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谷的食堂,建得像个土匪窝的议事厅。
——事实上,它可能真的就是。
顾因牵着顾果踏进那扇歪斜的木门时,里头正热闹。几十条长桌挤挤挨挨地排开,桌上油渍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光。汉子们敞着怀,露着花臂或刀疤,端着海碗扒饭,嚼肉声、灌酒声、骂娘声混作一团,空气里浮着饭菜的热气、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馊抹布又像陈年血渍的复杂味道。
顾果的指尖在顾因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顾因捏了捏她的手,面不改色地往打饭的窗口走。脚下黏糊糊的,不知是洒了的菜汤还是别的什么,踩上去有点腻脚。
窗口后头站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系着条分不清本色的围裙,手里的大铁勺在锅里搅得“哐哐”响。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瞥了一眼,粗声粗气:“新来的?哪个堂口的?饭牌呢?”
顾因清了清嗓子,照老胡教的答:“胡大哥让来的,说……肉多给两块。”
妇人眼睛一瞪,上下打量两人,目光在顾因脸上停了停,又落到顾果身上,眉头皱了皱,嘴里“啧”了一声:“老胡那厮,又乱发善心。”说着却麻利地抄起两个豁了口的陶碗,“咚”地撂在台面上,“等着!”
她转身从身后的木桶里舀了满满两大勺东西扣进碗里。顾因伸脖子瞅了一眼——黑乎乎一团,勉强能看出是米饭,上头浇了勺浓油赤酱的……大概是红烧肉。肉块颤巍巍地堆着,肥多瘦少,酱汁淌下来,浸透了半碗饭。
“端着!”妇人把碗推过来,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黑面馍馍,一并扔过来,“菜就这,不够自己添饭,肉没了。”
顾因道了谢,端起碗正要走,妇人又喊:“等等!”
她弯腰,在台子底下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摸出个油纸包,和谷口老胡给的那包一模一样。她三两下撕开纸,从里头捏出两颗红纸裹着的糖块,不由分说塞到顾因和顾果手里:
“拿着!谷里规矩,新来的小两口,都得吃喜糖!沾沾喜气,安安生生过日子!”
她嗓门大,这一嗓子吼出来,半个食堂都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唰”地扫过来,钉在两人身上。
顾因头皮一麻,捏着那颗糖,只觉得那红纸烫手。
顾果低着头,耳根都红了,手指蜷着,糖块在手心里硌着。
“吃啊!”妇人催促,铜铃似的眼睛瞪着,“吃了糖,就是咱们谷里自己人了!往后有人欺负你们,报我王嬷嬷的名字!”
旁边桌有个光头大汉嘿嘿笑起来:“王嬷嬷,你这喜糖,上回给刘老三吃,他吃完抱着柱子哭了一宿,说对不起他娘!”
周围一阵哄笑。
王嬷嬷眼一横:“那是他自个儿心里有鬼!我这糖,专治口是心非的浑小子!”她又瞪向顾因,“小子,吃!”
顾因喉结滚了滚。
他看了眼顾果。顾果也正抬眼看他,眼里有点慌,轻轻摇了摇头。
但王嬷嬷那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周围那些目光也像钩子,带着看热闹的、探究的、不怀好意的打量。这糖要是不吃,怕是走不出这食堂。
顾因心一横,剥开糖纸,露出里头黄褐色的糖块,闻着倒是一股子甜腻的桂花香。他看了眼顾果,用眼神示意:吃。
顾果咬着唇,也慢慢剥开糖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糖塞进嘴里。
甜。
齁甜。
甜得发腻的桂花味混着某种奇怪的药草气,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滑。顾因皱着眉嚼了两下,糖块黏牙,他用力一咬——
忽然,脑子里“嗡”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畔炸开,又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猝然断裂。眼前王嬷嬷那张脸晃了晃,周围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哄笑声,全都退远了,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一股冲动,从胃里直冲脑门,灼热滚烫,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说话。
不,他必须说话。
嘴巴像是不听使唤,自己张开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大,很响,在突然安静的食堂里荡出回声:
“妹妹!”
