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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终于明白：雨不会停，晴也不会来。

所谓“雨停接晴”，不过是别人为他写好的天气预报，而他，连撑伞的资格都没有。

林小满是在江堤的晨雾里被环卫工发现的。

他蜷在台阶最底层，雨水与江水混成灰白，像一张巨大的湿布蒙住口鼻。环卫工用竹扫帚戳他肩膀，唤了三声“小伙子”，他才猛地呛出一口腥甜——那口血落在堤石，颜色比玫瑰深，比铁锈亮，像给灰世界盖了一枚私章：到此一游。

120把他拖进市立医院急诊，初诊“吸入性肺炎＋急性胃出血”，医嘱“留观”。护士拿硬塑腕带扣住他左手，扣到最后一格仍嫌松，抬眼看他：“先生，再瘦下去要重新开儿童款了。”他笑笑，唇角裂口涌出新的血珠，像回敬一句无声的俏皮话。

病房是六人间，靠窗的床位。窗外银杏叶被昨夜的雨泡得透明，风一过，叶片背面绒毛翻起，像无数只求救的小手。林小满仰面躺着，看第二瓶左氧氟沙星滴完，再换第三瓶，透明液体顺着细管流进静脉，凉得像一条微型江水，在身体里重新涨潮。

午后，走廊突然响起高跟鞋的“嗒嗒”声，由远及近，节奏熟悉得令他后颈一紧——王秀兰。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李晴。李晴左手拎保温桶，右手被母亲挽着，指节上那枚钻戒闪得比床头心电监护还刺眼。

王秀兰没说话，先环顾四周，目光在邻床陪护的农民工胶鞋、掉漆床头柜上各停半秒，最后落在林小满脸上，像裁判吹哨前确认犯规者号码。她抬手掩了掩鼻子——病房混着消毒水与泡饭味，的确不好闻。

“晴晴非要来。”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室安静，“送点汤，毕竟相识一场。”

李晴上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拧开盖子。热气升腾，带着花旗参的甘苦与乌鸡的腥香，雾蒙蒙罩住她半张脸。林小满看见她眼下青影，比上次婚礼请柬上的烫金暗纹还细碎。

“医生怎么说？”她问，语调像护士问“今天排便几次”。

“肺炎，早期。”他撒了谎，把“肺癌早期”的报告单往枕头下又塞了半寸。那张纸早被雨水泡软，边缘毛茸茸，像一块随时会碎的海绵。

李晴点头，舀出一碗汤，递给他。瓷勺碰碗沿，“叮”一声脆响。汤面晃动，映出天花板日光灯，也映出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冷光一闪，像冰刀划过。

“这是妈妈要的结果。”她声音轻到只有气音，“别再折腾了，好吗？”

林小满没接汤，而是伸手去抓她手腕。指尖刚碰到脉搏，她却像被静电击中，猛地后缩。保温桶被带翻，“啪”一声碎在地上，滚烫汤汁溅上他赤脚踩在地上的旧伤，红肉瞬间泛白。

病房安静得只剩监护仪“滴——滴——”。邻床老太太把帘子“唰”地拉上，给予最后的仁慈。王秀兰皱眉，抽出湿巾，弯腰——不是擦地，而是擦李晴鞋面，动作细致得像保养一双限量高跟鞋。

“毛手毛脚。”她嗔一句，声音里竟带着宠溺。

李晴低头，目光掠过林小满脚背被烫出的水泡，唇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裙摆擦过地上的汤渍，像一片云掠过脏镜，不留痕迹。

王秀兰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抬腕看表：“陈默在楼下等，三点还要去试蜜月机票的航线，别误点。”

李晴“嗯”了一声，走前把一张对折的A4纸放在床头柜，纸尖被汤晕湿，字迹仍清晰：

“授权委托书——由李晴代为支付林小满先生违约金五十万元整，一次性了结，此后双方无任何经济及情感纠葛。”落款已签好她的名字，秀气得像一串撤退的小脚印。

门合上，病房恢复六人常态。隔壁陪床的大叔叹口气：“小伙子，有钱人家媳妇，咱高攀不起。”

林小满弯腰，把授权书慢慢撕成条，再撕成屑，扔进床头塑料便盆。纸屑浮在少量药水上，像一艘艘将沉的小船。他伸手去够拖把，想清理地上的汤，却先触到枕边的手机——黑屏，关机，像一块小小的死亡证明。

傍晚，护士来抽血。针头离开血管的刹那，他忽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白色被单，开出几点猩红樱花。护士皱眉，转身去叫值班医生。

检查单重新开：胸部增强CT、肿瘤标志物、痰培养。

第二天清晨，主治医生把报告单拍在他胸口，语气平静得像念天气预报：“右肺下叶结节，边缘毛刺，高度怀疑恶性，建议尽快穿刺。”

林小满点头，目光却穿过医生肩膀，落在窗外。银杏叶开始掉了，一片，两片，旋转着贴到玻璃上，叶脉被阳光照得透明，像一张过早到来的遗书。

午后，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陈默。

他穿着浅灰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金色胸针，与窗外落叶遥相呼应。手里拎一只水果篮，保鲜膜上贴着进口超市LOGO，光鲜得与病房灰墙格格不入。

“听说你病了。”陈默把果篮放在床头柜，顺手掀开盖子，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进口橙，每个都贴着一枚小小笑脸，“晴晴不方便，我代劳。”

