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尚未被日头完全驱散,陈衍便已醒来。
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漏风的茅屋让后半夜的寒气长驱直入,单薄的被褥几乎起不到御寒的作用。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目光落在墙角那半袋霉米上。
百石缴粮的压力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坐以待毙绝非他的性格。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天色微明,汝水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
田庄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几只早起的鸟雀在荒草丛中跳跃鸣叫。
他打算再去仔细勘察一遍田庄,尤其是那张残破水系图标注的渠道走向,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才能谋划下一步。
刚走出院子没几步,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那间尚有炊烟的茅屋里钻了出来,正是老仆陈忠的孙女,阿草。
小姑娘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和一把旧镰刀。
见到陈衍,她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郎君。”
陈衍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阿草,这么早要去哪里?”
阿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去……去挖些野菜。”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陈衍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爷爷说,郎君刚来,庄里没什么吃的,光靠那点米……不够。”
陈衍心中一暖,同时也有些酸楚。
这田庄破败至此,一老一少相依为命,日子想必极为艰难,却还想着他这个新来的、看似毫无希望的“主人”。
他看了看阿草手中的竹篮,问道:“我对附近不熟,能跟你一起去吗?也认认路。”
阿草似乎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田庄。
阿草显然对这片土地极为熟悉,她避开那些长满荆棘的荒芜地带,领着陈衍沿着田埂和小径行走。
晨露打湿了陈衍的草鞋和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
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相对湿润的河滩地旁,这里的野草显得格外茂盛。阿草停下脚步,蹲下身,开始熟练地辨认和挖掘。
她的动作轻盈而精准,镰刀一挥,便割下几株嫩绿的植物。
“郎君,你看,”
阿草拿起一株叶片呈锯齿状的野菜,递给陈衍,“这是马齿苋,味道有点酸,但能吃,晒干了还能留着冬天煮汤。”
她又指向另一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那是荠菜,现在还有点嫩,过些日子开花就老了。这个煮粥或者做馅儿都好吃。”
陈衍接过马齿苋,仔细观察。
他对野菜认知有限,前世虽也听说过,但远不如阿草这般如数家珍。他好奇地问道:“这些你都认识?不会挖错吗?”
阿草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低声道:
“爷爷教的。以前庄子里人多的时候,青黄不接时也常靠这些度日。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能治小毛病,爷爷都告诉过我。”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继续挖掘,很快就有了小半篮收获。
“治小毛病?”
陈衍捕捉到这个信息,追问道,“这些野菜还能治病?”
“嗯,”
阿草点点头,指着不远处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说,“那是地黄,根挖出来晒干,要是有人咳嗽或者夜里睡不好,煎水喝有点用。”
她又指着一片叶子肥厚的植物,“那个叫车前草,要是被虫咬了或者身上起疹子,捣碎了敷上,能消肿止痒。”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显然这些知识并非道听途说,而是经过口传心授和实践验证的。
陈衍心中一动,想起昨日陈忠隐约提过,阿草的父亲似乎曾是游方郎中之类的人物。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家学渊源”,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懂得草药知识无疑是极为宝贵的技能。
“你懂得真多。”陈衍由衷地赞叹道。
阿草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有些不习惯被夸奖,小声道:“都是些土法子,上不得台面。”
陈衍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和熟练的动作,心中感慨。
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已承担起生活的重担,用她稚嫩的肩膀和从祖辈那里学来的微末知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努力生存着。
他也蹲下身,学着阿草的样子,尝试辨认和挖掘。
起初笨手笨脚,不是挖断了根茎,就是误伤了旁边的植株。
阿草起初有些拘谨,但见陈衍态度认真,并无半分贵介公子的架子,便也渐渐放开了些,小声地指点他:
“郎君,镰刀要斜着下去……对,这样……这根留着,明年还能长……”
在阿草的指导下,陈衍慢慢掌握了些窍门。
两人默默劳作间,距离似乎拉近了一些。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河面的薄雾,将温暖洒在两人身上。
挖了满满一篮野菜,两人踏上归途。
回到田庄时,陈忠已经煮好了一锅稀薄的米粥,米粒少得可怜,几乎是清汤寡水。
见到陈衍和阿草一起回来,还带着满满一篮野菜,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早饭便是一人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就着刚刚焯过水的野菜。
味道自然谈不上好,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陈衍吃得很慢,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半袋霉米支撑不了几天,光靠挖野菜绝非长久之计。
当务之急,是找到增加收入或产出的办法。
吃完早饭,陈忠收拾碗筷,阿草则习惯性地将篮子里的野菜分门别类,一些准备现吃,一些摊开在屋檐下晾晒。
陈衍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事。
他走到自己暂住的破屋,从那个简单的包袱里,找出几张相对平整的草纸和一小截烧焦的柳枝。
这是他昨日收拾屋子时发现的,或许是前任看守遗落之物。柳枝烧焦后可以作为炭笔使用。
他回到院中,叫住正准备去喂鸡的阿草:“阿草,你过来一下。”
阿草疑惑地走过来。
陈衍将草纸铺在院内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下,显出淡淡的痕迹。
他抬头看着阿草,问道:“阿草,你……识字吗?会算数吗?”
阿草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和怯懦:
“不……不会。爷爷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学那些没用。”
陈衍心中叹息,知识改变命运,在任何时代都是真理。
尤其是在这田庄管理中,若连最基本的记账核算都不会,如何能摸清家底,规划未来?