顾果正含着糖,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愣,茫然抬眼看他。
顾因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都跳了两下。他想闭嘴,可舌头自己动了:
“其实我八岁那年,偷吃过你藏在柜子顶上的那罐桂花糕!”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食堂里彻底静了。
扒饭的停了筷子,灌酒的悬了酒碗,骂娘的张着嘴忘了词。几十号人齐刷刷扭过头,盯着窗口前这对年轻男女。
顾果呆了。
她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上血色“唰”地褪了,又“轰”地涌上来,从耳根红到脖颈,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水。
“我、我……”她想说什么,可舌尖发麻,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因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憋了几十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那天你被娘罚抄书,我爬梯子拿下来的!吃了三块!怕你发现,我把空罐子塞到爹的书架后头,还往里垫了废纸!”
“还有你十岁生日,爹送的那支玉簪子,是我摔断的!我用浆糊粘回去,你没看出来!”
“你养的那只白兔子,不是我喂太多撑死的!是它自己偷跑出去吃了后院的毒蘑菇!我怕你哭,才说是我喂的!”
“去年七夕,你说想要灯笼铺子那个走马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结果被李大抢了,我没打过他,灯碎了……后来挂你窗口那个,是我自己扎的,丑,但、但里头画的是你……”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顾果,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可话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能听见窗外野狗呜咽,能听见顾因粗重的喘息,和顾果越来越快的心跳。
然后——
“噗。”
不知是谁先没憋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点着了炮仗,哄笑声猛地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
“八岁!八岁就偷吃!”
“还垫废纸!小子有想法!”
“兔子!哎哟喂兔子那事儿我能笑一年!”
“走马灯!自己扎的!哈哈哈哈还画了人儿!”
拍桌子的,跺脚的,捶胸口的,整个食堂笑作一团。有个独眼龙笑得从长凳上翻下去,摔在地上还在捶地。那个光头大汉指着顾因,笑得喘不上气:“小、小兄弟……实诚!真他娘实诚!”
顾因还捂着嘴,手指用力到发白,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全是惊恐和茫然。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怎么会说那些?
那些他藏在心底,打算带进棺材里的、鸡毛蒜皮的、丢人现眼的破事儿——
怎么全都秃噜出来了?!
顾果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领口了。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掐得发白,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那些画面——八岁时找不见的桂花糕罐子,她哭了三天;十岁生日那支玉簪,她戴了一次就收起来,总觉得怪怪的;那只养了三年的白兔子,她埋在桃树下,还立了小木碑;还有去年七夕,窗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走马灯,转起来时里头的小人儿憨憨的,她当时还想,这画工真差,丑萌丑萌的……
原来是他。
全是他。
“哟——”王嬷嬷的大嗓门盖过了哄笑声,她一巴掌拍在顾因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脸上笑开了花,“咋样?嬷嬷这糖,效果不错吧?”
顾因捂着嘴,惊恐地瞪着她。
“这可是好东西!”王嬷嬷得意洋洋,扯着嗓子对满食堂的人喊,“上回刘老三吃了,抱着柱子哭,说对不起他娘!上上回,东街那个铁匠吃了,抱着他媳妇儿养的猪喊了一晚上娘子!”
哄笑声更大了。
有人扯着嗓子问:“嬷嬷!这糖哪儿搞的?给咱也来点!”
“想得美!”王嬷嬷叉腰,“这可是前两年一个小丫头片子留下的,叫什么……陈、陈什么白?说是什么药宗出来的,在咱们这儿躲了半个月,临走前拿这糖抵饭钱!统共就这一包,专治那些嘴硬心软、有话憋着不说的小兔崽子!”
她说着,又看向顾因,眼神里带着赞许:“小子,行!敢作敢当!偷吃就偷吃,认了!比那些敢做不敢当的孬种强多了!”
周围一片附和:
“就是!是条汉子!”
“坦白从宽!往后好好对人家姑娘!”
“那走马灯再扎一个!扎好看点!”

