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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滴答。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清晰得像钟摆。

沈寂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坐姿，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前方是黑暗，是病房门，是地板上那个长方形光斑。

他在计数。

一、二、三……

水滴声有固定的间隔。他需要先确定频率。大脑像精密的仪器开始运转，剥离情绪，剥离恐惧，只剩下纯粹的数据处理。

四、五、六……

间隔大约是1.2秒。非常规律。不是随机的漏水，而是某种有节奏的、刻意模仿自然现象的“拟声”。

七、八、九……

广播说：如果你在病房内听到水滴声，请闭上眼睛，数到一百。

规则很明确。

但规则里没说：数数的时候，要不要出声？要用什么语言数？如果数错了怎么办？如果数到一半水滴声停了怎么办？

模糊地带。

而模糊，往往意味着陷阱。

十、十一、十二……

沈寂闭上眼。

视野陷入纯粹的黑暗。其他感官立刻变得敏锐：消毒水的味道，被子的纤维触感，自己平稳的呼吸，还有那持续不断的——

滴答、滴答、滴答。

像计时器。

十三、十四、十五……

他开始数数。在心里数，不出声。用中文，从一开始，一个数一个数，清晰而稳定。

这是测试。

测试规则对“遵守”的定义有多严格。如果规则只是“数到一百”，那么在心里数和出声数应该没有区别。如果规则隐含了“必须出声”或者“必须用某种特定方式”，那么他会得到反馈。

十六、十七、十八……

没有异常。

水滴声持续着，频率不变，音量不变。房间里没有出现其他声音，没有温度变化，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十九、二十、二十一……

沈寂继续数。他的思绪却在同时处理另一条线索：广播提到了“它”。

“它已经在你房间里了。”

“它”是什么？是物理实体？是某种现象？还是纯粹的心理学恐吓？

信息不足。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数到三十时，沈寂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不是水滴声变了。是房间的“氛围”变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空气中多了一丝重量，多了一种……粘稠感。仿佛黑暗不再是单纯的缺乏光线，而变成了某种有质感的、半流体的东西。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他的皮肤开始发痒。

不是真的痒，而是类似静电的感觉，细密的、轻微的刺激感，从手臂蔓延到脖颈。这是生理反应，是对环境变化的无意识感知。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沈寂调整呼吸。依然平稳，依然规律。心率呢？他感知颈动脉——大约七十二次每分钟，比平时略快，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他继续数数。

但注意力开始分裂：一部分维持计数，一部分监测自身生理数据，一部分感知环境变化，还有一部分……在思考规则的本质。

广播规则是“它”制定的吗？

还是说，“它”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滴答。

滴答。

滴答。

时间在流逝。数字在累积。黑暗在加深。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沈寂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一直在数数，但水滴声也在持续。这两个过程是同步的。那么，如果他数到一百，水滴声还在继续，会发生什么？

规则说：如果数到一百后水滴声还在，那么“它”已经在房间里了。

但“已经在房间里”是一个状态描述，不是一个结果。结果呢？“它”在房间里之后，要做什么？规则没说。

这很危险。

没有明确结果的规则，往往意味着结果由规则执行者决定。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沈寂的计数速度没有变化。但大脑开始计算另一种可能：如果他停止计数呢？

违反规则三的后果是什么？

广播没说。但规则之间可能有优先级。比如，规则三“数到一百”可能是在“它”进入房间前的最后一道防护。如果违反，可能直接触发最坏结果。

也可能不是。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他决定测试。

在数到四十五的瞬间，沈寂故意在心里跳过一个数字。

他没数四十六。

直接跳到四十七。

（二）

什么也没有发生。

水滴声依然滴答、滴答、滴答。

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没有变调。房间的粘稠感没有增加，皮肤上的静电感没有增强。

沈寂继续数：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他跳过了四十六，但规则没有惩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规则对“计数”的监督并不严格？还是说，规则只要求“数到一百”这个结果，不关心过程？

或者是……规则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真的在数？

这个念头让沈寂的后背掠过一丝寒意。

如果规则不在乎，那么规则三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让他闭眼？为了让他专注于计数而忽略其他变化？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沈寂决定再测试一次。

这次，他不仅在心里数，嘴唇也开始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他在模拟“出声数数”。

依然没有异常。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他继续，但思绪转向另一个方向：广播的四条规则，其实可以分成两类。

