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粗糙齿轮的成形,并未让陈家坳田庄立即焕发生机,反而让陈衍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前路的艰难。
仅靠他、陈忠和阿草三人,想要制成一架完整的龙骨水车,无异于痴人说梦。
木材尚可拆屋取梁,但人力缺口,尤其是具备一定经验的匠作人手,是眼下最致命的短板。
春寒料峭,时日无多,若不能在春耕前疏通部分水渠或制成水车,那四十亩薄田的收成,恐怕连三十石都难以保证,百石缴粮的压力会将他们彻底压垮。
就在陈衍对着那张残破水系图和简陋齿轮苦苦思索之际,老仆陈忠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人每日清晨都会去十里外的吴家集探听风声,或用晒干的野菜换些盐巴针线。
这日回来,陈忠面色凝重,告诉陈衍,集上都在传闻,有大批汝南流民正沿汝水过境,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据说是因为北边战事又起,波及了他们的家园。

“听说有上百人,就窝在十几里外的汝水河滩上,靠挖野菜、捕鱼虾勉强果腹,可怜呐……”
陈忠叹息着,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同情与忧虑,
“官府也没个安置,听说郡里的兵丁只是驱赶,不让他们靠近城池富庶之地。这世道……”
陈衍闻言,心中却是一动。
他放下手中的炭笔,目光投向窗外荒芜的田地。
流民,意味着动荡与不安,但眼下,对几乎山穷水尽的陈家坳而言,或许也蕴含着一种可能——人力。
“陈伯,可知流民中以何人为首?风评如何?”陈衍问道。
陈忠想了想,道:
“听集上的人闲谈,好像是个叫赵黑虎的汉子,三十来岁年纪,据说颇有些勇力,也能服众,约束着流民,少有劫掠乡里的恶行,多是乞食,或帮人做些短工换点吃食。不过……听说此人有些来路不正。”
“来路不正?”
陈衍眉头微蹙。
联想到汝南曾是黄巾动荡的余波未平之地,此人的身份背景,添了几分敏感与复杂。
招募流民,如同引水,用得好可灌溉田地,用不好则可能泛滥成灾。
尤其首领还是个来历不明、可能背负过往的汉子。
但若能以极小的代价,换来急需的劳力,加快水渠疏通或水车制作,春耕便有一线希望。
沉思良久,陈衍眼神逐渐坚定。
他站起身,对陈忠道:“陈伯,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陈忠面色一苦:“郎君,除了你那半袋霉米,仓库还有30石糙米,钱十贯。但不足以雇佣那么多劳力!”
陈衍沉声道,“我们不是开粥厂赈灾,是以工代赈。阿草,”
他转向正在屋檐下认真练习写字的少女,“你跟我们一起去吴家集一趟,看看能不能用我们晒的干菜,再多换些粗盐,再买几口大陶瓮。”
阿草连忙放下炭笔,站起身,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点头。
陈衍又对陈忠道:“陈伯,你熟悉路径,带我去会会那个赵黑虎。”
陈忠吓了一跳:“郎君,你要亲自去流民营地?使不得啊!那地方鱼龙混杂,太危险了!”
“不去,如何知真假?不见人,如何谈条件?我们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若他赵黑虎真是野心勃勃之辈,看不上我们这穷得叮当响的田庄。若他尚存一丝理智,想为手下人寻条活路,那我们就有谈的可能。”
见陈衍心意已决,陈忠只得咬牙道:
“好,老奴陪郎君走一遭!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护郎君周全!”
阿草也紧张地抓住陈衍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陈衍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放心,我们不是去打架的,是去谈生意。阿草,你看好家,等我们回来。”
片刻后,陈衍和陈忠便离开了田庄,沿着汝水河岸向下游走去。
陈衍特意带上了那半袋霉米中分出的一小部分,约莫五六斤的样子,用破布包着,又让陈忠拄着那根竹杖,自己则空着手,以示并无武器,也无多少余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便望见河滩上聚集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简陋的窝棚东倒西歪,炊烟寥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与饥馑的气息。孩童的啼哭、大人的呵斥、病人的呻吟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乱世流民图。
看到陈衍和陈忠这两个“外人”靠近,许多流民投来麻木、警惕,甚至隐含敌意的目光。
陈忠下意识地靠近了陈衍半步,低声道:“郎君,小心些。”
陈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扫视,很快便锁定了人群中心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算不得特别高大,但骨架粗壮,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戎服,虽然浆洗得发白,却收拾得相对整齐。
他脸上果然有刺字,虽然模糊,但仍能看出是“黥”印,此刻正蹲在地上,和几个老人说着什么。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厮杀磨砺出的沉稳与警惕,与周围大多流民的麻木截然不同。
陈衍径直朝着那人走去,在距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道:“可是赵黑虎,赵首领?”
