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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山雨欲来

诗会前十天，林府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大夫人王氏突然对林渊“关怀备至”，不仅每日派人送来补品，还特地请了裁缝为他量身定做诗会穿的新衣。这反常的举动让府中下人们议论纷纷。

林渊照单全收，同时加倍警惕。他让小荷留意厨房和送来的物品，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那些补品，他每次都只吃一点点，剩下的找个地方倒掉。

“少爷，大夫人这次怎么...”小荷不安地问。

“捧杀。”林渊简洁地解释，“先把我抬得高高的，再狠狠摔下来。”

诗会当天若表现不佳，之前的所有“厚待”都会成为笑柄。王氏可以对外说：“看，我对他多好，是他自己不争气。”

很古老的把戏，但有效。

这几天，林渊除了继续读书锻炼，开始有意识地接触府中一些人。他找借口去账房支取月例，与二管家赵安“偶遇”两次。第一次只是寒暄，第二次赵安主动提及诗会。

“三少爷这次可要好好把握机会。”赵安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老爷最近常提起您那篇漕运疏。”

“多谢赵叔提醒。”林渊用了亲近的称呼。

赵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老奴不敢当。三少爷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这是个信号。林渊知道，赵安在表明态度。虽然还不算盟友，但至少不是敌人。

诗会前三天，林正源再次召见林渊。这次是在晚膳后，书房里除了林正源，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衫文士。

“这是沈先生，我的幕僚。”林正源介绍，“诗会上有几家需要注意，让沈先生跟你说说。”

沈先生名沈墨，是林正源最信任的谋士之一。他朝林渊拱手：“三公子。”

林渊还礼，心中明白，这是林正源在为他铺路，或者说，在增加他这枚棋子的价值。

沈墨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诗会可能出席的重要人物，以及他们的背景、喜好、与林府的关系。

“这位是靖远侯世子，喜好马球，性格豪爽，但最厌附庸风雅之人。”

“这位是左都御史的公子，诗才出众，但心胸狭隘，不喜被人抢风头。”

“这位要特别注意——七皇子殿下。”沈墨指着最后一个名字，“殿下上月刚满十八，按惯例今年会开始参与朝政。他好诗文，尤其喜欢有新意的作品。”

林渊仔细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脑中。沈墨不只是介绍人物，更是在教他如何应对不同的人。

“诗会不只是作诗，”林正源缓缓开口，“更是观人、识人的机会。你要多看，多听，少说。”

“孩儿明白。”

离开书房时，沈墨送他出来。走到廊下，沈墨忽然低声道：“三公子，诗会上若有人为难你，可去找翰林院编修顾青之顾大人。他是老爷的门生，会照应你。”

“多谢先生。”

回院的路上，林渊思考着沈墨最后的话。这不仅是提醒，更是一个测试——看他能否在诗会上找到并识别顾青之，并恰当地求助。

每一步，都是棋。

诗会前一天，林渊的新衣送来了。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绣着竹叶暗纹，质地、做工都属上乘。小荷看着衣服，眼睛都亮了。

“少爷穿这个一定好看。”

林渊试了试，确实合身。镜中人虽仍显清瘦，但气质已大不相同。只是这衣服太过招摇，与他一贯的低调不符。

“换下来吧，明天再穿。”他说。

当晚，林渊很早就躺下，但辗转难眠。诗会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成败将直接影响后续的发展。

他起身点亮油灯，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王氏、林涛、林浩、林婉儿。又写下：林正源、沈墨、赵安。最后，在纸的中央写下两个字：七皇字。

这个世界的权力结构在他脑中逐渐清晰。皇室、朝臣、世家，构成一个巨大的网络。而他，现在只是网络边缘一个微不足道的点。

但他不会永远如此。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林渊吹熄灯，回到床上。

明天，将是第一步。

第二节 落霞湖畔

诗会当日，春光明媚。

落霞湖位于京城西郊，因傍晚时分霞光映照湖面如锦而得名。湖畔建有一片园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是文人雅士聚会之所。

林府的车队辰时出发。林正源因朝中有事未去，由王氏带着子女前往。两辆马车，王氏与林婉儿乘一辆，林涛、林浩与林渊乘一辆。

马车内，气氛微妙。

林涛闭目养神，林浩则一直打量着林渊的新衣，眼中闪过嫉妒。

“三弟这身衣服不错啊。”林浩酸溜溜地说，“母亲对你是真的上心。”

