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淡粉色的药片像一枚微型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昏睡的阀门。疲倦并非粗暴的击倒,而是温柔的、不容抗拒的沉降。林晚晚的意识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连思考都停滞了。时间感被剥离,直到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沉黑,再由浓黑透出些许灰白。
她醒来时,晨光熹微。药效褪去后的清醒带着一种异样的澄澈,仿佛昨日的惊涛骇浪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她能“看到”,却不再能切身“感受”那份恐慌。身体是轻盈的,甚至有些虚浮的舒适感,头脑却异常冷静。这种冷静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这不是她正常的情绪反应。
床头柜上,丝绒糖盒和白色药瓶静静立着,在晨光里投下小小的阴影。糖盒的精致像是无声的嘲讽,药瓶则是不加掩饰的威胁。
她坐起身,赤脚下地,地板依旧冰凉。她走到窗边,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城市刚刚苏醒,街道像一条条灰色的血管,缓慢输送着早班的车流。远处的顾氏集团大厦矗立在晨曦中,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光。她看着那座大厦,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那个重置过的顾承泽之间,隔着的不再仅仅是阶层、剧情或任务,而是一道由逆转的时间、未知的代价和破碎记忆构成的深渊。
敲门声响起,依旧三下,只是比顾承泽的轻柔些。是护士送早餐和例行检查。早餐是清粥小菜,护士的动作专业而疏离,测体温、量血压,记录数据。林晚晚配合着,目光却落在护士推车下层露出的、和昨天赵特助送来的一模一样的白色药瓶上。
“该吃药了,林小姐。”护士取出药瓶,倒出一粒淡粉色药片,连同温水一起递过来。
林晚晚接过,没有犹豫,仰头吞下。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与昨日如出一辙的、微甜后泛起的淡淡苦涩。护士仔细确认她咽下,收起药瓶和水杯,推着车离开。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药效再次悄然蔓延。那种强制性的平静感包裹上来,像一层无形的凝胶,将她的情绪反应固化在某个安全的、低阈值的水平。她可以思考,但激烈的情绪无法破土而出。
她回到床上,目光再次落向那盒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打开盒盖。甜香更加浓郁。她拈起一颗做成玫瑰花形状的奶油糖,指尖能感受到糖体微微的硬度。她没吃,只是看着。然后,她将糖盒整个拿过来,一颗一颗仔细查看。
在盒子最底层,垫着一张裁剪整齐的黑色卡纸,与其他糖纸的鲜艳形成突兀对比。卡纸上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只是纯粹的、吸光的黑。
林晚晚的心跳,即使在药力的压制下,也漏跳了一拍。她拿起那张黑卡纸,对着光仔细看。没有隐藏的字迹。她用手指摩挲纸面,质地细腻,但似乎比普通卡纸稍厚一些。边缘切割得极其工整。
这是什么?是顾承泽留下的某种信息?还是只是随意的包装材料?
她无从判断。但这张黑卡纸的出现,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被药物维持的“平静”心绪里,激起了一圈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接下来的两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被锁住的病房,定时送来的三餐和那粒淡粉色药片。护士沉默,医生只在第一天露过一面,做了简单问询。窗外的世界按部就班运转,与她无关。顾承泽再未出现,仿佛将她遗忘。
但每天下午,赵特助都会准时出现,送来一个新的、同样精致的糖盒。糖的种类每天都在变,从法式马卡龙到日式金平糖,从比利时巧克力到阿拉伯椰枣糖,琳琅满目,无一重复。每个糖盒底层,都垫着一张一模一样的、毫无特征的黑色卡纸。
林晚晚将它们收集起来,五张黑卡纸,叠在一起。她试图拼凑,试图找出规律或暗记,一无所获。它们只是沉默的黑色方块,吸收着光线,也吸收着她的探究。
第四天下午,赵特助没有只送糖。他带来了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硬壳文件夹。
“林小姐,顾总吩咐,如果您觉得闷,可以看看这个。”赵特助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与今天的糖盒并排。
文件夹很轻。林晚晚等赵特助离开后,打开它。里面不是文件,而是厚厚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苏清婉。不是光鲜亮丽、泪眼盈盈的苏清婉,而是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眼神空洞呆滞,坐在一间纯白色房间角落里的苏清婉。背景是柔软的防撞墙,房间里没有任何尖锐物品。照片一角有日期和时间戳,就是几天前。
第二张,是苏清婉被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问询,她抱着头,神情恐惧。
第三张,第四张……都是苏清婉在所谓“精神科全面检查”中的状态。憔悴,惊恐,与之前那个算计狠辣的白月光判若两人。
照片下面,是几份复印件。一份是苏清婉被强制入院的精神鉴定初步报告,措辞专业,结论倾向“具有攻击性倾向的偏执状态,需隔离观察治疗”。另一份,是顾氏法律部门启动的对苏家几个关键公司项目的审查文件摘要,冰冷的法律条款下,是步步紧逼的绞杀态势。最后一份,是几行手写的字迹,凌厉逼人,是顾承泽的笔迹:“清婉需要‘静养’,苏家需要‘清醒’。你,看懂了吗?”
这不是询问,是展示,是警告,也是宣告。
他用这些照片和文件,清晰地告诉她:苏清婉,那个捅了他一刀、引发上一世黑化值飙升的白月光,此刻正被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彻底捏在掌心。而苏家,也正为女儿的“疯狂”付出代价。
他也在问她:你看懂了吗?看懂现在是谁在掌控一切?看懂忤逆他的下场?