那汉子抬起头,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陈衍一番,又瞥了一眼紧张兮兮的陈忠,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站,周围几个看似闲散的青壮也隐隐围拢过来,气氛顿时有些紧张。
“我是赵黑虎。”
汉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汝南口音,“你是何人?官府的?还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
他显然看出陈衍虽然年轻,衣着寒酸,但气质与寻常流民或佃户不同,而陈忠则一副老仆模样。
“颍川陈氏,陈衍。”
陈衍坦然道,并未隐瞒身份,但也点出“陈氏”二字,多少借了点家族名头的势,尽管他这个庶子早已被弃若敝履,
“如今在汝水畔的陈家坳田庄落脚。并非官府,也非大户管事,只是田庄如今的主人。”
“陈氏?”
赵黑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了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就是那个把我们拦在郡外的颍川陈氏?怎么,陈公子不在高门大院里享福,跑到这荒滩野地来,有何贵干?”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讥讽。
陈衍并不动气,平静道:
“田庄百废待兴,尤其是灌溉水渠年久失修,需要人手清理淤泥,加固堤岸。听闻赵首领和诸位乡亲在此落脚,生计艰难。陈某不才,想以工代赈,招募十位青壮,前往田庄劳作,工期暂定一月。”
“以工代赈?”
赵黑虎嗤笑一声,“说得倒好听。管饭?就凭你?”
他的目光扫过陈衍和陈忠,最终落在陈衍手中那个不大的布包上,“陈公子,你这点家当,够几个人吃几顿?”
周围流民也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大多是不信和嘲讽。
他们一路逃难,见过太多虚言诓骗,空头许诺。
陈衍将手中的布包放在地上,解开,露出里面颜色不太好的霉米:
“这是定金,也是诚意。目前田庄存粮确实不多,无法让所有人吃饱。但我可以承诺,招募的十人,每日出工,管两顿饱饭。虽是杂粮野菜粥,但必能果腹。”
看到实实在在的粮食,周围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但质疑声依旧不断。
“谁知道是不是骗我们去当苦力,最后啥也落不着?”
“就是,这世道,说话算话的有几个?”
“看他这穷酸样,像是能管饭的东家吗?”
赵黑虎抬手,压下周围的嘈杂,盯着陈衍:“管饭?就这些霉米?谁知道你是不是拿我们当傻子耍?完工之后呢?若是我们辛辛苦苦干完活,你一句没钱没粮,我们找谁说理去?”
他经历丰富,深知口说无凭,尤其是对这些世家子弟,更是心怀警惕。
陈衍早料到有此一问。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炭笔和一张相对平整的草纸,这是阿草练习写字用的,他省下了一些。
他蹲下身,将草纸铺在一块略平的石头上,沉吟片刻,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
他的字迹远谈不上好看,却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立字人陈衍,颍川陈氏子弟,今租用陈家坳田庄。今招募青壮十名,疏浚田庄水渠,工期一月。每日管两餐。完工之日,验明工程无误,另付每人粟米三斗,决不食言。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写罢,他咬破右手拇指,在名字下方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然后,他将这张墨迹未干、印痕犹湿的简陋字据,递向赵黑虎。
“赵首领,陈某身无长物,唯剩‘信义’二字。此字据为凭,完工付粟三斗。若违此约,天人共戮!”
赵黑虎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郎君,会如此果决。
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草纸,上面的字迹稚拙,语句直白,甚至算不上严谨的契约,但那个鲜红的手印,却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视线。
他识字不多,但大致意思看得懂。
“完工付粟三斗”,这对终日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以让一个家庭支撑一段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种“立字为据”的方式,以及陈衍毫不犹豫歃血为盟的举动,透露出一种远超其年龄的担当和诚意。
赵黑虎身后的流民们也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草纸上。
他们或许不识字,但能感受到那份赤城。
赵黑虎仔细看着字据,又抬头深深看了陈衍一眼,仿佛要看清这个年轻庶子皮囊下的真心。
陈衍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清澈而坚定。
良久,赵黑虎将字据小心折好,揣入怀中,脸上的讥讽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抱了抱拳,语气缓和了许多:
“陈公子是实在人。我赵黑虎代兄弟们,谢过公子给条活路。十个人,我亲自挑,保证都是能干活、肯卖力气的。何时上工?”
