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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雨丝，细密如织。

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出青云城灰蒙蒙的天空。林家演武场上，却早已是人头攒动，嘈杂声穿透雨幕，将这座百年世家的清晨搅得躁动不安。

林枫站在人群边缘，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贴在清瘦的身上。雨不大，他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从城西的破落小院走到城东的林家祖宅，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没有伞，也没有人给他送伞。

“林枫哥哥，你冷吗？”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林枫低头，看见妹妹林小雨苍白的脸。她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衣，纤瘦的身子微微发抖，却努力踮着脚，想把手里那半块粗布手帕举高，替他擦脸上的雨水。

“不冷。”林枫接过手帕，却没有用，而是仔细地掖进小雨的领口，“让你在家等着，偏要跟来。这雨虽小，寒气却重，你的身子受不住。”

“我要看哥哥测试。”小雨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执着，“哥哥一定能成功的，对不对？”

林枫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传来潮湿冰凉的触感，他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成功？

他自己都不信了。

十六年。从六岁那年初次踏上这方演武场，到今日已是整整十年。每一次家族测试，测灵石在他掌心都沉默如铁，没有半分光彩，没有一丝灵气波动。

绝灵废体。

这四个字，像烙印般刻在他身上，也刻在所有林家人的心里。

“下一批，上前！”

高台上传来执事长老林远山浑厚的声音。演武场中央，那块半人高的青色测灵石静静矗立，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映照着台下少年们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林枫握了握拳，掌心渗出细密的汗。他牵着小雨，随着人流向前挪动。

“呦，这不是咱们林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嘛！”

一个刺耳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林枫不必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林浩，他大伯的独子，林家这一代公认的天才之一。去年测试，便是引气三层，在族中年轻一辈里排得上前五。

“林浩哥，你说错了。”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是百年不遇的废材才对。听说有人六岁测到现在，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啧啧，这得是多‘天赋异禀’啊！”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小雨的手猛地抓紧了林枫的衣袖。他感觉到妹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别理他们。”林枫低声说，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林枫哥哥……”

“没事。”

队伍缓缓前进。一个又一个少年上前，将手掌贴在测灵石上。有的掌心亮起微弱白光，那是引气入体的标志；有的光芒稍盛，已至引气二层、三层；偶有一个掌心光芒达到四尺，便会引来一片惊叹。

林家这一代，修为最高的林雪，去年测试时便是引气四层。据说今年闭关冲击五层，今日并未到场。

“下一个，林枫！”

执事长老的声音落下时，演武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的、怜悯的、嘲讽的、漠然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林枫背上。

他松开小雨的手，低声道：“在这儿等我。”

然后，迈步上前。

青石板湿滑，他的步子却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登上那五级石阶，站到测灵石前。

林远山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位执事长老与林枫的父亲林岳曾是至交，林岳陨落后，他对林枫兄妹也算多有照拂，可在这家族大义、众目睽睽之下，那份照拂也只能藏在暗处。

“林枫，开始吧。”林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林枫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雨丝落在他手背上，冰凉。他闭上眼睛，将掌心缓缓贴上测灵石光滑的表面。

冰凉。

然后是……一片死寂。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灵气流动时应有的细微嗡鸣。测灵石安静得像是块普通的石头，不，比普通石头更死寂——它连石头该有的微凉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虚无的触感。

一秒，两秒，三秒……

“哈哈哈！我就说嘛！”

林浩的笑声第一个响起，尖锐得刺耳：“咱们林家这位‘天才’，怎么可能让大家失望呢？十年了，整整十年！测灵石在他手里，就跟摸块烂木头似的！”

“林浩哥，你这就不懂了。”先前附和的那个旁系子弟挤眉弄眼，“人家这叫‘返璞归真’，懂不懂？咱们这些能引气的，那都是俗人！人家林枫少爷，那是不屑与咱们为伍！”

哄笑声更大了。

林枫的手还贴在石头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可掌心下的测灵石，依旧沉默。

“林枫，可以了。”林远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忍。

林枫缓缓收回手。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笑的，叹的，摇头的，别过脸去的……然后，他看到了小雨。

小雨站在人群最前面，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哥哥不是废材！”

演武场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哎呦，这病秧子还护上短了？”

“林小雨，你自己都快病死了，还在这儿替你哥说话呢？”

“就是，一个绝灵废体，一个病痨鬼，还真是绝配！”

小雨的身子晃了晃。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惨白，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

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

她瘦小的身子弓成虾米，手紧紧捂着嘴。可指缝间，依旧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小雨！”

