眼帘微垂，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位取经人先前在大唐时的品性，他身为三界之主，自然知晓。
刚离了五指山便成了这般模样，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自明。
如来欲借西游量劫的气运，令佛门大兴？
殊不知，这九天之上的诸位，谁不是眼盯着这场量劫？佛门想独吞这份气运，未免想得太过轻易。
同样，身为天庭至尊，玉帝早在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后便有所布置。
那高老庄的天蓬，流沙河畔的卷帘，皆是他悄然落下的棋子。
所求的，不过是从这浩荡量劫的气运中，分得应有的一份。
“既然如来自己都不再紧盯着取经人一行，朕又何必费心？四大功曹也都撤回来吧。”
“所谓西行路上的八十一难，本就无甚凶险，随他们去便是。”
玉帝旨意既下，值年功曹李丙躬身领命，悄然退出了大殿。
两界山脚，林边小屋
吃饱喝足的两人一猴，在土炕上横躺竖卧，鼾声此起彼伏。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唐三藏才悠悠转醒，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腰身。
李长生早已起身，端着一盆热水进屋，“长老，神猴，老朽烧了些热水，二位先净净面，早膳这就去准备。”
唐三藏掬起温水扑在脸上，顿觉一夜浊气尽消，神志清明。
简单用了些粥饭，唐三藏便与那猴行者向李长生作别，再度踏上了西行的小径。
“长老，神猴，老朽备了些许行粮，带着路上解乏罢！”
李长生捧出一只布囊并几坛村酿，一股脑儿塞进猴王怀里。
囊中是他连夜熏制的肉脯与昨日余下的犬肉。
唐三藏抚着下颌，侧目端详老者：“长生啊，活过一百三十春秋，可曾觉得够了？”
“长老说笑了！蝼蚁尚且贪生，老朽只恨光阴太短。”
李长生搓手而笑，眼中满是烟火人间的眷恋。
“善。
你与我这徒儿有缘，又诚心款待，今日便赠你一场长生。”
唐三藏抬手轻覆老者天灵，神念如涓流沉降，直入识海渊深之处。
但见万千琉璃匣浮沉明灭，他探手其间，拈出一枚流转着古篆符文的玉简——
《西游长生箓》：超脱天地寿限之锢，然岁增仅得一点灵元。
灵元可分注：神力、疾行、守御、道法。
箓尾小字如萤：长生非争朝夕，守得云开，方见永恒。
唐三藏指尖在“授箓”
纹章上轻轻一叩。
【授箓对象：李长生。
西游长生箓传承启途。】
白芒自他掌心迸发，似星河倒灌，直入李长生眉心祖窍！
老者识海中响起玉磬清鸣：“西游长生箓已载入，请宿主启箓。”
“……启箓。”
李长生怔立当场，颤声吐出二字。
【道箓融魂……】
【传承功成。
祝君踏长生途，万古青天共岁华。】
唐三藏拂衣一笑，翻身上了白马，与猴王并肩向西行去。
“西游长生箓……”
“李长生，拜谢长老再造洪恩！”
老者望着那一人一猴渐远的背影，忽地双膝落地，恭恭敬敬叩了九次首。
白马蹄声嘚嘚，猴王拧颈回望师父：“这老头不过是个山野凡人，师父何以赐他如此机缘？”
它见识过“系统”
通天彻地之能，却不解师父此番布施的深意。
唐三藏但笑不语。
赠出长生箓时，他灵台深处亦泛起涟漪——三十万缕“世源灵光”
潺潺汇入紫府。
虽未得神通反哺，这般丰沛本源，也足以逍遥许久了。
看来李长生能享百卅高寿，非是偶然，怕是早受天地一缕气运垂青。
“助人原是本心，何须追问因果？”
唐三藏朗声一笑，自包袱摸出块冷犬肉，漫不经心啃嚼起来。
一路西行，过了两界山，朔风渐起，寒雾侵衣。
唐三藏裹紧单薄袈裟，没精打采伏在马背上。
忽闻前方疏林间炸响一声粗野暴喝：
“呔——！”
“这路爷开，这树爷栽！要从此处过，留下财命来！”
五六条彪形莽汉扛着鬼头刀，歪歪斜斜自树后晃出，拦在道中。
为首虬髯汉子将刀尖一挑，直指唐三藏：“秃驴，身上僧袍倒是光鲜！乖乖剥下来，爷爷赏你全尸！”
六道魂魄所化的人形，分明是佛门修行者的气息——必是如来遣来的无疑。
或许此刻，灵山之上，那群僧人正透过某种方式注视着此地的一切。
好，既然要暗中设局，那便看看谁更懂得如何周旋。
“诸位壮士，且容贫僧说两句。”
“你们在此劫掠行凶，想来害过不少性命吧？”
白马背上的僧人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询问。
“秃驴废话少说！老子刀下亡魂不知多少，弟兄们个个满手鲜血。
若怕了，就滚下马来磕三个响头，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爽快些！”
为首的贼人将长刀扛在肩上，横肉堆积的脸上挤出狰狞的笑意。
“敢对师父不敬，你是活腻了！”
一旁的猴子眼中怒火跳动，却仍按着身形，未得师父之令，它绝不妄动。
“如此说来，各位皆是大恶之人？”
僧人的神色并未因辱骂而改变，嘴角依然维持着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贼首一时怔住。
灵山所授的戏本并非这样写的——到了这般地步，那孙猴子早该暴起挥棒，将他们尽数打杀才对。
为何此刻却静立如石，只守在那和尚身旁？
难道自己演得还不够像？
“秃驴说得没错，我等就是恶贯满盈！还不快来受死！”
贼首强压心中困惑，再度扬声叫骂。
“阿弥陀佛。
诸位可知贫僧为何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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