“母亲仁慈。”林渊简单回应。

“听说你失忆后连诗都记不得几首了，”林浩继续，“待会儿可别闹笑话。要实在不行，就跟在我身边，少说话。”

“多谢二哥关心。”

林涛突然睁眼：“二弟，少说两句。”他看向林渊，“三弟，诗会上若有人问起漕运之事，你便说那些想法都是与我讨论所得，明白吗？”

赤裸裸地抢功。林渊心中冷笑，面上平静：“大哥的意思我明白。”

马车在巳时抵达落霞湖畔。已有不少车马停驻，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三两成群，谈笑风生。王氏下车后，立刻有几位贵妇迎上来，一时间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林渊跟在两位兄长身后，默默观察。他看到了沈墨名单上的许多人，靖远侯世子正在与人比试箭术，左都御史的公子在凉亭中高谈阔论...

“林兄！”一个声音传来，几个年轻人朝他们走来。

是林涛在国子监的同窗，都是官宦子弟。互相见礼后，话题自然转到诗会上。

“听说今日七皇子会来，”一个圆脸青年神秘地说，“翰林院几位大人都到了，怕是有什么特别安排。”

林涛眼睛一亮：“若能在皇子面前留下印象...”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几个锦衣侍卫开道，一位身着淡黄锦袍的年轻人在众人簇拥下走来。

正是七皇子赵璟。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稍显成熟，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皇家特有的尊贵气度，但眼神清澈，嘴角含笑，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

众人纷纷行礼。赵璟抬手：“今日诗会，不必拘礼。诸位尽情吟咏，本宫也来凑个热闹。”

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诗会正式开场。主持的是翰林院学士，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第一轮是命题作诗，以“春”为题，限一炷香时间。

仆役们摆上案几，备好纸笔。林渊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最边缘。他注意到林涛被安排在显眼处，周围都是些有名气的才子。

香点燃，众人开始构思。

林渊提笔，略作思考。他不想太出风头，但也不能太平庸。记忆中，原主擅长婉约清新的风格，他可以延续这一点。

笔尖落纸：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

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

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

薄悻不来门半掩，斜阳。

负你残春泪几行。”

这是冯延巳的《南乡子》，林渊稍作修改，使之更贴合这个时代。婉约中带愁绪，符合一个庶子的心境。

香燃尽时，众人停笔。诗作被收上去，由几位翰林学士初评。

等待结果时，林渊离开座位，在园中漫步。他刻意避开人群密集处，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这里相对安静，只有三两人在观鱼。

“这位兄台，刚才那首《南乡子》可是你的作品？”

林渊转身，说话的是一个青衫文士，三十余岁，气质儒雅。他手中拿着一纸诗稿，正是林渊刚写的。

“正是在下拙作。”林渊拱手。

“好一个‘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文士赞道，“意境深远，用词精妙。在下顾青之，翰林院编修。”

林渊心中一动，沈墨提到的人。

“原来是顾大人，失敬。学生林渊。”

“林渊...可是林尚书府上的三公子？”顾青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篇《论漕运疏》...”

“正是学生胡言乱语。”

顾青之笑了：“若是胡言，能让户部几位大人争论数日，这胡言也值了。林公子不必自谦。”

两人交谈起来。顾青之学识渊博，且没有一般文人的迂腐气，对时政民生都有独到见解。林渊谨慎回应，偶尔提出一些现代视角的看法，让顾青之连连点头。

“林公子见解不凡。”顾青之忽然压低声音，“今日诗会，除了吟诗作对，还有一事——七皇子在寻访人才。你若有机会，可适当表现。”

这是在提点他。林渊感激道：“多谢顾大人。”

正说着，那边传来欢呼声。第一轮评选结果出来了，林涛的诗被评为前三，引起一阵称赞。林渊的诗也在前十之列，但因位置偏远，未引起太多注意。

这正是林渊想要的效果。

第二轮是即兴对联。由主持者出上联，众人对下联，要求工整、有意境。

翰林学士出的上联是：“风吹水面层层浪”。

这对联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巧。“层层”是叠词，下联需对应。

众人纷纷应对。有人对“雨打沙滩点点坑”，工整但意境平平；有人对“雪落梅枝片片香”，意境好但平仄稍欠。

林渊在脑中搜索，想起一个经典的下联。他提笔写下：“雨打浮萍点点泪”。

将对联交上去后，他注意到七皇子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评选结果，林渊的下联被评为最佳之一。这一次，他的名字开始被人注意。

“林渊？是林尚书家的公子吗？”

“好像是...庶出的那个。”

“没想到有这般才情...”

