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汝水河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也给荒芜的陈家坳田庄披上了一层虚幻的暖意。
陈衍站在生满杂草的旧渠堤岸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泛黄脆弱的颍川水系图残卷。
图纸上,“陈家坳渠”的线条蜿蜒清晰,标注着水闸、分水口的简易图示,仿佛一条早已干涸的生命脉络,无声诉说着田庄往昔的生机。
“北山泉眼……”
陈衍低声自语,目光从图纸移向远处那片黛青色的山峦。
阿草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如同暗夜中的一丝微光,让他看到了比修复旧渠更直接、更可行的希望。
但勘察山势、确定泉眼位置、开凿引水小道,这都需要时间和人力,而春耕不等人。
眼下最迫切的,是如何利用近在咫尺的汝水,解救那四十亩濒临旱死的禾苗。
图纸上的水渠设计巧妙,但全线疏通非一日之功。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图纸,停留在标注引水口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并非水闸,而是一个类似轮状的图案,旁边有小字注释,墨迹已模糊难辨。
陈衍蹙眉凝视,试图辨认那模糊的字迹。
忽然,他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前世零散的记忆碎片中,一种古老而高效的灌溉工具,龙骨水车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利用齿轮和链板原理,将低处河水提升到高处的水利器械,其效率远胜于简单的戽斗或汲筒。
“若能造出此物,无需完全疏通旧渠,只需清理一段河道,将水车置于汝水之滨,便可直接将河水注入地势较高的田地!”
陈衍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久违的兴奋感涌遍全身。
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找到破局的方向。
他立刻蹲下身,不顾地上的尘土,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地上勾勒起来。
凭借记忆和图纸上轮状符号的启发,他大致画出了水车的结构:
巨大的轮轴、带动链板的龙骨叶片、支撑的支架以及关键的传动齿轮。虽然细节模糊,但基本原理和主体框架已然成型。
“郎君,该用晚饭了。”
老仆陈忠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和担忧。
他看到陈衍在地上画的古怪图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郎君,你这是……?”
陈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着地上的草图,眼中闪烁着光芒:
“陈伯,你看,这是‘翻车’,也叫龙骨水车。若能制成,便可从汝水直接取水灌田,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陈忠凑近仔细看了半晌,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复杂的农具也不过是曲辕犁,这地上画的玩意儿,又是轮子又是链条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年轻而充满热忱的脸庞,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泼了一盆冷水:
“郎君,此物……老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看起来精巧非凡,绝非寻常匠人能造。且不说能否制成,便是这造车的匠人从何而来?所需的木材又从何而来?庄里如今……唉,连像样的工具都没几件,更别提银钱了。”
陈忠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现实的无奈,“郎君,不是老奴泼冷水,这念头,怕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陈衍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陈忠的疑虑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匠人?木材?钱?
这些对于一穷二白的陈家坳而言,确实是难以逾越的高山。
他环顾四周,破败的茅屋,荒芜的田地,仅剩的老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那些歪斜倒塌、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弃茅屋时,突然定格在了那些支撑房顶的屋梁上。
那些梁木虽经风雨侵蚀,有些已然腐朽,但主体大多仍是硬木,粗细也正合适。
“匠人……没有现成的,我们可以自己尝试。木材……”
陈衍指向那些废弃的屋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些旧屋的梁木,不就是现成的材料吗?”
陈忠顺着陈衍所指望去,吃了一惊:“郎君,你是要……拆了那些旧屋?这……这恐怕不妥吧?虽说无人居住,但终究是陈氏产业……”
“产业?若田庄彻底荒废,这些破屋还有何价值?与其任其朽烂,不如拿来一搏!”
陈衍的语气斩钉截铁,“陈伯,我们没有退路了。若不设法引水,春耕无望,秋收绝产,届时莫说百石缴粮,便是你我三人的口粮都成问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看着陈衍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陈忠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兴衰,深知眼前这位年轻郎君说得对。绝境之中,唯有行非常之法。
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算是默许。
说干就干。
次日清晨,陈衍便带着陈忠和阿草,开始拆卸最近的一间废弃茅屋。
这项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
屋梁被榫卯结构固定,又因年久失修,大多腐朽脆弱,用力过猛便会断裂。陈衍没有趁手的工具,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和几根简陋的木棍。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摇摇欲坠的屋顶,用柴刀一点点劈砍、撬动榫卯连接处。
陈忠在下面紧张地扶着梯子,不时提醒他小心。阿草则负责将拆下的木料搬到空旷处,分门别类放好。
汗水很快浸透了陈衍单薄的衣衫,木屑和灰尘沾满了他的脸颊和手臂。
但他毫不在意,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梁木。
每成功拆下一根合适的木材,他心中便多一分希望。
阿草看着陈衍在高处忙碌的身影,看着他被汗水勾勒出的清瘦却坚韧的脊梁,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敬佩。
她默默地递上清水,用袖子擦拭搬来的木料上的积尘。
当她试图帮忙拾起一根带有尖锐木刺的短梁时,突然“嘶”地一声轻呼,缩回了手,指尖已被木刺扎破,渗出了鲜红的血珠。
陈衍闻声从屋顶探下头,看到阿草蹙着眉,捏着流血的手指,连忙顺着摇摇晃晃的梯子下来。
他走到阿草身边,自然地抓起她的手查看。
少女的手指纤细,因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此刻伤口虽小,却颇深。
“别动。”陈衍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让阿草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快步跑回暂住的茅屋,从那个简单的包袱里,找出母亲王氏留下的唯一一块干净的旧布,又从墙角揪了几株昨日和阿草一起挖野菜时她指认过的、有止血功效的马齿苋,放在嘴里嚼碎。
回到阿草身边,陈衍蹲下身,用清水小心冲洗掉她指尖的血污,然后将嚼碎的马齿苋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和轻柔。
阿草起初有些羞涩,想要抽回手,但看到陈衍认真的侧脸,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热,便安静下来,任由他摆布。
阳光透过陈衍额前汗湿的发梢,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阿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位年轻郎君,忽然觉得他和初来时那个沉默阴郁的庶子有些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此刻的他,让人莫名心安。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
陈衍包扎完毕,抬起头,正好对上阿草清澈的目光。少女脸颊微红,迅速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嗯。”
陈衍并未察觉少女的异样,他的心思很快又回到了制作水车上。
包扎只是插曲,接下来的挑战才是真正的难关——
制作水车最核心的部件:齿轮。
根据记忆,水车需要大小不同的齿轮相互啮合,才能将水车的旋转运动转化为链板的提升运动。
这对于只有简陋工具的陈衍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他选了一根质地坚硬的榉木梁,用柴刀粗略地劈出齿轮的毛坯,然后便陷入了困境——
如何精确地刻画出齿牙?