规则一和规则二：禁止性规则（不要离开，不要开门，不要应声）。

规则三和规则四：条件性规则（如果……那么……）。

禁止性规则很绝对，没有例外。条件性规则则有前提，有步骤。

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

六十、六十一、六十二……

水滴声还在继续。

沈寂突然想：他真的需要数到一百吗？

规则说“请闭上眼睛，数到一百”。这是一个请求，不是命令。用词是“请”。

那么，他可以拒绝吗？

他可以睁开眼睛吗？

可以停止计数吗？

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

他决定测试第三条。

沈寂猛地睁开眼。

（三）

黑暗。

依然是黑暗。但睁眼后的黑暗和闭眼时的黑暗，质感不同。闭眼时，黑暗是纯粹的、内生的。睁眼时，黑暗是外在的、需要被“看”的对象。

而当你“看”黑暗时，黑暗也在“看”你。

沈寂的瞳孔迅速适应光线。他看向天花板角落——水滴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管，没有裂缝，没有潮湿的痕迹。只有平整的白色天花板，在走廊透进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灰。

但水滴声确实从那里传来。

滴答。

滴答。

清晰、稳定、不容置疑。

沈寂移开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床、柜子、窗户、门……一切如常。陈胖子的床空着，被子凌乱。他自己的床铺整齐。

什么都没有。

除了水滴声。

他重新闭上眼。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

继续计数。

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睁眼没有触发惩罚。至少暂时没有。

这意味着规则三的强制力有限？还是说，惩罚有延迟？

六十九、七十、七十一……

数到七十时，变化终于来了。

不是水滴声变了。

是声音的来源变了。

之前，水滴声是从天花板角落传来的，一个固定的点。但现在，沈寂能感觉到，声音开始在房间里移动。

缓慢地、难以察觉地移动。

从左上方，移到右上方。又从右上方，移到正中央的天花板。然后，开始下降。

滴答。

滴答。

声音的高度在下降。

从天花板，到墙壁中段，到墙壁下段。

现在，声音大约在离地一米五的位置——和沈寂坐着时头部的高度齐平。

而且，声音在靠近。

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

沈寂没有睁眼。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空气的流动，通过温度的变化，通过那种越来越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就站在他面前。

很近。

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一个模糊的、人形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存在的“概念”。

水滴声，现在是从那个“概念”身上传来的。

滴答。

滴答。

落在沈寂前方的地板上。

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

沈寂的呼吸依旧平稳。

但心率开始上升：七十八次每分钟。八十二次。八十五次。

生理反应是诚实的。即使大脑保持冷静，身体也知道危险。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那个东西还在靠近。

现在，水滴声几乎就在沈寂正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微弱的、带着潮湿气息的气流，随着每一滴“水”落下而漾开。

那真的是水吗？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沈寂开始思考第四个规则。

规则四：如果数到一百后水滴声还在，那么它已经在你房间里了。

但“它”现在就在房间里，就在他面前。那么，数到一百还有什么意义？

除非……

除非数到一百，不是“它”进入房间的条件，而是另一个事件的触发条件。

比如，“它”开始行动的条件。

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六……

沈寂的计数速度开始微妙地加快。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紧张反应。他立刻察觉，强行压回原来的节奏。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那个东西更近了。

现在，沈寂能感觉到它的“体温”——如果那能叫体温的话。一种不自然的、低于室温的凉意，像打开了冰箱门。

还有味道。

不是腐败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气味：像是旧纸张，像是灰尘，像是时间本身发霉了的味道。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最后十个数。

沈寂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他在计算所有可能性，所有应对方案。

数到一百后，会发生什么？

“它”会攻击吗？

会将他拖入另一个空间，像陈胖子那样吗？

还是会像老李一样，直接“消失”？

规则没有说。

而未知，是最危险的。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那个东西伸出了“手”。

沈寂能感觉到。不是真的触碰到，而是空气的扰动发生了变化。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缓缓伸向他的脸。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沈寂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在准备。虽然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但身体本能地进入了防御状态。

九十九。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东西的手，悬停在他眼前。寒意几乎贴到皮肤。

一百。

（四）

数完了。

最后一秒，沈寂以为会发生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水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滴答。那个东西还在面前，寒意还在，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一切如常。

不，有一点不同。

水滴声的间隔，变了。

从稳定的1.2秒，开始逐渐缩短。

1.1秒。

1.0秒。

0.9秒。

越来越快。

像心跳加速。

像倒计时。

沈寂依然闭着眼。他知道现在睁眼可能很危险，但他需要信息。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再次睁开眼。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肉眼，而是用另一种“视觉”——那种在极度专注下，大脑对周围环境的综合感知能力。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的轮廓。