他看着阿草那双清澈却带着迷茫的眼睛,心中有了决定。
“我来教你。”
陈衍的语气很平静,“识字算数,很有用。至少,以后庄子里收了粮食,花了多少钱,剩了多少,你得能记下来,算清楚。不能总是糊里糊涂的。”
阿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陈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读书识字,那是镇上老爷、少爷们才有资格做的事,她一个卑贱的田庄丫头,连想都不敢想。
陈衍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用炭笔在草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壹”字,然后指着它说:
“这是‘一’,就是一个的意思。”
他又在旁边画了“贰”、“叁”,“这是二,这是三。”
阿草的视线牢牢地被草纸上的字符吸引,那双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丝微光。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悬在空中,想要触碰又不敢,只是跟着陈衍的笔迹,在空中笨拙地比划着。
陈衍耐心地一遍遍教她认读,又用石子在地上演示简单的加减。“一个石子加上两个石子,是几个?”他问道。
阿草认真地数了数,小声回答:“三……三个。”
“对。”
陈衍赞许地点点头,“这就是算术。以后庄里买卖东西,计算收成,都要用到。”
阿草学得非常专注,虽然开始时显得笨拙,但她记性似乎不错,陈衍教过几遍的字和算法,她都能勉强记住。
当陈衍让她尝试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二、三”时,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种获得新知的喜悦和成就感,让她整个人都似乎明亮了起来。
陈忠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整个上午,陈衍都在断断续续地教阿草最简单的数字和加减。
阿草的学习热情出乎他的意料,即便手指被炭笔磨得发黑,也毫不在意,依旧认真地练习着。
日头渐高,陈衍让阿草先去忙别的,自己则再次拿出那张颍川水系图残卷,铺在石头上仔细研究。
根据图纸和陈忠的描述,修复整个灌溉系统工程浩大,绝非目前人力所能及。
但若只是疏通最关键的一段,让汝水能够引到那四十亩尚能耕种的土地附近,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只是,疏通渠道需要人力,需要工具。
人力从何而来?工具又在哪?
那半袋霉米,连吃饱都难,更别提雇佣劳力了。陈衍的目光投向远处荒芜的田地,眉头紧锁。
这时,阿草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陈衍旁边。她看到石头上那张泛黄的图纸,怯生生地问道:
“郎君,你一直在看这个,是……是想修水渠吗?”
陈衍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庄里的地太旱了,没有水,种不出粮食。”
阿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道:
“以前……以前我爹还在的时候,好像也说过要修渠。他说,水是田庄的血脉。他还说,要是能把北山那边的泉水引下来,就更好了,比河水还甜,种出的米也好吃。”
“北山泉水?”
陈衍心中一动,图纸上并未标注北山有水源。他连忙追问,“阿草,你说北山有泉水?在哪里?”
阿草被陈衍急切的态度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才指着田庄后方那片连绵的、看起来并不算高的山峦说道:
“就在那边,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个很小的水洼,水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直没干过。我爹以前带我去过,说那水好。不过路不好走,很久没人去了。”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如果北山真有稳定的泉水,且地势高于田庄,那么或许可以开辟新的水源,甚至比修复旧渠更容易实现。
陈衍顿时感到一阵振奋。
“阿草,你立了大功!”
陈衍忍不住拍了拍小姑娘瘦弱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阿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但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陈衍收起图纸,心中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首先,要亲自去确认北山泉水的情况。其次,要更加系统地了解田庄的资源和潜在的产出。而这一切,都需要记录和规划。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学了一点简单知识而眼中焕发光彩的少女,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他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挣扎,需要帮手。
陈忠年老,阿草年幼,但他们熟悉本地,各有长处。尤其是阿草,她展现出的学习能力和对草木的认知,让陈衍看到了潜力。
“阿草,”
陈衍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从今天起,你除了挖野菜,帮我做另一件事。”
“郎君请吩咐。”阿草连忙应道。
“我会教你更多的字和算数。”
陈衍说道,“你要学着把庄里每天用了多少米,挖了多少野菜,以后如果有了收成,卖了多少钱,都一一记下来。我们得知道,这个田庄到底有多少家底,每天是亏是赚。”
阿草认真地点点头,虽然她还不太明白“记账”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陈衍话语中的信任和期望,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价值。
“还有,”
陈衍补充道,“你认识的这些野菜、草药,也都试着记下来。它们叫什么,长在哪里,什么时候采最好,有什么用处。这些知识,很重要。”
听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得到认可,阿草的眼睛更亮了,用力地“嗯”了一声。
傍晚时分,陈衍带着阿草辨认的几种常见草药样本,以及用炭笔记录的简单账目雏形,回到了漏风的茅屋。
桌上,是阿草细心晾晒好的野菜,虽然依旧简陋,却似乎多了几分生机。
月光再次透过破洞洒落,陈衍摩挲着手中的木簪,目光坚定。
困局依旧,前路漫漫,但今天与阿草的接触,让他找到了一丝破局的曙光。
知识、人力、本地资源……或许,整合这一切,便是他在困顿中,踏出的第一步。
而田庄的另一间茅屋里,阿草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芒,正用炭笔在草纸上,一遍遍认真地练习着白天学到的数字,手指漆黑,眼神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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