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意微芒,感知天地
岩隙重归死寂,却非往日的混沌。沈青残躯之中,那场与离火残渣的殊死搏斗,如同最残酷也最有效的锻打,将他从内到外淬炼了一遍。
新生的草茎不过两寸,色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黯苍青,贴近岩石的背阴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在灵性流转的刹那,叶脉深处才会隐现一丝极淡的、熔金般的纹路,一闪即逝,那是消化了离火精粹后留下的印记。两片主叶比之前更加狭长,边缘的锯齿近乎平滑,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内敛的、仿佛能割裂微风的锐意。
他的灵台,那点融合了鸿钧道韵的苍青灵光,体积似乎缩小了些,却凝实如一枚温润的玉籽。灵光核心,一点赤金微芒稳固镶嵌,不再躁动,反而与苍青之色水乳交融,使整体灵光透出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与坚韧。这便是“凝意”有成的标志——灵性高度凝聚,本我意志初步显化。“淬锋破障、坚韧生长”的道意雏形,因火劫洗礼,已深深烙印在灵性本质之中,不仅包含草木向上的生机、戊土向下的承载,更融入了一丝火行淬炼后的纯粹与不灭韧性。此等意蕴,在洪荒初开的草木精灵中,已算独特。
修为上,他稳稳站在了“蕴灵”大圆满的关口。灵光饱满圆融,对自身草木之躯的掌控细致入微,每一缕灵性、每一分戊土精气、甚至那丝转化后的温热火意,皆能如臂使指。根须网络虽因之前损伤有所收缩,但更加坚韧灵动,与脚下岩层的结合也更为紧密,几乎成为这片岩隙地脉结构的一部分。吞吐灵气的效率大增,不仅限于岩隙稀薄灵气和戊土精气,甚至能通过根络,尝试捕捉更深层地脉中偶尔逸散的、更为精纯的五行精气碎片,缓慢夯实基础。
然而,“凝意”之后,前路何在?沈青茫然。洪荒流传的修炼次第,在“蕴灵”、“凝意”之后,应是“化形”。褪去原身桎梏,化生道体,从此脱胎换骨,真正步入修行之门,可称一声“妖”或“精”。但“化形”需机缘,需积累,需渡过化形天劫。他连化形的具体法门都无,更不知天劫为何物,只知那是极其凶险的关口。
他只能继续深挖“凝意”。每日里,大半心神沉入那枚玉籽般的灵光,反复揣摩、温养那点道意雏形,试图使其更加清晰、壮大。剩下的时间,则通过根须与叶片的感知,默默“观察”着岩隙内外。

这种观察,因灵性提升与道意凝练,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与……危险。
他“听”得更深了。根须传来的大地低语,那些沉重的步伐、冰冷的杀意、木灵的悲鸣,乃至那抹辉煌与枯萎交织的金黄,不再仅仅是杂乱的噪音。当他以“淬锋坚韧”之意去触碰这些残响时,竟能隐隐分辨出其中蕴含的不同“道韵”残留的强弱与特质。那沉重步伐,蕴含的“戊土镇压”道韵最为清晰;冰冷杀意,则带着“庚金破灭”的锋锐;木灵悲鸣,是“乙木生机”被强行掠夺的不甘……这些感悟零碎而模糊,却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窥见洪荒大道不同侧影的窗,让他对自己所处这个力量层次复杂可怖的世界,有了更深的敬畏与认知。
他也“看”得更远了。并非目视,而是灵性对能量流动、生机聚散的天然感应。他能察觉到岩隙入口处,每日不同时辰,罡风中所携星力属性的微妙变化(太阴清冷居多,偶有太阳炽烈碎片)。能感知到头顶岩层之外,极高极远处,那些恐怖存在的磅礴气机偶尔扫过时,引起的天地灵气的细微战栗。
这种敏锐,在带来更丰富感知的同时,也让他对“危险”的直觉,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鸦影蔽空,蚯龙掘地
平静的修炼并未持续太久。沈青敏锐的感知,很快便捕捉到了外界环境逐渐加剧的“不协调”。
起初是空中。透过岩隙那一线天光,以及灵性对高空能量扰动的感应,他察觉到一些陌生的“气机”开始频繁出现在这片山脉上空。那不是掠食的凶禽,它们的气息更加阴晦、躁动,带着淡淡的血腥与腐朽味,如同不散的污迹。偶尔,他能“瞥见”几点快速移动的暗红影子,在灰暗的天幕下一闪而过,发出嘶哑难听的“呱呱”声,声音直透灵性,令人心烦意乱。
燃血鸦。沈青的灵性本能地浮现这个名字,仿佛是鸿钧点化时烙印下的庞杂信息中,关于洪荒常见凶邪之物的零星知识被触动。此物非天生,乃是以秘法培育的邪禽,嗜血如命,对生灵精血与异常纯净的灵性波动极其敏感,目力可穿透寻常云雾障碍,是极佳的空中哨探与追踪者。
沈青心中一紧。他立刻将自身灵性光辉收敛到极致,连那沉黯的草叶颜色都似乎更灰败了几分,竭力模仿着岩石最不起眼的部分。心中警铃大作:这些鬼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是之前地火波动引来的?