陈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他也抱拳还礼:“明日辰时,我在田庄外的旧渠口等候诸位。”
“好!明日辰时,我们必到!”赵黑虎斩钉截铁道。
事情谈妥,陈衍不再多留,与陈忠转身离去。走出流民营地一段距离后,陈忠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郎君,刚才可吓死老奴了。那赵黑虎,一看就不是善茬儿……”
陈衍望着波光粼粼的汝水,轻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陈伯,我们要准备的,还很多。”
当晚,陈家坳田庄灯火未熄。
陈衍和阿草将换来的粗盐化水,又将仅存的好米掺和大量干菜,熬煮了满满几大陶瓮的菜粥。
陈忠则忙着收拾工具,将那些锈蚀的锄头、铁锹找出来,能打磨的打磨,不能用的则想法修补。
夜色中,破败的田庄仿佛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第二天辰时,天色微明,赵黑虎果然带着精心挑选的九条汉子,准时出现在了旧渠口。
这十人虽然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但眼神中都透着一股求生的渴望和干劲。
赵黑虎站在最前,身形挺拔,自有一股气势。
陈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分配任务。
他根据水系图的记忆和陈忠的指点,将最淤塞的一段渠道划分出来,要求先清理淤泥,疏通水路。
工具虽然简陋,但十名青壮在赵黑虎的带领下,干得热火朝天。
对于久饥之人,能有一碗实实在在的粥饭下肚,便是天大的动力。
陈衍也没有闲着,他挽起裤脚,跳下冰冷的渠底,和流民们一起挥动锄头,清理淤泥。阿草则负责烧水、送水,照看众人。陈忠年纪大了,便在岸上指挥,协调工具。
赵黑虎起初对陈衍亲自下地还有些惊讶,但见这少年郎君虽然动作不算娴熟,却肯下力气,不怕脏累,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消散。
他暗中观察,发现陈衍并非做样子,而是实打实地在干活,对那老仆和少女也无甚架子,心中不由对这落魄庶子高看了一眼。
休息时,陈衍拿出阿草带来的瓦罐,里面是粗盐调和的淡盐水,分给众人。
他坐在渠边,摊开那张残破的水系图,也不避讳赵黑虎,指着图纸上的标记,讲解下一步疏通的走向和可能遇到的难点。
赵黑虎凑过来看,他虽看不懂图纸,但听陈衍讲得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心中更是安定了几分。
他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问道:“陈公子,若是将这段主渠清通,河水大概能灌溉多少田地?”
陈衍估算了一下,答道:“若一切顺利,可解燃眉之急,至少能让二十亩地得到灌溉。但想彻底解决田庄旱情,还需制成水车,或找到新的水源。”
赵黑虎目光闪烁,看着图纸上蜿蜒的线条,又望向远处荒芜的田地,沉默片刻,道:
“公子是有大志向的人。我赵黑虎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看得出来,公子是想在这片地上做点实事。只要公子信守承诺,我赵黑虎和这帮兄弟,这条命,就算卖给你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江湖草莽的豪气与决绝。
陈衍心中震动,看向赵黑虎。他知道,这初步的信任,终于开始向着更深的层面转化。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珩,必不相负各位!”
阳光下,少年庶子与脸上刺字的流民首领,在这荒芜的河渠边,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盟约。
清淤的号子声、锄头撞击泥土声、汝水的流淌声,交织在一起,为沉寂已久的陈家坳,奏响了一曲充满艰辛与希望的开工乐章。
而远在颍川郡城,陈氏大宅深处,嫡长子陈琮听着心腹仆役陈福关于“庶子玩木戏水,不成气候”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随手将报告扔进火盆。
他并不知道,在汝水河畔,他那个视为蝼蚁的“婢生子”,正凭着一纸血书和一股不甘命运的韧劲,悄然撬动命运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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