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医生什么时候完结_第一章：诊断·命运的价签全文小说

“浅浅。”母亲忽然叫她的名字。

林浅动作一顿：“嗯？”

“你别骗妈。”林婉秋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这腿，这腰，我自己知道。不是‘小问题’。”

林浅的手指捏着一板胶囊，塑料包装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背对着母亲，所以可以不控制脸上的表情。有那么几秒钟，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药，看着药板上印着的复杂化学名称，看着那些她完全不懂的分子式。

然后她转过身，笑容还在脸上。

“真不是什么大病。”她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就是需要慢慢治。医生说了，现在医学发达，很多以前治不好的病现在都能治了。咱们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她说到“会好起来的”这几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哽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把那一瞬间的失态掩饰过去。

林婉秋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母亲的手很瘦，皮肤松弛，手背上有清晰的青色血管和老年斑。但握力依然不小，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熟悉的粗糙感——那是常年做家务、洗衣服、擦拭家具留下的痕迹。

“贵不贵？”母亲问。

直白的问题。

林浅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不贵。”她说，声音有点飘，“有医保呢。而且现在国家政策好，很多药都进医保了，报销比例挺高的。”

她在说谎。

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但她必须说。她不能告诉母亲真相——不能告诉她，那个数字有多么庞大，庞大到足以压垮她们两个人的人生。不能告诉她，她攒了一辈子的六万三千块钱，在真正的疾病面前，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声填充了这段沉默。

“要是太贵，咱们就不治了。”林婉秋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菜，“妈活了五十多年，也够了。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能把钱都花在我身上。”

“妈！”林浅猛地抬起头。

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拼命眨眼，想把它们憋回去，但眼眶已经红了。

“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在抖，“钱算什么？钱能比你重要吗？你必须治，一定要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林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才工作几年，工资就那么点，还要交房租、吃饭、买衣服……妈都知道。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拖垮了。”

“不会的。”林浅握紧母亲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我真的有办法。我……我可以跟公司预支薪水，可以跟朋友借一点，还可以……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就安心养病，配合治疗，其他都交给我，好吗？”

她几乎是恳求地说出这番话。

林婉秋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妈听你的。”

但她眼里的担忧并没有散去。

晚上八点，护士来给母亲测了体温和血压，又发了一次药。

林浅服侍母亲吃完药、洗漱完毕，看着她躺下。母亲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这是药物里的镇静成分起了作用。

林浅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病房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了一条缝隙。外面的城市灯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微弱的光带。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白噪音。

她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在浏览器搜索框里，她输入了“脊髓性肌萎缩症 SMA”。

页面跳转，大量的信息涌来。

维基百科的医学词条、百度百科的疾病科普、罕见病关爱中心的官网链接、病友论坛的讨论帖、新闻媒体关于“天价救命药”的报道……她点开每一条，逐字逐句地读。

她了解到SMA是一种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致病基因是SMN1。她了解到这种病分五型，三型算是进展相对缓慢的一种，但依然无法治愈，只能延缓。她了解到诺西那生钠注射液的作用原理、注射方式、临床数据。

她也看到了费用。

铺天盖地的费用讨论。

在病友论坛里，有人晒出账单：某一线城市，医保报销后，第一年自付部分二十三万。下面有人回复：“你们那儿报销比例真高，我们这儿要三十多万。”还有人说：“这还不算检查费、住院费、其他辅助治疗的费用。”

一条帖子写道：“得了这个病，就是一场金钱的马拉松。药不能停，一停病情就会继续恶化。这不是治一年两年的事，是要治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林浅的眼睛里。

她继续往下翻。

看到有病友家属发起网络筹款，链接点进去，是水滴筹的页面。患者是个七岁的小男孩，照片上天真地笑着。筹款目标五十万，已经筹集了十二万，下面有三千多次帮助。

看到有人讨论卖房治病：“把老家县城房子卖了，凑了四十万，先治第一年再说。”

看到有人在问商业保险理赔流程。

看到有人绝望地发帖：“真的撑不下去了，想放弃了。”

林浅关掉了手机。

屏幕熄灭的瞬间，病房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远处的楼宇间闪烁，像无数遥远的、冷漠的眼睛。

她站起身，轻轻走到窗边。

十三楼的高度，足以俯瞰这片城区的夜景。马路被雨水洗刷得发亮，车流如红色的尾灯河流与白色的前灯光河交织，缓慢移动。霓虹灯牌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斑斓的光晕。更远处，几栋摩天大楼的顶端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只有玻璃幕墙映照出内部的灯火通明。

这是一个繁华的、充满生机的城市。

但此刻在林浅眼中，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那些灯光、车流、人群，都与她无关。她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罩子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监护仪的滴滴声、母亲轻微的呼吸，还有那个冰冷的数字。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

父亲是建筑工人，在她十岁那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回来。工地赔了一笔钱，不多，母亲攥着那笔钱，哭了一整夜，然后说：“这钱不动，留着给浅浅读书。”

后来她考上大学，母亲拿出那笔钱，加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凑够了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你爸要是知道你考上大学了，肯定高兴。”送她去火车站那天，母亲红着眼眶说。

大学四年，她拼命学习，拿奖学金，做兼职，尽量少向家里要钱。毕业后进入现在的公司，从实习生做起，三年时间升到中级策划。她以为生活终于要走上正轨了——工资会慢慢涨，可以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把母亲接来一起住，或许还能谈个恋爱，像所有普通女孩一样，规划一个平凡但安稳的未来。

直到那张诊断书，把所有的“以为”都砸得粉碎。

疾病是最平等的，也是最不平等的。它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头上，不分贫富；但它带来的后果，却因为每个人拥有的资源不同，而天差地别。

林浅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外侧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内侧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站在十三楼窗前，面对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束手无策的女人是谁？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林，下季度房租该交了。还是转账到我那个卡上哈，最近三个月水电燃气费单子我拍给你，你看看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