空中的异样还未消化,地下的“动静”接踵而至。
通过那张与岩层紧密结合的根络感知网,沈青“感觉”到了来自侧下方、距离他约莫百丈深的地层中,传来一种极其令人不适的、缓慢而持续的“挖掘感”。那不是自然的地壳运动,而是有某种长条状的、体表湿滑坚硬的生物,正以一种蛮横而高效的方式,破开岩石与土层,朝着他所在的大致水平方向,坚定不移地推进。
伴随着这挖掘感的,是一股阴冷、污浊、带着土腥与尸腐混合气息的煞气,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沿着那生物开辟的临时孔道,丝丝缕缕地弥散上来。这气息与他之前遭遇的万魂幡邪修、嗅魂瘴犬等同源,却更加厚重、更加凝实。
掘地蚯龙。又一个名字浮现。非龙属,乃是尸道邪法炼制的地行妖虫,形似巨蚯,体覆鳞甲,口器狰狞,擅掘土穿石,对地脉波动、深层灵机反应灵敏,亦是追踪与破坏地脉环境的利器。
沈青的根系末梢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痹与刺痛感,那是接触到弥散上来的污浊煞气的本能反应。他心中寒意更甚。天上燃血鸦盘旋搜寻,地下掘地蚯龙掘进定位……这已不是偶然的搜寻,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围猎!目标明确,就是这片区域,很可能就是自己!
是谁?血骷老祖?沈青想起了那万魂幡邪修临死前可能的传讯,以及自己身上可能残留的、被鸿钧点化过的痕迹。是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洪荒,哪怕只是一株草,若身怀一丝大能道韵,也是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宝物”。
恐惧再次攥紧了他的灵性核心。但他没有慌乱到失去方寸。经历离火焚身之劫后,他的意志被打磨得更加坚韧。逃?岩隙或许是唯一的屏障,但若被地下那东西直接挖穿……
不能坐以待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灵性高速运转。首先,必须进一步加强隐匿。他调动更多的戊土精气,结合自身草木灵性,在草茎周围布下一层极薄的、模拟岩石纹理与气息的“拟态灵障”,这灵障与脚下根络网络相连,能更好地将自身存在“融化”进岩层背景。同时,尝试以那丝温热火意,小心地“煅烧”可能附着在根须或草叶上的、来自外界的细微煞气标记。
其次,必须了解威胁的进度。他分出一缕极其细微、近乎完全融入地气的灵性意识,附着在一条靠近挖掘震动方向的根须末梢,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如同在黑暗中伸出最轻的触角,去“聆听”那掘地蚯龙的动静,估算其速度、距离。
最后,他必须思考对策。硬拼毫无胜算,哪怕只是一头掘地蚯龙或几只燃血鸦,也远非他现在能抗衡。唯一的希望,或许在于……地利?在于他对这片岩隙及周边地脉结构的熟悉,在于他刚刚有所领悟的、不同道韵残响的特质?能否利用?
时间在紧张与压抑中一点一滴流逝。岩隙外,燃血鸦的嘶鸣似乎更密集了些。地下,那令人牙酸的挖掘震动,正以稳定的速度,由远及近,逐步蚕食着那百丈的距离。
沈青的草茎在昏暗中纹丝不动,如同真正的死物。唯有灵台那枚玉籽般的灵光,在识海深处静静悬浮,内部“淬锋坚韧”之意流转不休,像一块被逼到绝境的燧石,正在等待撞击的刹那,迸发出或许微弱、却必定决绝的火星。
山雨欲来,劫云已至头顶。这株于微末中挣扎求存、于寂静里淬炼锋芒的杂草,将如何面对这来自天上地下的双重杀劫?
岩隙之外,灰暗的天空更低垂了几分,隐约有沉闷的雷音在极高远的云层深处滚动,不知是自然的天气变化,还是某种更宏大“劫数”被此地汇聚的污秽、冲突与挣扎所隐隐牵引,投下的第一道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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