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后半夜停歇的。
陈衍睁着眼睛在破床上躺了整宿,听着屋顶漏水的滴答声,看着月光在云层缝隙间时隐时现。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现实反复撕扯,直到天色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疲惫中勉强阖眼片刻。
晨光透过茅屋顶的破洞,在泥地上投下几道光斑时,陈衍便睁开了眼。
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酸痛,这是原主本就营养不良的躯体,经昨夜那番折腾后的必然反应。
但他没有耽搁,用破屋角落一个积着雨水的瓦盆简单抹了把脸,将发髻重新束好,便推门而出。
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而寒冷。
陈衍深吸一口气,那股泥土与腐草混合的气味冲入鼻腔。
站在茅屋门口,他终于看清了“陈家坳”的全貌。
汝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河面因昨夜暴雨略显浑浊。
庄子的位置倒是不差,依着一处平缓的河湾,按理说取水便利,应有几分生机。
可眼下所见,却是一片萧索。
十数间茅屋土坯房散落在河湾缓坡上,大多门窗歪斜,屋顶塌陷,显然已荒废许久。
只有临近水边的三五间还算完整,其中一间有炊烟袅袅升起,给这片死寂的庄子添了唯一一丝活气。
陈衍沿着泥泞的小道向庄子深处走去。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荒草丛生,高可及膝。
几块原本应是田地的区域,如今长满野蒿,仅存的几垄庄稼地,禾苗稀疏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条本应引水灌溉的土渠横穿庄子,如今被淤泥和杂草堵塞得严严实实。
这哪里是什么田庄,分明是片野地。
正当陈衍望着那淤塞的水渠出神时,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老一少两人正向他走来。
老者约莫五六十岁,背已微驼,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一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他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走得很慢,却很稳。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赤着脚踩在泥地里。
她紧紧挨着老者,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陈衍,带着好奇,也带着戒备。
老者走到陈衍面前三步处便停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颤巍巍地弯下腰,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如破风箱:
“老奴陈忠,见过郎君。这是小孙女阿草。”
名叫阿草的小姑娘也跟着祖父笨拙地行礼,脑袋埋得低低的。
陈衍上前一步,虚扶了老者一把:
“老人家不必多礼。这庄子里……可还有其他人在?”
陈忠缓缓直起身,摇摇头,叹了口气:
“回郎君的话,没了。去年还有三家佃户,开春时走了一家,夏收后又走了一家。上月最后那家王老实,他婆娘得了急病,没钱抓药,也带着娃走了。如今这陈家坳,就剩老奴和小孙女,守着这破庄子,等着……”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然明了,等着这庄子彻底荒废,或者等着主家派人来。
陈衍沉默片刻,又问:“庄里共有多少田地?如今在种的又有多少?”
陈忠指着四周:“按地契,庄子共有上田三十亩,中田五十亩,下田百二十亩,合计二百亩。汝水湾那一片,本都是好地。”
他苦笑一声,“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兵灾、水患,庄子没人管,水渠堵了没人修,肥地也荒了。如今还能下种的,满打满算,不足四十亩,还都是些贫瘠的下田。”
四十亩。
陈衍心中一沉。
他虽不知这时代具体亩产,但从老仆的话语和眼前景象判断,这四十亩薄田的收成,恐怕也有限得很。
“去年的收成如何?”陈衍问。
陈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回郎君,去岁四十亩地,打下的谷子,晒干扬净后,只得……三十石。”
三十石。
这个数字在陈衍脑中盘旋。
他虽然不清楚具体的粮食产量和计量,但看陈忠那愁苦的神情,便知这数目绝对不妙。
果然,陈忠接着道:“按族规,陈家坳年需上缴族中粮一百石,折成银钱也可。可这三十石……连缴粮都不够。去年主家派管事来催,老奴跪着求了半日,又凑了积存的几两碎银,才勉强应付过去。管事说,今年若再缴不足,就要收回庄子,老奴和小孙女……”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阿草似乎被祖父的悲伤感染,悄悄拉住了陈忠的衣角,眼睛已经红了。
陈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百石与三十石,这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他如今身无分文,只有半袋霉米,一处破屋,外加这老弱二人,如何能在年内产出百石粮食?
