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黄昏
流云萧家的丹房内,地火翻涌。
萧屹站在丹房外的风雪中,玄色大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怀中紧紧抱着以冰玉盒封存的“玄阴冰莲”,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另外两味主药“九转还魂草”与“千年温玉髓”,已于昨日深夜由族中两位长老拼死寻回。
九转还魂草生于东域极北的万丈冰崖,草叶九曲,每百年才生一叶。守护它的是一头相当于金丹中期的寒蛟,三长老萧寒为采此草,左臂被寒毒侵蚀,至今仍在闭关逼毒。
千年温玉髓则藏于南境火山腹地,需在岩浆流淌的玉脉中寻得。二长老萧烈深入火山,以本命法宝护体,取髓时险些被地心毒火侵体。
而萧屹手中的玄阴冰莲,来自西域绝地“葬魂雪谷”。他在暴风雪中与雪谷霸主三首冰蟒激战一日夜,最终以本命剑元受损为代价,斩下蟒首,夺了这朵恰好成熟的冰莲。
三日之期,已过两日。
“父亲,药齐了。”萧屹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丹房石门轰然开启。
萧远山一身素白丹袍,银发在灼热气流中飞舞。他接过三个玉盒,扫了一眼盒中灵光流转的主药,又看向儿子血迹斑斑的衣袍和苍白如纸的脸,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去换身衣服,调息两个时辰。”老祖的声音不容置疑,“开炉炼丹需七日七夜,老夫需要你在第三日正午接替控火——以你现在的状态,撑不过半柱香。”
“可是璇璇她——”
“清璇有老夫的‘青木续命针’吊着,三日之期未到,死不了。”萧远山打断他,语气严厉,“你若在控火时力竭,丹毁人亡,才是真要害死她!”
萧屹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中襁褓。
萧清璇被安放在丹房内侧的暖玉台上,周身插着九根青色细针,针尾微微颤动,引动周遭灵气缓缓注入她体内。她小脸依旧苍白,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有颈间那枚青色琉璃佩,持续散发着温润微光,护住心脉一线不绝。
“孩儿……遵命。”萧屹深吸一口气,将女儿小心放在暖玉台旁特制的摇篮中,转身离去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仿佛要将女儿的模样刻进神魂里。
第二日·子夜
丹房内热浪滔天。
萧远山盘坐于紫金丹炉前,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幻影。炉下地火被他以精妙灵力牵引,时而化作九条火蛇盘旋炉底,时而凝成一朵火莲托举炉身。
三个玉盒悬浮半空。
千年温玉髓最先被投入丹炉,乳白色的髓液在炉中翻滚,散发出温润厚重的土行灵气。萧远山须发贲张,元婴期的浩瀚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丹炉,将玉髓一点点炼化成最精纯的玉髓精华。
接着是九转还魂草。九片碧绿草叶依次剥离,在空中盘旋成一个小型阵法,依次没入炉中。每片草叶入炉,丹炉便震动一次,炉壁浮现出繁复的丹纹。
最后,是玄阴冰莲。
莲花脱离玉盒的刹那,整个丹房的温度骤降!炉火都黯淡了三分。萧远山低喝一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融入炉火,火焰骤然转青,勉强抵住冰莲的极寒。
冰莲缓缓沉入炉中,与先前两种药液相遇——
轰!

炉身剧烈震动!冰与火、生与死、温润与极寒,数种截然相反的药性在炉内冲撞,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巨响。丹炉表面的丹纹明灭不定,炉盖被冲击得嗡嗡作响。
萧远山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控火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丹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孩儿来助你!”萧屹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重归锐利。他毫不犹豫地一掌按在丹炉侧壁,精纯的金丹剑元化作温和火属灵力,涌入丹炉。
父子二人灵力同源,此刻合力控火,炉内暴动的药性终于被缓缓压制。
“稳住!”萧远山低喝,“接下来七日,需以‘三转凝丹诀’反复淬炼药性,容不得半点差错!”