顾因还捂着嘴,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含糊的:“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王嬷嬷眼一瞪,“吃了老娘的糖,说了心里话,那就是掏心窝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听见没?”
顾因:“……”
他想说这糖有问题,想说那些话不是他想说的,可一张嘴,舌头又开始不听使唤,他赶紧又死死捂住。
顾果终于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眼睛水汪汪的,看了顾因一眼,又飞快垂下。她轻轻扯了扯顾因的袖子,小声说:“哥、哥哥……我们……先吃饭吧?”
声音细如蚊蚋,还带着颤。
顾因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端起那两碗饭就要走。
“等等!”王嬷嬷又喊。
顾因后背一僵。
却见王嬷嬷弯腰,又从底下掏出个小陶罐,“咚”地放在台面上:“拿去!今儿个嬷嬷高兴,赏你们的!自家腌的辣酱,拌饭吃香!”
顾因愣愣地接过。
“还有!”王嬷嬷压低声音,凑近些,带着油烟味的热气喷在顾因脸上,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上回吃这糖的,是咱们谷主的小舅子,吃完抱着谷主的腿,说他暗恋谷主好几年了。”
顾因:“……”
“谷主当时脸都绿了。”王嬷嬷嘿嘿笑,“不过后来也没把他咋地,就是打发去扫了三个月茅房。”她拍拍顾因的肩,“你小子运气好,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不碍事!去吧去吧,找个地儿吃饭!”
顾因端着饭碗,抱着辣酱罐,另一手还死死捂着嘴,僵硬地转身。
顾果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耳根红得滴血。
两人在满食堂的笑声和口哨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长桌之间的空隙。所过之处,汉子们挤眉弄眼,有人冲顾因竖大拇指,有人朝顾果吹口哨,还有人大声喊:
“小娘子!你哥哥手巧!让他再扎个灯!”
“桂花糕!下回偷吃记得擦嘴!”
“兔子冤啊!兔子死不瞑目!”
顾因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最后在食堂最角落里找了张空桌,背对着所有人,“咚”地坐下,把碗重重搁在桌上。
顾果挨着他坐下,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
两人谁也没说话。
桌上的红烧肉饭还冒着热气,酱汁的油光在灯火下亮晶晶的。辣酱罐敞着口,一股咸辣气飘出来。
良久,顾因慢慢松开捂着嘴的手,指尖有点抖。
他侧过头,看向顾果。
顾果也正偷偷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顾因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我……”
“哥哥,”顾果小声打断他,脸颊还红着,眼睛却弯了弯,露出一点狡黠的光,“你八岁就会爬柜子了?挺厉害呀。”
顾因:“……”
“那玉簪子,”顾果继续说,声音更小了,带着笑,“我早就知道是你摔的。浆糊粘的,一碰就掉,我戴的时候,小心极了。”
顾因眼睛慢慢睁大。
“兔子……”顾果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知道不是你喂的。它嘴角有蘑菇渣,我看见了。”
顾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走马灯,”顾果抬起眼,看着他,眼里映着食堂摇晃的灯火,亮晶晶的,“我每晚都点。里头的小人儿……画得是挺丑的。”
她说完,抿着嘴笑了,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像是涂了最好的胭脂。
顾因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肩膀松懈下来,抬手抹了把脸,低声说:“……丢人丢大发了。”
“嗯。”顾果点头,一本正经,“全恶人谷都知道,顾家大公子八岁偷吃妹妹的桂花糕,还垫废纸。”
顾因扶额。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声。
笑声很低,压在喉咙里,却压不住肩膀的颤抖。顾因笑着摇头,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混着浓稠的酱汁,咸香滚烫。
他嚼着饭,含糊地说:“吃饭。”
“嗯。”顾果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周围还是吵,还是闹,还是有人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可那些声音忽然远了,模糊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彼此压抑的低笑。
顾因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糖……你吃了,怎么没说话?”
顾果筷子一顿。
她慢慢抬起眼,看着他,脸颊又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气声,极小极小地说:
“我吃的……是另一颗。”
顾因一愣。
顾果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
“我那颗……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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