林枫脸色骤变，一步从台上跃下，冲到她身边。他扶住妹妹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咳咳……哥哥……我没事……”小雨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的血迹让那笑容显得格外刺眼，“他们……他们胡说……哥哥最厉害了……”

“别说话！”林枫的声音在发抖。他扯下自己湿透的外衫，裹住小雨，将她打横抱起。

“让开！”

他低吼一声，抱着小雨就要往外走。

“慢着。”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林浩带着几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林枫，家族测试乃庄重之事，你妹妹当众喧哗，扰乱秩序，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林浩抱着手臂，斜睨着他，嘴角挂着嘲弄的笑。

林枫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浩。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滑落，滴进眼睛里，有些刺痛。可他没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方。

“让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声音。

林浩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怵，但随即恼羞成怒——他一个引气三层的天才，居然被一个废材的眼神吓到了？

“我要是不让呢？”林浩上前一步，故意逼近，“按照族规，扰乱测试者，当罚！林小雨虽然体弱，可这规矩就是规矩。我看，就罚你们兄妹三个月的例俸，以儆效尤，如何？”

三个月例俸。

对林枫兄妹来说，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倚仗。小雨的药，两人的吃穿用度，全指着那点微薄的例俸。

林枫的指节捏得发白。

“林浩。”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小雨咳血了，需要立刻服药休息。你若还念半点同族之情，就让开。”

“同族之情？”林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枫，你也配提同族之情？你爹当年号称林家第一天才，结果呢？进了一趟黑风涧，回来就成了废人，没过两年就死了！要我说，你们这一支，根本就是被诅咒了！你爹是，你也是！还有你这个病秧子妹妹，早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枫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前一瞬他还抱着小雨站在原地，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林浩面前，空着的左手，五指如钩，扣向林浩的咽喉！

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浩毕竟有引气三层的修为，危急时刻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同时右掌裹着一层淡淡白光，拍向林枫胸口！

“住手！”

高台上，林远山的喝声如雷炸响。

一股无形的气劲隔空压来，将两人硬生生分开。林浩连退三步，脸色一阵青白。林枫则被震得向后踉跄，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小雨，没让她受一点冲击。

“演武场上，私自斗殴，成何体统！”林远山站起身，脸色阴沉。

“长老明鉴！”林浩抢先开口，指着林枫，“是他先动的手！众目睽睽，大家都看到了！”

“林枫，你有何话说？”林远山看向林枫，眼神复杂。

林枫没有看林远山，也没有看林浩。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雨。小雨已经昏了过去，呼吸微弱，嘴角的血迹刺眼。

他轻轻擦去那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远山。

“小雨咳血，急需医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若因耽搁出了事，这责任，谁来负？”

林远山眉头皱紧。

“林浩出言辱及先父，挑衅在先。”林枫继续说，一字一句，“我动手，是为人子该为。族规若只罚我不罚他，我不服。”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雨水哗哗落下，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衫。可此刻，没人顾得上这雨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抱着妹妹、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林远山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林枫，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燃烧的东西。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林岳——林枫的父亲，他曾经的挚友。当年林岳决定独闯黑风涧时，眼里也有这样的东西。

“林枫。”林远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妹妹体弱，你带她先回去。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长老！”林浩急了。

“闭嘴！”林远山厉声喝道，目光扫过林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林浩，你言语无状，罚禁足七日，抄写族规百遍！”

林浩脸色一白，还想争辩，却被身边人拉住了。

林远山重新看向林枫，语气缓和了些：“至于你……林枫，你今日当众动手，虽事出有因，但族规不可废。罚你……去城外药园看守三月，静思己过。”

药园看守。

那是林家最苦最累的差事之一，地处偏僻，灵气稀薄，通常只有犯了大错的子弟才会被派去。

林枫闻言，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抱着小雨，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向演武场外。

雨水打在他身上，打在他怀里昏迷的小雨脸上。他没有遮挡，只是将妹妹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湿透的衣衫，尽可能盖住她。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这对兄妹，看着那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

走到演武场门口时，林枫的脚步停了一停。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总有一天。”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漫天雨幕。

身后，测灵石依旧静静矗立，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映照着台上台下那些或复杂、或漠然、或嘲讽的脸。

而林枫怀中，贴着他胸口的位置，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灰扑扑的残破玉佩，在无人看见的衣物之下，微微地，发热了。

很轻，很轻。

像一颗心脏，在沉睡万年后，终于开始了第一次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