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一个人形的影子，比周围的黑暗更深，像是吸收了所有的光。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只是一个纯粹的、立体的“暗”。

而水滴声，是从它的“头部”位置传来的。

滴答、滴答、滴答。

现在间隔是0.7秒了。

沈寂的目光下移，看向地面。

在水滴落下的位置，地板上出现了一小滩深色的痕迹。不是水渍，因为水渍会反射微光。那痕迹是纯粹的、吸光的黑。

而且，痕迹在扩大。

每一滴“水”落下，痕迹就扩散一圈，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

沈寂看着那摊痕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痕迹的形状，不是随机的。

它是一个字。

正在被一笔一画地“写”出来。

第一滴，是横。

第二滴，是竖。

第三滴，是点。

第四滴，是撇。

沈寂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字。

那个正在他脚边地板上，用黑色的、吸收光线的“水”，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

“鸦”。

他的代号。

那个画在旧纸上、被陈胖子说过、被苏晚试探过的代号。

水滴声更快了：0.5秒一次。字迹在加速完成。现在写到了右半边的“鸟”字，横折，竖折，横……

最后一笔落下。

“鸦”字完整地呈现在地板上。

黑色的，光滑的，像一口通往深处的井。

然后，水滴声停了。

那个站在沈寂面前的东西，开始“融化”。

不是真的融化，而是在消散。从边缘开始，像沙雕被风吹散，一点点崩解成更细碎的黑暗，然后被地板上的那个“鸦”字吸收。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十秒后，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水滴声，没有寒意，没有那个东西。

只有地板上那个黑色的“鸦”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存在感。

沈寂盯着那个字。

他没有动，没有靠近，没有尝试触碰。他在观察，在分析，在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规则三和规则四，是一个仪式。

一个召唤仪式。

而召唤出来的东西，认识他。

或者说，认识他的过去。

“鸦”。

（五）

寂静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地板上的字开始变化。

黑色的墨迹开始流动，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笔画在变形，在重组，变成新的形状。

沈寂屏住呼吸。

字迹变成了一个箭头。

指向门的方向。

然后，箭头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

“来活动室。现在。”

字迹停留了五秒，然后彻底消失。地板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寂依然坐着。

他在思考。

这是新的规则吗？还是那个“它”留下的指令？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

广播说不要离开病房，直到明早七点。这是规则一。

但地板的字迹让他去活动室。

两个指令冲突。

他该遵守哪个？

沈寂看向床头柜上的《安全守则》。他起身，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拿起铅笔。

开始写字。

“事件记录：23:47至00:12，广播规则三、四触发。召唤现象。现象认知‘鸦’代号。现象消失后遗留指令：‘来活动室。现在。’”

“冲突：规则一（禁止离开）与现象指令冲突。”

“优先级判定：规则一为广播规则，来源不明但具有强制力。现象指令来源为召唤物，可能与‘鸦’身份相关。”

“假设：现象指令可能为更高优先级规则，或为‘鸦’身份特权。”

“验证方法：试探性违反规则一，观察后果。”

写到这里，沈寂停笔。

试探性违反。

这意味着风险。如果规则一的优先级更高，违反的后果可能是致命的。

但他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规则之间的层级关系，需要知道“鸦”这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需要知道活动室里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陈胖子的下落。

信息。

他需要更多信息。

而信息，往往需要代价。

沈寂放下铅笔，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回顾了自己掌握的所有规则，所有线索，所有可能性。

然后，他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眼。夜班护士不在护士站，可能去巡视了。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异常。

沈寂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他走向楼梯间。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坚定。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他选择了。

选择违反规则一。

选择跟随现象指令。

选择去活动室。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开始上三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带着一种空洞的韵律。

一阶、两阶、三阶……

当他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滴声。

不是广播。

而是……音乐。

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钢琴声。

弹的是一首他从未听过，却又莫名熟悉的曲子。

旋律缓慢、哀伤，像挽歌。

沈寂停在平台，抬起头，看向三楼的门。

门关着。

但门缝底下，有光漏出来。

不是日光灯的冷白。

而是暗红色的光。

像血。

像那扇窗帘的颜色。

音乐还在继续。

钢琴声里，夹杂着另一个声音。

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从水下传来的声音。

在呼唤：

“沈……寂……”

“沈寂……”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