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美术学院隐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蔽日的街道尽头,红砖外墙爬满岁月斑驳的痕迹,与顾承泽通常涉及的冰冷金融版图截然不同。成人继续教育学院的牌子挂在不起眼的侧门,进出的多是些神色平和、带着些许生活倦意或求知渴望的中年男女。
林晚晚的第一堂课,是在一个采光很好的旧画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陈旧颜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十几张画架随意摆放,学生寥寥,彼此间隔很远,安静得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教授是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话不多,只简单介绍了“绘画疗愈”的理念——并非追求技法,而是通过线条和色彩表达内在情绪,寻找平静。
林晚晚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赵特助安排的司机和“助理”(一位表情木然、体格健壮的女性)等在画室外的走廊长椅上,确保她“安全”。
她拿起炭笔,对着空白的画纸,指尖有些僵硬。上一世,那些在便利店包装纸背面的胡乱涂鸦,是无人知晓的泄压阀。此刻,在顾承泽默许(或者说安排)的“课堂”上,在可能的监视下,表达“内在情绪”更像是一种危险的暴露。
她画了几条凌乱的线,又涂掉。画了一个简单的方块,觉得太规整,擦去。最终,纸上只留下一些无意义的、反复涂抹的灰色印记。教授经过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课间休息,她走出画室透气。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露天平台,堆着些废弃的画架和石膏像。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庭院里几株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树。
“第一天上课,不太适应?”一个略带沙哑的温和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晚晚转头,是画室里坐在她斜后方的一位老先生。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靛蓝颜料。他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搪瓷缸,冒着热气,眼神平和。
她认出,是医院花园里那位看报纸、说过奇怪话的老先生。
“是您?”林晚晚有些惊讶,随即警惕起来。巧合?还是……
“我姓陈,陈耘。”老先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深,“在这里教了十几年书,退休返聘,带带这种兴趣班。医院是去看个老朋友,没想到又在这里碰见,挺巧。”他语气自然,抿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目光掠过她身后不远处的“助理”。
林晚晚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耘也不介意,看着楼下的银杏,像是自言自语:“画画这事儿,急不来。心里堵着东西,笔就不听使唤。有时候,不是要画得多‘好’,是把那层糊住眼睛的纸捅破个口子,光才能透进来一点。”他转过头,看向林晚晚,目光清亮,“哪怕画出来的,只是一团黑呢。黑也有黑的层次,黑的重量。”
黑。
林晚晚心头一跳。她想起那些糖盒底下的黑卡纸。
“陈老师对黑色有研究?”她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陈耘呵呵一笑:“谈不上研究。搞了一辈子颜色,到头来发现,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就是黑白灰。黑色啊,看着是把什么都吃了,其实里头门道多着呢。用的炭笔不同,力道不同,纸的纹理不同,出来的黑,千差万别。”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就怕有些人,只想看到一种黑,或者,只想让别人画出他想要的‘黑’。”
上课铃响了。陈耘对她点点头,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地走回画室。
林晚晚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陈耘的话,是点拨,还是警告?他到底是谁?
接下来的课程,她依旧画不出什么。炭笔在纸上留下犹豫、断续的痕迹。但她开始观察陈耘。老先生讲课不多,更多时候在学生间慢慢踱步,偶尔指点一两句,往往一针见血。他看学生的画时,眼神专注,带着一种沉浸其中、超越年龄的清澈。他不像另有目的的人。
顾承泽似乎默许了她这小小的“社交”。赵特助送来的糖盒依旧每天更换,样式越发稀奇古怪,有时是异域香料调制的硬糖,有时是造型奇特的分子糖果。黑卡纸依旧准时出现。药片也照常服用,那种强制性的平静感如影随形,让她面对这一切时,总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直到一周后的绘画课。那天课题是“记忆中的温度”。教授让大家闭上眼睛,回想一个感到温暖或安全的瞬间,再尝试画出来。
林晚晚闭上眼睛。温暖的瞬间?穿越前父母家常的叮咛?太遥远,模糊得像褪色照片。这个世界?只有冰冷病房、精致糖盒、白色药瓶,和顾承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挤了进来。
不是视觉,是一种触觉记忆。
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她穷得叮当响,躲在廉价出租屋里,用最后一点钱买下那盒手工星空棒棒糖。糖寄出去前,她曾鬼使神差地拿起其中一颗,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初冬的天气,糖体冰凉,但握久了,掌心那一点点被体温焐热的、微不足道的甜腻触感,和糖纸上粗糙闪烁的糖屑硌着皮肤的细微感觉。
那不是温暖,甚至算不上美好。那是孤独尽头,自己给自己的一点无望的、徒劳的慰藉。
她睁开眼,拿起炭笔。没有构思,没有技法,她只是顺着那股残留的触觉记忆,在纸上涂抹。
她画了一只握住什么的手,线条笨拙,比例失调。手的轮廓模糊,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指节有些扭曲。而在那只虚握的掌心中央,她没有画具体的糖,只是用炭笔的侧锋,反复地、重重地涂抹出一个浓黑的、旋转的小小涡旋。那黑色极深,几乎要透破纸背,与周围潦草的灰色线条形成刺目的对比。仿佛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挣扎,最后都被吸进了那个小小的、黑洞般的掌心。
她画得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陈耘何时走到了她的画架旁。
老先生沉默地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晚停下笔,有些不安地抬头。
陈耘的目光从画上移到她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严肃。他没有评价画本身,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几乎耳语般说了一句:
“孩子,你心里……压着一座坟。”
林晚晚浑身一颤,炭笔从指间滑落,在画纸上拉出一道突兀的灰痕。
陈耘弯腰,捡起炭笔,轻轻放回她手边。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去看其他学生的画。
那天之后,林晚晚再去上课,发现陈耘请了假。代课老师说是家里有事。她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和不安落了空,只剩下更深的茫然。
顾承泽的“关注”却似乎升级了。赵特助开始送来一些奇怪的“素材”:一盒受潮结块的廉价水果糖,糖纸模糊褪色;一张泛黄的、边缘烧焦的旧照片,上面是一个模糊的儿童游乐场滑梯;一本破旧的、扉页写着陌生名字的童话书。
没有附言,没有解释。就像那些黑卡纸一样,只是沉默地呈递。
林晚晚看着这些东西,被药力维持的平静心湖下,寒意结成更厚的冰。顾承泽在试图“触碰”什么?触碰她上一世送糖时的心境?还是触碰他自己可能已经碎裂混乱的记忆?
