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几乎是爬回外门住处的。
体内新生的经脉系统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天翻地覆的重建,虽然宽阔坚韧了许多,却空空荡荡,运行滞涩。丹田处那混沌气海更是死寂一片,只偶尔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最直观的感受是——虚弱,前所未有的虚弱。原本炼气一层的微末灵力荡然无存,他现在连一个最基础的“清洁术”都施展不出来,身上沾满滚落山坡时的泥土草屑,还有几处擦伤渗出的血痕,狼狈不堪。
所幸回到那间位于外门最偏僻角落的杂役房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同屋的另外三个弟子尚未回来,不知又去哪里厮混了。林渊松了口气,打来井水,胡乱擦洗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灰白短衫——也是他仅有的另一套。
坐在硬板床上,他再次尝试内视。
灰色的经脉网络清晰可见,远比之前那细若游丝的模样复杂百倍,如同一棵倒生的大树,根须深深扎入丹田混沌,枝杈蔓延至四肢百骸。然而这棵树是“枯”的,没有灵力流淌的莹润光泽,只有一片沉寂的暗灰。混沌气海缓慢自旋,深不见底,吸纳着他试图引入的稀薄灵气,却吝于给出丝毫反馈。
林渊收回神识,眉头紧锁。这状态古怪至极。说修为尽废吧,经脉和气海明明被重塑得更为宏大;说因祸得福吧,现在这空荡荡的模样,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比之前还不如。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隔着衣物,能感觉到那块黑色玉佩温润的轮廓,以及……那道新增的、细微的裂痕处,隐约传来的、与体内灰色经脉同源的冰凉触感。
石碑,玉佩,重塑的经脉,混沌气海……这些之间,必然有联系。
只是这联系目前看来,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好处,反而让他陷入了更糟的境地——距离外门小比不足一月,他连炼气一层都不是了。
“吱呀——”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酒气和喧哗。三个同屋弟子勾肩搭背地走了进来,都是炼气三层左右的修为,平日里对林渊虽谈不上欺凌,但那种视若无睹的疏离和偶尔流露的优越感,也足以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压抑。
“哟,咱们的‘林大天才’这么早就歇了?”一个高瘦弟子瞥了林渊一眼,语带戏谑。他叫孙浩,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炼气三层巅峰。
另一个矮胖弟子,王闯,打了个酒嗝,嘿嘿笑道:“早点歇了好,养足精神,下个月小比好看他……呃,看他大展神威嘛!”话虽如此,眼神里的嘲弄却不加掩饰。
第三个叫李茂的弟子相对沉默些,只是看了林渊一眼,没说话,自顾自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林渊没理会他们的调侃,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侧身面朝墙壁躺下,闭上了眼睛。他现在没心思也没力气应付这些。
孙浩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也不再理会,与王闯低声说笑起来,话题无非是哪个师姐容貌俏丽,哪处坊市有新到的低阶符箓之类。
夜渐深,酒意上涌的孙浩三人很快鼾声四起。
林渊却毫无睡意。体内空寂的感觉异常清晰,窗外的虫鸣,同屋的鼾声,甚至远处山林隐约的兽嚎,都显得格外刺耳。他从未如此刻般,感觉自己与这个修仙世界格格不入。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
胸口贴着的玉佩,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并非之前与石碑呼应时的温热,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冰凉的震颤,仿佛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口荡开微澜。
紧接着,体内那沉寂的灰色经脉,也同步震颤了一瞬!
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林渊无比确信,那不是错觉。灰色经脉的震颤,与玉佩的震颤,频率完全一致,如同被同一根弦拨动。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牵引感,从某个方向传来。
林渊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眸光微凝。那牵引感并非来自体内,而是来自外界,来自玄灵宗外门区域的某个具体方位!仿佛他体内的灰色经脉,或者那混沌气海,与远处的什么东西,产生了某种共鸣。
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仔细感应。牵引感持续不断,很弱,却坚定不移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外门西北角,那片早已荒废的旧丹房区域。
玄灵宗外门西北角,数十年前曾有一座规模不小的丹房,专门为外门弟子炼制基础丹药。后来因一次地火失控事故,丹房损毁严重,地火脉络也被污染紊乱,修复代价太大,宗门便弃之不用,在原地另建了新丹房。旧丹房区域便逐渐荒废,只剩残垣断壁,平日里罕有人至,据说偶尔还有地火余毒溢出,被列为外门弟子禁地之一。
玉佩为何会对那里产生反应?那牵引感又是什么?
林渊心跳微微加速。今夜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石碑异变,经脉重塑,如今这莫名的牵引……
去,还是不去?