他尝试用柴刀的刀尖一点点刻划,但效果甚微,木屑飞溅,齿形歪歪扭扭。
陈忠在一旁看着干着急,却也帮不上忙。
阿草包扎好手指后,不顾劝阻,又过来帮忙。她看着陈衍费力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库房角落那堆破旧农具里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把锈迹更重、但形状奇特的凿子跑了回来:
“郎君,你看这个行不行?好像是以前匠人修犁头用的。”
陈衍接过来一看,这是一把窄刃的扁凿,虽然锈蚀,但刃口依稀可见,比柴刀更适合精细加工。
他心中一喜,连忙找了一块磨刀石,蘸着水,仔细地将凿子刃口磨得锋利了些。
有了合适的工具,效率提升了不少。
陈衍先用炭块在木坯上画出齿轮的大致轮廓和齿牙位置,然后一手握凿,一手用一块硬木做锤子,小心翼翼地敲击,一点点地凿出齿槽。
这是一个极其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活计,力道轻了凿不动,重了可能将整个齿牙崩掉。
整个下午,陈衍都沉浸在齿轮的制作中。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荒废的田庄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陈忠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在一旁打着瞌睡。
阿草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没有再去打扰陈衍,而是拿出陈衍给她的炭笔和草纸,对照着陈衍画在地上的水车草图,笨拙却又认真地练习着昨天学到的数字,偶尔抬头看看全神贯注的陈衍,眼神专注。
夕阳再次西沉,晚霞漫天。
陈衍终于停下了几乎麻木的手臂,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那个主动齿轮,终于初具雏形。
齿牙虽然还显粗糙,间距也不够均匀,但基本的形态已经出来了。
他拿起齿轮,对着夕阳仔细观察,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尽管充满了疲惫。
“郎君,成了?”陈忠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问道。
“还差得远,但总算开了个头。”陈衍将齿轮小心放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手腕。
阿草也放下炭笔,走了过来,看着地上那个奇特的木轮,眼中充满了惊奇。
她虽然不懂其中的原理,却能感受到陈衍为之付出的心血和那份不言放弃的执着。
陈衍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看着地上初步成形的齿轮和旁边堆放的木材,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春夜里破土的嫩芽,在他心中悄然生长。
夜色降临,简陋的晚餐依旧是稀粥野菜。
但饭桌上的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陈衍一边喝粥,一边用炭笔在桌上比划着,向陈忠和阿草解释水车的工作原理,齿轮如何啮合,链板如何带水……陈忠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郎君如此投入,也多了几分信心。
阿草则听得格外认真,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饭后,陈衍不顾疲惫,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芒,继续在草纸上完善水车的草图,标注尺寸,计算齿轮的齿数比。
阿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偶尔递上水碗。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
陈衍伏案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晃动阴影。窗外,月明星稀,汝水潺潺。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中摩挲着那支母亲留下的褪色木簪。
水车之梦,始于一张残图,几根旧梁。
前路漫漫,工匠、木材、钱粮,诸多难题犹在。但至少,齿轮已然转动,希望之火已被点燃。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制作完整的龙骨水车,还需要制作更多的齿轮、链板、支架,需要解决轴承、润滑等一系列问题。
每一步都可能失败,但他已别无选择。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破屋外,万籁俱寂,唯有心中那架尚未成型的水车,仿佛已开始发出吱吱呀呀的转动声,预示着不久的将来,或许真有清流涌入这片干涸的土地。
而在另一间茅屋里,阿草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看着自己被细心包扎的手指,回想起白天陈衍为她处理伤口时专注的神情,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笑,然后将那截炭笔紧紧握在手心,安然入睡。
夜色中的陈家坳,依旧破败荒凉,但某些细微的变化,在寂静之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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