她开始做连续的、模糊的梦。梦里没有具体场景,只有感觉:坠落感,失重感,然后是掌心握住一颗冰冷坚硬的东西,怎么也捂不热。有时,耳边会闪过那尖锐扭曲的电子杂音,比以往更清晰一些,似乎能捕捉到几个断续的音节:【锚……点……共鸣……错误……滋……】
她每次都从这种心悸中惊醒,浑身冷汗,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冰冷触感。
又过了一周,陈耘回来了。他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精神还好。课间,他主动走到林晚晚的画架旁。她的画纸上依旧是一片挣扎的灰黑,毫无进展。
“陈老师……”林晚晚低声开口,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陈耘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话。他看了看她的画,又看了看她,忽然问:“送你糖的人,对你很重要?”
林晚晚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陈耘的目光平静依旧:“上次那幅画,握紧的手,中心的黑暗……那不是温暖,是执念。抓住一点冰冷的东西,以为能对抗整个世界的寒。”他顿了顿,“送你这些‘糖’的人,是想给你甜,还是想让你记住‘苦’?或者,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林晚晚的呼吸急促起来,药力几乎要压制不住那翻涌的惊骇。陈耘知道多少?他怎么知道的?
“颜色会说话,线条会泄露秘密。”陈耘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罕见的紧迫,“孩子,听我说。有些‘馈赠’,包裹得再精美,本质可能是毒药。有些‘平静’,来得太容易,可能是更深的麻醉。你的画在尖叫,即使你自己听不见。”

他快速扫了一眼画室外走廊的方向,那里,木然的“助理”正朝里面张望。
“记住,”陈耘最后,几乎是用气声说,“黑色可以覆盖一切,但覆盖之下,痕迹永在。想要真正‘看见’,有时候,需要先‘弄脏’手,而不是永远保持‘干净’。”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平常温和的语调:“多练习线条的力度控制,别怕画坏。”然后便转身走开。
那天放学,林晚晚坐在回程的车里,掌心一片汗湿。陈耘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馈赠可能是毒药”,“平静可能是麻醉”,“画在尖叫”,“弄脏手”……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匆匆行走、面目模糊的人群。她忽然意识到,顾承泽给她构建的这个“正常”世界——医院、花园、美术学院——是何其脆弱虚假的泡影。而陈耘,像是这个泡影上一个意外的、尖锐的凸起,试图刺破它。
晚上,赵特助照例送来新的糖盒。今天是一盒做成精致化学器皿形状的玻璃糖,晶莹剔透,里面封着彩色糖浆。林晚晚打开盒盖,抽出底层的黑卡纸。
这一次,黑卡纸上,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字,不是图案。
是在卡纸正中央,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用某种尖锐物(也许是针尖)刺出的小点。小得几乎看不见,对着光,才能勉强看到一点透光的痕迹。
一个点。
在纯粹的黑色中央,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透光的点。
林晚晚捏着这张卡纸,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药力带来的平静薄膜,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
这不再是沉默的展示或模糊的试探。
这是一个标记。一个坐标。一个……从绝对黑暗中,主动透出的、微弱至极的信号。
是谁?
是顾承泽吗?用这种方式,回应她画中那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涡旋?还是……
她猛地想起陈耘的话:“黑色可以覆盖一切,但覆盖之下,痕迹永在。”
以及那晚梦中,越来越清晰的电子杂音碎片。
她将之前收集的所有黑卡纸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对着台灯仔细查看。前面的,都只是纯粹的黑色。只有今天这张,有了这个点。
她将这张有“点”的黑卡纸,紧紧握在掌心。尖锐的纸边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弄脏手……”
陈耘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或许,一直保持被给予的、药物维持的“平静”和“干净”,才是真正的沉沦。
她需要触碰真实,哪怕真实是荆棘,是更深的黑暗,是可能彻底激怒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将被纸边硌得发红的手掌摊开。那个小小的、透光的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囚笼的墙壁,似乎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由掌控者开启的、细微如针孔般的缝隙。
而缝隙之外,是更浩瀚的未知,还是更绝望的真相?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握着这张带有“点”的黑卡纸,那层由药物和恐惧共同编织的、麻木的平静,正从内部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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