林小满盯着那些笑脸，想起自己给李晴发的最后一条微信，也是一个笑脸——系统默认，黄色，咧到耳根。对方没回。

陈默拉过椅子坐下，双腿交叠，鞋底一滴泥都没有。他压低声音：“五十万已经打到你账户，授权书你撕了没关系，电子合同同样生效。竞业限制六个月，行业内没人敢雇你，除非——”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黑色底，银色字，只印一个邮箱：123456@abc.com，“除非你愿意来给我做项目外包，按件计酬，保证饿不死。”

林小满接过名片，指腹摸到凸起银字，像摸到一排冰凉的牙齿。他抬眼，与陈默对视。对方瞳孔里映出自己削瘦的脸，像一面镀了毒的镜子。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陈默微笑，目光掠过他枕下露出的诊断书一角：“因为我想看你活着，慢慢看。”说完起身，抚平西裤褶皱，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果篮保鲜膜“哗啦”轻响，像给笑声配了和声。

门再次合上。林小满把名片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看——黑色卡纸在光下透出暗纹，是一朵烫金的并蒂莲，莲心相连，却各朝相反方向。

他忽然剧烈咳嗽，胸腔像被无数并蒂莲根须穿透，每一次收缩都带出更多血沫。 buzzer 响，护士冲进来，按住他肩膀：“林先生，别激动，马上给你推止血针！”

他却笑了，笑得肩膀耸动，指尖一弹，那张黑色名片划出一道漂亮弧线，落进墙角的黄色医疗垃圾桶，与带血棉球、空安瓿为伍。

窗外，又一片银杏叶掉落，贴在玻璃上，短暂停留，随即被风吹走。

林小满盯着那片空位，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十五岁那年，父亲带他去海边捡贝壳，说贝壳里的珍珠要经历痛苦才能形成。可此刻，他掌心空空，只剩咸涩海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

他闭眼，听见医生在走廊打电话：“……对，疑似晚期，需进一步会诊，家属联系方式？他手机关机，通讯录空白……”

家属。

这个词像一根细线，把他牵回现实。他摸到床头呼叫器，按下，护士台传来轻快的“您好”。

“请帮我拍张照。”他说，声音轻得像在祈求，“拍窗外那片银杏——最好有阳光。”

护士虽然疑惑，还是照做。照片很快打印出来，递到他手里。林小满翻过背面，用留置针的针头刺破指尖，挤出一点血，在空白处写：

“李晴，祝你永远不再淋雨。”

血字干掉后呈暗褐色，像一枚早凋的银杏。

他把照片塞进信封，写上李家地址，却没贴邮票——他知道，自己已付不起邮费，也付不起那句祝福的代价。

夜查房结束，病房熄灯。

他侧身，把诊断书慢慢展平，盖在脸上。

纸页冰凉，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像一张提前备好的殓布。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

像跪在青石板那夜的高跟鞋，又像庆功宴上陈默的笔帽开合，更像远处教堂钟声，提前为某人婚礼彩排。

只是这一次，钟声再响九下，他也不会站起来了。

诊断书盖在脸上，林小满做了一整晚零碎的短梦：

教堂钟声、青石板、银杏叶、并蒂莲……所有意象像被扔进碎纸机，再随机拼贴。最后一帧停在陈默那句——“我想看你活着，慢慢看。”

他惊醒时，天刚蒙蒙亮，护士正把输液针从他手背拔出，针头离体的瞬间，带出一点血珠，落在白色被单，像给空白日历盖了枚红色邮戳——今天，是陈默与李晴大婚的日子。

医院到酒店，地铁五站，再步行七百米。

林小满在住院部楼下的自动取款机查过余额：五十万原封不动，陈默果然笃定他不会收。他把卡退出，随手塞进病号服口袋，像扔掉一张已经作废的底牌。

出院手续简单到近乎潦草：签字、缴费、领药。医生追出来，递给他一张穿刺预约单：“下周三，别拖。”他点头，把单子折成四折，放进信封——连同那张写给李晴的银杏照片，一起塞进路边邮筒，却没贴邮票。

“寄不出去的，就当寄给阴间的自己。”他这样想。

回到出租屋，衣柜里唯一一套正装还挂着，塑料袋上积灰。他抖开外套，发现领口被老鼠咬出半月形豁口，像某种荒诞的微笑。

他穿上它，用一次性剃须刀刮掉胡茬，刀口钝，拉出几道细口，血珠渗出来，像给苍白面底色上了点釉。

镜中人颧骨高耸，眼窝青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亮，像回光返照前的烛芯。

他咧嘴，对镜子说：“体面一点，别让人看出你快死了。”

婚礼在城郊“蔷薇城堡”举行，欧式庄园，铁艺门楣缠满粉白玫瑰。

林小满没请柬，只能绕后山，翻一道废弃铁栅栏。栅栏尖刺勾破裤脚，在脚踝拉出细长血痕，他却觉得不疼——或者说，疼已变成另一种坐标，提醒他：还活着，还能演完最后一场。

草坪上，弦乐四重奏正演奏《A Thousand Years》。宾客们端着香槟，笑意浮动，像一群被金粉喂饱的鱼。

林小满贴着灌木潜行，租来的西装太大，风一吹，布料在身后鼓成半面帆，仿佛随时会把他掀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