林晚晚捏着照片边缘的指尖微微发白。药力让剧烈的情绪无法升腾,但一种更深层的、冰碴般的寒意却渗透出来。顾承泽处理苏清婉和苏家的手段,干脆、冷酷、高效,甚至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残忍。这比他单纯的暴怒更让人胆寒。
这不仅是复仇,更是秩序的重新确立。他铲除已知的威胁,清扫棋盘,然后……
然后,他的注意力,落回了她这个“变量”身上。
照片最后一张的背面,用同样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糖,甜吗?”
三天后,束缚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早晨护士送药时,门没有被立刻反锁。护士离开后,林晚晚试探着拧动门把手,门开了。
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电梯和楼梯间。走廊两侧还有其他病房门,都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味道,但异常安静,听不到什么人声。
她穿着病号服,赤脚站在门口,迟疑着。这是试探?还是新的囚笼边界?
她退回房间,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也有穿着便装看似家属的人。看起来是一家高级私立医院的疗养区。
傍晚,赵特助再次出现。今天没送糖盒,而是带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质地柔软的米色休闲服和一双平底鞋。

“林小姐,您身体恢复得不错。顾总说,您可以下楼到花园走走,透透气。”赵特助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当然,仅限于花园范围。会有护士陪同。”
果然。牢笼扩大了,从一间病房,扩展到一座花园。但栅栏依然存在,只是换成了无形的边界和沉默的监视。
第二天,在一位护士的“陪伴”下,林晚晚第一次走出了那间困了她快十天的病房。花园不大,但布置精巧,有喷泉、长椅和修剪整齐的灌木。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她慢慢地走,护士落后她两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自由的气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她被药物压抑的心绪泛起一丝微澜。她在喷池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苍白,消瘦,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茫然和警惕。
不远处,另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在看报纸。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老先生抬起头,对她和蔼地笑了笑。
林晚晚下意识地回了一个仓促的微笑,移开视线。她不敢与任何人有过多接触,怕给他人带来麻烦,也怕这微小的“自由”被收回。
几天下来,花园散步成了固定日程。她每次都能看到那位看报纸的老先生,有时点头致意,有时各自安静。护士始终沉默,如同背景。
直到一个阴天的下午。老先生似乎没带报纸,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对着花园里的几株植物写写画画。林晚晚经过时,他抬起头,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小姑娘,气色比前几天好些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轻声回道:“谢谢。”
老先生合上笔记本,像是随意闲聊:“这医院安静,适合休养。就是有时候,太安静了,连心里想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她,“不像有些地方,吵吵嚷嚷,反而听不清真正的声音。”
林晚晚的心微微一紧。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她看向老先生,对方却已低下头,重新打开笔记本,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感叹。
她继续往前走,心绪却无法平静。这位老先生是谁?单纯的病友,还是……顾承泽安排的又一场试探?
晚上回到病房,赵特助已经等在房间里。今天他带来的不是糖,也不是衣物,而是一个薄薄的、封装好的牛皮纸文件袋。
“林小姐,”赵特助将文件袋递给她,“顾总给您的。”
文件袋很轻。林晚晚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是一份入学通知书复印件。市美术学院,成人继续教育学院,绘画疗愈专业,短期进修班。 开学日期就在两周后。通知书抬头是她的名字,身份证号等信息齐全。
附着一张便签,顾承泽的字迹:
“找个喜欢的事情做。花园太小了。”
她捏着通知书,指尖冰凉。绘画疗愈?她从未表现出对绘画的任何兴趣。这是顾承泽基于某种调查的随意安排,还是……他知道了什么?关于她上一世孤独送糖时,偶尔在便利店废弃包装纸上,用收银笔胡乱涂抹的、无人得见的简笔线条?
花园的边界即将被打破,囚笼再次扩张,从医院花园,到一所美术学院的课堂。他给她划定新的活动范围,给予有限度的“正常”生活表象,同时,也将她置于更公开、却也更容易被监控的场所。
这究竟是仁慈的松绑,还是更精密的控制?
赵特助离开后,林晚晚坐在床边,看着那张通知书。被药物维持的平静心绪下,一股极其压抑的、暗流般的情绪在涌动。那不是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混杂着一丝被彻底看透、无处遁形的悚然。
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如果重置是为了改变什么,他为何不直接采取行动,而是用这种缓慢的、步步为营的方式,将她纳入他的轨道?
她想起花园里那位老先生的话:“听不清真正的声音。”
顾承泽想听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通过她的反应,去捕捉、确认某些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东西?
夜深了,药效带来的困倦如期而至。在陷入睡眠前,林晚晚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积攒了十几个糖盒,大部分糖果她没动,只是每天收集着底层的黑卡纸。
一叠黑色的、沉默的方块。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那张黑卡纸,纯粹的黑。然后,是顾承泽钢笔写的“你,看懂了吗?”和“糖,甜吗?”
黑色,是吞噬,是沉默,是未知,也是等待涂抹的底色。
他给她看苏清婉的下场,是警告,也是展示力量。
他给她有限度的自由,是观察,也是某种“饲养”。
他送糖,送药,送通知书……这一切,像一场由他主导的、节奏缓慢的仪式。而她,是被迫参与的唯一观众,也是祭品本身。
林晚晚闭上眼睛,在药物带来的强制性平静中,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
这场重置,从来不是她的救赎,也不是顾承泽的解脱。
这是一场由他开启的、更漫长、更寂静的囚困。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场囚困的刑期,以及最终等待她的,是湮灭,还是某种比湮灭更可怕的、被他定义和掌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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