议论声传入耳中，林渊面不改色。他看到林涛的脸色有些难看，林浩更是直接瞪了他一眼。

第三轮是自由发挥，可作诗、可作赋、可写文章，题目自拟。这是最能展现个人才华的环节，也是今日的重头戏。

香点燃后，园中一片安静，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渊思考着该写什么。他想起了沈墨的提醒，想起了顾青之的话。七皇子在寻访人才，那么他需要展现的不仅是文采，更是见识。

他决定写一篇短文，题为《论才与德》。

“才者，利器也；德者，持器之手也。有利器而无稳手，恐伤人伤己；有稳手而无利器，难成大事...”

他结合现代管理学的理念，论述人才选拔中德行与能力的关系，强调二者不可偏废。文章不长，但观点鲜明，逻辑清晰。

写完后，他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太过超前的思想，才交了上去。

这一轮的作品会被公开品评。当翰林学士念到林渊的《论才与德》时，园中安静了一瞬。

“...故用人者，当以德为基，以才为用。德才兼备者，为上；德胜才者，为中；才胜德者，为下；无德无才者，弃之。”

念完后，几位评审低声讨论。七皇子也接过文稿，仔细阅读。

林渊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赞赏，也有嫉妒。

评审结果出来时，林渊的《论才与德》被评为本轮第二。第一是国子监一位老祭酒的文章，底蕴深厚，林渊输得不冤。

但这个成绩，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诗会进入尾声，众人开始自由交流。林渊被几个人围住，询问文章中的观点。他谦逊地回答，不抢风头，但言之有物。

“林公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七皇子赵璟走了过来。所有人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赵璟微笑看着林渊，“你那篇《论才与德》，观点新颖，切中时弊。可愿与本宫详细说说？”

来了。林渊深吸一口气，保持平静：“殿下垂询，学生荣幸。”

他跟随赵璟走到一旁的水榭，几位翰林学士和顾青之也在。这是一场小范围的讨论，话题从文章延伸到吏治、人才选拔。

林渊谨慎回答，既不过分激进，也不流于空谈。他引用历史典故，结合当前朝政，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赵璟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当林渊提到“建立人才档案，定期考核，按绩升降”时，赵璟眼睛一亮。

“这与父皇最近提及的官员考绩改革，有相通之处。”他沉吟道，“林公子可有更具体的想法？”

林渊斟酌词句，将现代绩效考核的理念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方式表达出来。他强调过程透明、标准统一、结果公开，避免人为操纵。

“妙！”一位翰林学士拍案，“此法若行，可大大减少吏治腐败。”

赵璟看着林渊，眼神深邃：“林公子今年多大了？”

“十八。”

“可曾入仕？”

“学生尚未参加科举。”

赵璟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但林渊知道，自己已经留下了印象。

离开水榭时，顾青之送他出来，低声道：“林公子今日表现，甚好。”

回到人群中，林渊发现气氛变了。许多人看他的眼神带着新的审视，几位原本轻视他的世家子弟主动过来交谈。

当然，也有不愉快的。林涛脸色阴沉，林浩更是直接拂袖而去。

王氏倒是笑容满面，拉着林渊向几位贵妇介绍：“这是我家的三小子，今日侥幸得了七皇子青睐...”

仿佛之前的打压不存在。这就是宅斗高手的功力。

诗会结束，回府的马车上，林浩终于忍不住发难。

“三弟今天真是出尽风头啊！连七皇子都对你另眼相看！”他阴阳怪气地说，“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林渊平静道：“二哥言重了。今日只是侥幸，若非大哥的诗先声夺人，我也不会被人注意。”

这话给了林涛面子，但林涛并不领情。

“三弟确实长进了。”林涛冷冷道，“不过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庶子太过耀眼，未必是好事。”

赤裸裸的威胁。

林渊低头：“大哥教诲，弟铭记在心。”

回到林府，林渊刚进自己小院，小荷就迎上来，满脸兴奋：“少爷，听说您在诗会上...”

“小荷，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林渊打断她。

关上门，他才卸下伪装，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步，走对了，但也带来了新的危险。他成功引起了七皇子的注意，但也彻底激怒了王氏母子。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

沐浴后，林渊坐在灯下，复盘今日的一切。七皇子的态度，顾青之的提点，其他人的反应...

他在纸上写下新的名字：七皇子赵璟。

然后画了一个圈，将这个名字与林正源、王氏连起来。

棋局变得更加复杂了。

窗外，夜色渐深。林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林渊房中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他正在规划下一步。

诗会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而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