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的书房外,夜露凝在青苔上,一片湿滑的凉意。
林栖端着下月府中用度的账册,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个月一样,准时出现在那道熟悉的雕花门前。檐下的灯笼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而端庄,投在紧闭的门扉上,一丝不苟。
屋内有谈笑声隐约传来,是婆母周氏和她夫君谢停云。
“……云哥儿,你屋里那个柳姨娘,近来倒安分了不少。”
“全是母亲调理得好。她年轻气盛,幸有母亲为我操劳,且栖儿大度,从不与她计较。”
林栖垂下眼睫,准备等话题稍歇便叩门进去。
这样的对话七年来听过无数,那些“大度”“贤惠”“懂事”的词句,早已成为她骨血的一部分,也是她“完美主母”名声的基石。
周氏的笑声忽然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林栖从未听过的轻快:“栖儿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太好,太周全了些。一板一眼,恭敬得挑不出错处,倒不像个……”
林栖顿了顿,好奇婆母会如何看待自己。
谢停云接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母亲是说,倒像个没脑子的摆件东西儿?”
“噗嗤——”周氏像是被点中了什么有趣的关窍,“还是我儿会说话!可不就是么?太懂事了,反倒缺了鲜活气儿。你瞧瞧你几个堂兄弟屋里,哪个没点争风吃醋的闹腾?偏你这里,妻妾和睦得像戏文里唱的。”
“这样不省心么?”谢停云呷了口茶,“儿子就图个清净。她既乐意如此,府井井有条,母亲也舒心,岂非两全?”
“倒也是……”
檐角的夜露“嗒”一声落下,正滴在林栖微抬的下巴上,顺着颈线滑入中衣领口。
那点冰凉,却不及心头骤然漫上的空茫来得刺骨。
既然是……没脑子的摆件儿?
她用了七年光阴,一笔一划将自己描摹成最得体的侯府主母,原来在旁人眼中,拼凑出的竟是一个“没脑子的摆件儿”。
该悲愤吗?该冲进去质问吗?还是该将更完美的恭顺呈上,以证明自己不止是个摆件?

林栖什么都没做。
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掏空了般,风呼呼穿过,只余一片冷寂的白。
她不觉得痛,只是冷,只是空,只是……乏了。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那年护城河边的猎猎风声。
那时十四岁的自己,鬓发散乱,裙裾破了一道口子,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只伤了翅膀的灰鹰。
刚翻过家塾墙头,手心蹭破了皮,心却莫名的跳得要撞出胸膛。
那鹰隼的眼睛锐利不屈,映着河水的粼光和她不顾一切的倒影。她将它抛向天空,看着它挣扎着,最终融入天际。
那才是活着的滋味,那才不是一个摆件儿的自己……
书房内的谈笑依旧,却已与她隔了山海。林栖缓缓低头,看着手中墨迹工整、分毫不差的账册,忽然觉得无比厌倦。
她转身,裙裾拂过微湿的石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那本账册,被她轻轻搁在廊下冰冷的石凳上。
像搁下了整整七年的人生。
从那一夜起,林栖依旧是无可指摘的主母,只是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
谢停云偶尔会觉得,她修剪梅枝时的手势,利落得近乎凛冽;她望向窗外灰雀的目光,似乎比看向他时多了温度。
周氏某次晨起,看见儿媳立于廊下观雨的背影,竟觉得那挺直的脊背里,藏着某种让她不安的东西。
但这些细微的变化,很快被日常的琐碎淹没。
直到那个午后,真正的裂痕开始显现。
谢停云一位颇为器重的门客,引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南方粮草生意,需动用侯府近半流动积蓄。
幕僚们商议后,都觉得可行。依照旧例,谢停云向内院递了话,让夫人备好银票。
林栖第一次驳回了。
是的,她驳回了。
她呈上的不止是拒绝,还有几份不同渠道得来的简报:南方数州春旱已现,流民不稳,朝廷态度暧昧,驿路随时可能中断。她的分析冷静清晰,完全不像“久居内宅、见识短浅”的妇人。
谢停云愕然,继而恼怒。
他认为林栖被妇人怯懦所误,周氏也来施压,话里话外仍是“贤惠”“懂事”,只是加上了“莫误侯爷正事”。
僵持了三日。
第三日夜里,谢停云带着酒意踏入正房,脸色沉郁:“林氏,侯府中馈是让你持家,不是让你做主。明日备好银票。”
林栖正在灯下看一册旧游记——那是她嫁入侯府时偷偷带来的,七年里只敢在无人时翻看。
闻言,她抬眼。灯火在她眸中跳跃,却照不进深处。
“侯爷若执意要取,妾身自当遵从。只是,”她的声音平稳无波,“请侯爷立个字据,写明此款乃夫君一意孤行动用中公,若有不虞,日后填补不从妾身嫁妆及日常用度中支取。”
“你!”谢停云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林栖,你何时变得如此计较?”
“计较?”林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几不可见,“侯爷忘了,妾身只是个摆件儿东西,哪会计较。”
谢停云被噎得哑口无言,那股酒意化作烦躁怒火,却在对上她古井无波的眼睛时莫名泄了气。
他拂袖而去,终究没立字据,但银票还是强行调走了。
林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合上手中的游记。书页间,夹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生了绿锈的鹰铃。
两个月后,南方流民暴动,驿道断绝,那批粮草损失殆尽。
侯府账面上顿时捉襟见肘。而这,仅仅是开始。
谢停云因这桩失利,在朝中被对头参了一本,圣上虽未重责,却也让他颜面尽失。正是需要各方打点、稳固关系之时,府库却已空虚。
祸不单行。那位“安分”了的柳姨娘,不知听了谁的挑唆,哭闹到周氏面前,说夫人克扣她份例,暗指林栖因银钱之事迁怒于她。几个管事婆子也似有若无地抱怨支取不便,内宅人心浮动。
所有麻烦,最终汇流到林栖面前。好像她这个“完美主母”,合该是一道万能堤坝。
谢停云焦头烂额地催促:“快想想法子,打点各方,安抚内宅!”周氏一边念佛一边埋怨:“家宅不宁,主母之责!”
林栖看着那些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那夜书房外的空茫又一次席卷而来,却比上次更沉、更实,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洞明。
原来,她这个摆件儿的工具,好用时便是贤德,不好用时便是罪责。
她没有如他们所愿去奔波求告,也没有弹压妾室、训斥下人。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日。
那一日,她做了什么,无人知晓。
翌日清晨,她妆扮整齐,发髻纹丝不乱,穿着一品侯夫人诰命服色,径直去了书房。
谢停云正与幕僚商议如何弥补亏空,见她这般阵仗,不由一怔。
林栖走到书房正中,敛衽,缓缓跪下,背脊挺得笔直。
“侯爷,”她的声音清凌凌地砸在空气里,“妾身林氏,执掌中馈七载,未能积攒家业,反致府库空虚;调理内宅不力,致生口舌是非;更兼见识短浅,有误侯爷决断。七出之条,犯其多矣。实不堪为永宁侯府主母。”
她顿了顿,迎着谢停云骤然瞪大的眼睛和周氏闻讯赶来惊愕的表情,一字一句:
“今,自请下堂。求去。”
满室死寂。
永宁侯夫人自请下堂的消息,像巨石投入死水,炸翻了整个京城。
最先坐不住的,是林栖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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