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太多,只是平静道:“先带我去田里看看,再仔细说说庄子的事。”
陈忠点点头,对陈衍这份沉静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位年纪轻轻、又是庶出的郎君,见到这般景象,要么暴跳如雷,要么灰心丧气,不想却如此镇定。他不敢多想,拄着竹杖在前引路,阿草小跑着跟在后面。
三人先去了那片仅存的四十亩地。
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叶片泛黄,长势明显不佳。陈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入手是粗糙的沙质感,捏不成团,显然肥力不足。
再看田地边缘,水渠的痕迹还在,但早已被淤泥填平,长满了杂草。
“水从汝水引不过来吗?”陈衍问。
陈忠指着远处淤塞的主渠:“原本有条主渠从河湾分水过来,再分支到各田。可前年夏天发大水,冲垮了一段渠堤,泥沙全灌进来了。老奴年纪大了,阿草又是个女娃,没力气清淤。庄里又没了壮劳力……”
他满脸无奈,“没水,地就旱;地一旱,收成就差;收成差,佃户就活不下去,只得走。走的越多,剩下的地越没人种,水渠更没人修。成了死结。”
陈衍站起身,望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和远处奔流的汝水。
水就在那里,却无法滋养这片土地。
这便是眼下最根本的困境。
“去庄里的库房和账房看看。”陈衍道。

陈忠领着陈衍来到庄子西头一间稍大些的土坯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仅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光线。地上散乱堆着些破旧的农具,锄头、铁锹大多锈蚀严重。
墙角有几只破麻袋,里面空空如也。
最里头有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桌上散落着些发黄的纸张。
“这是往年记的账册,还有地契文书,都在这儿了。”
陈忠有些赧然,“老奴不识字,只会记些简单的数目,可能有些乱。”
陈衍走到桌边,拂去纸张上的灰尘。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些数字,应是收成和支出。
他又翻看那些泛黄的地契和文书,大多是陈家坳历年与族中往来的记录,其中还夹着几张泛黄的图纸。
当他展开其中一张较大的图纸时,目光不由得凝住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水系图。
纸张已脆化,边缘残破,墨迹也多有褪色,但大致轮廓仍可辨认。
图的正中是蜿蜒的汝水,一条条支流和水渠如脉络般延伸开来,其中一条水渠的走向,正经过“陈家坳”所在的位置,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陈家坳渠”四字。
这图绘得颇为精细,不仅标有水流方向,还注明了各处的地势高低、渠堤宽窄,甚至在一些关键节点,还画了简易的水闸、分水口示意图。
虽然部分区域因纸张破损而缺失,但整体脉络清晰。
“这图……”陈衍抬头看向陈忠。
陈忠眯着眼看了看,恍然道:“哦,这是好些年前,老太爷还在时,请了懂水利的先生来勘测绘制的。那会儿陈家坳还是兴旺的,有水浇地,收成好。后来……后来就没人管了。这图还是老奴收拾旧物时,随手塞在这儿的。”
陈衍的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陈家坳渠”的线条。
从图上看,这条水渠设计得颇为巧妙,从汝水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湾引水,利用天然的地势高差,可自流灌溉庄子大半田地。
若此渠畅通,这二百亩地不敢说全是良田,至少不会旱到如此地步。
“修通这条渠,需要多少人?多少时日?”陈衍问。
陈忠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郎君会突然问这个。
他思索片刻,道:“若是壮劳力,有个二三十人,再有些工具,赶在春耕前,或许一两个月能清通淤塞、加固渠堤。可如今……”
他苦笑,“庄里就咱们三个,老的老,小的小,郎君您又……这如何修得?”
陈衍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图纸小心卷起。
他的目光投向门外荒芜的田地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汝水,脑海中,前世那些零散的、关于水利和农业的知识片段,与眼前这张古老的水系图,以及陈忠口中的困境,开始碰撞、交织。
他想起前世在书籍、纪录片中看过的古代水利工程,想起都江堰、郑国渠那些利用地势、巧妙分水的智慧。
虽然具体工艺、技术细节他不可能全懂,但一些基本原理和思路,却如暗夜中的星火,在此刻点亮了脑海。
这残破的水系图,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陈伯,”
陈衍转过身,神色郑重,“庄里往年除了缴粮,可还有其他进项?附近山里、河里,可有什么出产?”
陈忠被陈衍突然转变的态度和问题问得又是一怔,他想了想,道:
“进项是没了。不过……汝水里有鱼,后山有些野物,还有些野果野菜。前两年还有佃户在农闲时下网捕些鱼,或去山里套些兔子野鸡,到十里外的镇上换点盐巴针线。可那也换不了几个钱。”
“镇上?”
陈衍捕捉到这个信息。
“往东十里,有个吴家集,五日一墟,还算热闹。庄里以前缺什么,就去那儿买。”
陈衍点点头,心中开始有了模糊的盘算。
他重新展开那张水系图,指着上面几处标注:
“陈伯,你熟悉本地,看看这几处,如今地势、水情,与图上相比可有变化?”
陈忠凑近仔细辨认,又结合记忆,一一回答。
哪里被冲垮过,哪里积了泥沙,哪里长了树木堵塞水道,老人虽不识字,对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却了如指掌。
阿草一直安静地站在祖父身后,此时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那位在晨光中专注看图的新主人。
她看不懂那纸上弯弯曲曲的线条,却能看见这位年轻郎君眼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陈衍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虚划,脑中飞速运转。
完全按原图修复,人力物力不足,短期内绝无可能。
但若只选择关键段落疏通,或利用现有地形稍作改动,让部分田地先得到灌溉呢?
四十亩地,若能有稳定水源,精心打理,产量可否提升?
春耕在即,时间紧迫,必须找到最快见效的法子。
还有那百石缴粮的压力,如悬顶之剑。
除了种粮,是否还有其他途径换取粮食或银钱?捕鱼?打猎?采集山货?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能缓解一二。
“郎君,”
陈忠讲述完,见陈衍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
“您可是……有主意了?”
陈衍从沉思中回过神,看向眼前这一老一少。
老人眼中是经年累月的麻木与愁苦,深处却仍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小姑娘则纯粹是茫然与依赖。
他将图纸小心卷好,握在手中。这张残破的纸,此刻却仿佛有了千钧重量。
“主意谈不上,”
陈衍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库房中响起,平静却带着的力量,
“但坐以待毙,绝非出路。陈伯,从今日起,你我详细踏勘庄子每一寸土地,尤其是这条旧渠沿线。阿草,”
他看向小姑娘,“庄里可还有完好的渔网、绳索,或任何能用的工具?”
阿草被点到名,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小声道:“有……有一张破网,祖父补过的。还有些绳子,在屋里。”
“好。”
陈衍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那片荒芜的土地,晨光此刻已完全铺开,照亮了泥泞的道路、枯黄的野草,也照亮了远处汝水河面粼粼的波光。
“先清点我们手头所有能用的东西。然后,去吴家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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