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做清洁,爸爸当保安,他们还有一个谁也不敢提的兼职:试药人。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得了脑瘤的我续命。
“熬过去就好了。”爸妈总是笑着对我说。
家里的肉永远只会出现在我的碗里,爸妈总说:“我们在单位吃过大餐了。”
爸爸会晃着手机上的试药费到账信息,咧开干裂的嘴唇:
“看,又闯过一关,过几天的药钱来了。”
他们就这样,用身体当燃料维持着我的生命。
直到又一次化疗结束,药物反应让我疼痛难忍:
“妈,我疼……”
妈妈突然像被点燃的炸药,一把撸起袖子,将布满针孔的手臂直直戳到我眼前:
“就你疼?我不疼吗?”
“要不是你,我和你爸用得着像小白鼠一样,去挣这种卖命的钱?”
爸爸用布满针眼的手,揉着发僵的胳膊,哑着嗓子接了一句:
“我们这辈子就是来给你还债的!谁家爹妈活成我们这样?”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依旧准时赶往试药中心。
我听到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走上阳台。
只要我跳下去,爸妈的苦就到头了。
……
天刚亮,爸妈就起来了,他们必须在七点前赶到试药中心排队。
“你手都抖成这样,今天别去了!”妈妈压低的声音传来。
“不去?不去钱从哪来?”爸爸的嗓音又干又哑。
妈妈带着哭腔质问道:
“你昨天回来烧到三十九度,说了一夜胡话!命都不要了吗?”
爸爸崩溃地低吼:
“咱们全家早就是贱命一条了,还要什么命?”

争吵声停下了,厨房门被推开,妈妈的眼睛红红的:
“粥在锅里,自己盛。”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妈,今天鸡蛋你吃吧。”
“让你吃你就吃!”
“你今天要去试药,需要营养……”
“我需要营养?”她猛地打断我,音量拔高,
“我要营养有什么用?我要的是钱!你下周的医药费又该交了,知不知道?”
“妈妈,对不起……”
“说对不起能换钱吗?你赶紧把鸡蛋吃了,别让我再烦了。”
爸妈转身走了,门被摔得震天响。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可我能感受到妈妈语气中的厌烦与疲惫。
昨天化疗,医生把妈妈叫到走廊。
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说:
“瘤子已经压迫到视神经了……”
头好痛,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但妈妈回来时,脸白得像纸,紧紧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是个累赘。
这个念头像根刺,每天都在我心里扎得更深。
如果我死了,爸妈就不用再去试药,也不用再为我的病低声下气。
这个家没有我,就不会这么苦了。
我摸索着走到客厅。
尽管视线模糊,但墙上斑驳的墙皮却刺眼到无法忽视。
那是楼上漏水的痕迹。
起初只是一小块,爸爸说等攒点钱就请人修。
可钱永远攒不够,我的检查,吃药,住院,总有新的理由,把那点微薄的积蓄掏空。
妈妈觉得难看,把我休学前得的奖状都贴了上去。
“正好遮一遮,也让这墙亮堂点。”
但败坏的墙皮,还是从奖状底下蔓延出来,像怎样也盖不住的溃烂。
那些奖状也是生病前的事了。
那时我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爸爸总笑呵呵地说:
“看我闺女,以后是要考重点大学的……”
直到我晕倒在操场上,直到那张病理报告递到他们手里。
奖状和病历,都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可一张让他们笑,一张却压弯他们的脊梁。
我走上阳台,后背抵上栏杆,铁锈的凉气透进衣服里。
心里却涌起一阵兴奋。
爸妈,只要我跳下去,你们就真的解脱了。
你们不用看见针管就下意识皱眉,不用再为下一笔药费睁眼到天亮。
但我好舍不得你们。
我留恋地望着这个模糊的家,忽然间,我看见了从前的画面。
那架后来被卖掉的电子琴还摆在客厅,我正弹着新学的曲子,《明天会更好》。
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妈妈在厨房包我最爱的猪肉馅饺子。
满屋都是肉香,而不是现在怎么也散不去的药味。
那时候,我们真心相信,明天会更好。
我知道,我是病糊涂了。
但正因为这样,我的决定才更正确吧?
我多活一天,美好的记忆就会被现实多腐蚀一分。
能在死前回到那一刻,我好开心。
我闭上眼,身体向后倒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琴声和笑声也在耳边。
爸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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