他看了一眼鼾声正浓的同屋三人,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裂痕处一丝微弱的灰光流转,似乎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下个月的小比几乎注定失败,被遣返凡俗的命运似乎已不可逆转。既然如此……
林渊轻轻坐起身,动作极其小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穿上鞋子,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月明星稀,外门区域大多已陷入沉睡,只有巡逻弟子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的风声。林渊借着阴影和建筑的掩护,避开偶尔的灯火,朝着牵引感传来的方向潜行。
他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三年来,几乎踏遍了外门每一个允许踏足和不允许踏足的角落。旧丹房区域他虽然没进去过,但外围路径却很清楚。
越是靠近西北角,空气中的灵气似乎越发稀薄,反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和陈腐气味。那是地火失控后残留的紊乱火毒,与经年累月的尘埃、废弃药渣混合形成的特殊气息。
残破的围墙出现在眼前,大半已经坍塌。月光下,一片狼藉的建筑废墟静静矗立,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怪物的眼睛。牵引感在这里变得强烈了一些,直指废墟深处。
林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从一处缺口钻了进去。
脚下是破碎的瓦砾和焦黑的木料,空气里的燥热感更明显了,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味。他按照牵引感的指引,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穿行,绕过倾倒的丹炉残骸,跨过断裂的石梁。
最终,他停在了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室前。石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而那牵引感的源头,就在这石室之内。
林渊在门口踌躇了片刻。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他再次确认了一下胸口的玉佩,那冰凉的震颤依旧持续,与石室内的牵引隐隐呼应。
他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了半掩的石门。
“吱——嘎——”
陈旧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惊心。一股更加浓郁的陈腐气息混合着尘烟扑面而来。

月光从门口斜射进去,照亮了石室内部的一角。这里似乎曾是一间储藏室,靠墙有几个歪倒的空置药架,地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瓶罐。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形凹陷,凹陷边缘刻着模糊的符文,此时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林渊体内灰色经脉同源的暗沉光芒。
那牵引感,正是从这圆形凹陷中传来!
林渊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凹陷似乎深不见底,边缘的符文古老残破,与他白天在石碑上看到的文字风格有几分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更加扭曲繁复。暗沉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都与他体内灰色经脉的微弱震颤同步。
“这是……什么?”林渊喃喃自语。
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和低语,圆形凹陷中的暗沉光芒突然亮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灰色气流,如同被压抑了无数岁月后终于找到出口,从凹陷深处袅袅飘出!
这气流与林渊体内经脉、混沌气海的气息同源!它出现的瞬间,林渊丹田处的混沌气海猛地加速旋转,产生一股强烈的吸力!
那缕飘出的灰色气流仿佛受到了召唤,在空中顿了顿,随即如燕归巢般,径直朝着林渊飞来,瞬间没入他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没入了他胸口的玉佩之中!
玉佩骤然变得滚烫!裂痕处的灰光大盛!
与此同时,林渊感到一股冰冷却异常柔和的能量,从玉佩中涌出,顺着灰色经脉,毫无阻碍地流入丹田气海!
沉寂的混沌气海,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能量,旋转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丝,色泽也似乎……凝实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虽然变化极其微小,但林渊清晰地感觉到了!他那空荡荡的、无法吸纳常规灵气的经脉和气海,竟然能吸收这种灰色气流!
他猛地看向那圆形凹陷,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难道这废弃丹房的地下,存在着与那后山石碑、与他体内灰色经脉同源的……某种能量?
就在他心潮澎湃,试图进一步探究那圆形凹陷时——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呜咽,毫无征兆地响起!
整个石室的地面都轻微震动了一下!
圆形凹陷中的暗沉光芒急剧闪烁,边缘的古老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明灭不定。一股比刚才强烈百倍的排斥力和警告意味从中爆发出来,狠狠撞在林渊身上!
“噗!”
林渊毫无防备,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残破药架上,木架碎裂,瓶罐哗啦落了一地。他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胸口玉佩的滚烫感迅速消退,恢复冰凉。体内灰色经脉的震颤也平息下来。那圆形凹陷的光芒重新变得微弱,呜咽声和震动也消失了,仿佛刚才那惊人的排斥只是一场幻觉。
但身上的疼痛和喉间的腥甜告诉林渊,那不是幻觉。
他挣扎着爬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重归平静的凹陷。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绝不是他现在这状态能够触碰的。
此地不宜久留。
林渊不敢再多做停留,忍着疼痛,迅速退出石室,按照原路,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穿行,离开了旧丹房区域。
直到回到自己的杂役房外,确认孙浩三人鼾声依旧,他才松了口气,悄悄推门进去,和衣躺下。
心跳依旧急促。今夜的经历太过离奇,信息量巨大。后山石碑,废弃丹房的神秘凹陷,同源的灰色气流……
他内视丹田,混沌气海依旧缓缓旋转,但与之前相比,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活力”?吸收那一缕灰色气流带来的变化,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这灰色气流,或许就是关键!
外门小比……被逐出宗门……
林渊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原本近乎绝望的前路,似乎因为今夜这意外的发现,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裂缝之外,是更深沉的黑暗,还是……一线微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必须再去那里看看。小心翼翼地,探索那神秘的灰色气流,以及这废弃丹房地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
只有少年胸口的玉佩,在无人看见的衣襟之下,那道细微的裂痕边缘,一丝灰光,悄然流转,明灭不定,如同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第三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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