“孩儿明白。”
炉火流转,光影在父子二人脸上明灭。
摇篮里,萧清璇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第三日·破晓前
萧清璇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浮沉。
她感觉自己像一叶扁舟,在冰冷的海面上漂泊。四周是无边黑暗,唯有胸口一点微光,温温的,暖暖的,勉强维系着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那是母亲留下的玉佩。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意识中闪回:血色的月、母亲消散的身影、父亲崩溃的泪、老祖凝重的脸……还有体内那具被血色符文锁住的、莹莹发光的琉璃仙骨。
她能“看见”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如锁链缠绕骨骼,每一次仙骨本能地想要汲取外界灵气时,符文便骤然收紧,带来刺骨的剧痛。
而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漏气”。
生机,或者说这个世界的“灵气”,正从仙骨的缝隙中一丝丝流逝。若非那九根青针不断将外界灵气强行注入,她恐怕早已彻底冰冷。
“要死了吗……”萧清璇模糊地想。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咚。
一声心跳。
微弱,却真实。
咚。咚。
心跳声逐渐清晰,伴随着某种温润厚重的暖流,从胸口玉佩处涌入,缓慢而坚定地流向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冰冷僵硬的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
是那枚玉佩?还是……丹药起效了?
萧清璇努力“睁眼”。
恍惚中,她“看见”丹炉内,三股药液在青色火焰的淬炼下,正缓缓融合。千年温玉髓的温厚、九转还魂草的生机、玄阴冰莲的纯粹……一点点交织、蜕变,凝成一颗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三色光晕的丹丸。
丹成的刹那,异象陡生!
丹炉上方,凭空生出三朵灵气祥云,云中隐有龙吟凤鸣。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神魂一振。
“丹成三转,异象伴生……好!好!”萧远山疲惫却欣喜的声音响起。
萧屹已力竭瘫坐在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炽烈的光彩。
丹炉开启,一枚琉璃色丹丸飞出,落入萧远山掌中玉瓶。
老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来到暖玉台前,以灵力托起丹丸,小心化开,一缕缕药液顺着青针的引导,渗入萧清璇体内。
暖流,汹涌澎湃的暖流!
萧清璇只觉得浑身浸泡在温泉中,流逝的生机被迅速补回,冰冷的身躯一点点回暖。那九根青针嗡嗡颤动,引导药力流转全身,最后汇聚于胸口,化作一层温润的薄膜,暂时“堵”住了琉璃仙骨漏气的缝隙。
她终于,真正地“活”了过来。
小手无意识地蜷了蜷,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奶猫般的哼声。
萧屹连滚带爬扑到摇篮边,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温的。
是温的!
这个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的金丹剑修,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将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襁褓旁,肩膀无声地耸动。
萧远山长舒一口气,撤去青针,也是脚步虚浮,被一旁守候的族人扶住。
“固本培元丹已成,药效能维持十年。”老祖疲惫却欣慰地看向儿子,“十年内,需找到彻底解决仙骨隐患之法,否则……”
话音未落。
丹房外,忽然传来悠长的钟鸣。
“铛——铛——铛——”
连响九声,是萧家最高规格的迎客钟!
紧接着,族人急促的通报声传来:“禀老祖、族长!天衍宗清虚真人携弟子到访,已至山门!”
萧屹猛地抬头,与父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天衍宗,东域三大宗门之首,地位超然,与萧家素无深交。清虚真人更是天衍宗丹霞峰首座,元婴后期大能,一手丹道冠绝东域,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此时突然造访,且恰好赶在清璇丹成之时……
是巧合,还是……
萧远山迅速整理仪容,沉声道:“开启中门,老夫亲迎。”
又看向儿子:“你留下照看清璇。记住,仙骨之事,绝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分!”
“孩儿明白。”
萧屹抱紧女儿,目送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摇篮中,萧清璇费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是父亲紧绷的下颌,和窗外透进来的、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
天衍宗……
她无声地重复这个名字,琉璃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属于婴儿的思索。
属于她的命运齿轮,在这一刻,悄然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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