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夜收到传讯纸鹤时,正在后山药田除第二十七垄的“蚀心草”。
纸鹤是青色的,翅膀边缘泛着淡金,在他头顶盘旋三圈后,悬停在他面前,口吐人言——是哥哥司徒寒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井水:“小夜,明日辰时,来‘听松崖’见我。”
声音说完,纸鹤自燃,化作一小撮青灰,落在司徒夜沾满泥土的手背上。
他愣了很久。药田里其他杂役弟子已经投来各色目光——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司徒寒这个名字,在外门早已是传奇。入门三年半筑基,五年摸到结丹门槛,如今已是内门天枢峰的核心真传,据说连元婴长老都对他青眼有加。
而他司徒夜,还在炼气二层,每日与泥土草药为伍。
“司徒师兄找你?”旁边除草的弟子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讨好,“这可是天大的机缘!要是司徒师兄能指点你一二……”
司徒夜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除草。蚀心草的根须是暗红色的,深深扎进土里,拔起时会发出极轻微的“啵”声,像什么东西被从血肉里抽离。草根断口处会渗出无色透明的汁液,沾在皮肤上,起初冰凉,片刻后开始发烫。
他今天被烫了十七次。手心手背都是红点。
但此刻,那些红点都不疼了。他只感到一种沉闷的、压在胸口的东西——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听松崖在外门与内门交界处。说是“崖”,其实是一块突出山体的巨大平台,平台上孤零零长着三棵千年古松,松针终年苍翠,山风吹过时,松涛声能传出去十里。
司徒夜寅时便起了。他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粗布外袍,用冰冷的山泉水洗了脸,反复搓洗手上的泥土和草渍。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佩从怀里取出,用细绳穿过,贴身挂在脖子上。温润的玉贴着胸口皮肤,像一枚不会冷却的暖卵。
到听松崖时,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未散,乳白色的雾气在平台边缘翻涌,像煮沸的牛奶。司徒夜站在崖边,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云渊,往上看,那九座悬峰隐在更高处的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辰时整,天光破云。
一道金色流光自最高的天枢峰坠下,快得撕开雾气,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轨迹。流光落在平台中央,敛去光芒,现出人影。
司徒夜呼吸一窒。
是哥哥,又不像哥哥。
司徒寒穿着一身月白底绣金纹的内门真传服饰,腰佩玉带,脚踏云履。他长高了许多,肩背挺直如松,五官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随时会溢出的金气。最让司徒夜心惊的是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形状,可眼神变了。像两口深潭,平静无波,映着天光云影,却看不出底下有没有鱼。
小夜。”司徒寒开口,声音比纸鹤里更平静,也更……空。像山谷回音,好听,但没有源头。
“哥。”司徒夜喉咙发紧。
司徒寒走近几步。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袍角拂过地面时,连灰尘都不惊起。“五年了。”他停在司徒夜面前三尺处,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修仙界同门之间惯常的社交距离,“你长高了。”
嗯。”司徒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问——哥你过得好吗?内门是什么样子?修炼苦不苦?筑基时疼不疼?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被哥哥身上那股无形的、沉静如渊的气场压着,一句也吐不出来。
炼气二层。”司徒寒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用尺子丈量,“慢了些。”
司徒夜低下头:“我笨。”
“不是笨。”司徒寒转身,面朝云海。晨光正从云层裂缝里透出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是你的修行方式错了。”
“错了?”
“外门教的《引气诀》,是给庸才打基础的笨办法。”司徒寒的声音平平传来,听不出情绪,“你灵根虽杂,但对‘气’的感应,未必就差。”
他抬手,指向崖外翻涌的云海:“你看这云,这雾,这风——它们在动,在呼吸。山也在呼吸。你听见了吗?”
司徒夜凝神去听。只有风声,松涛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听不见?”司徒寒并不意外,“无妨。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袖袍一卷。司徒夜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裹住全身,下一刻,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模糊成流光的色带。等他脚再次踏实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狭窄的山坳里。

这里没有雾。阳光直射下来,照得谷底一片明亮。山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间垂挂着无数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茧。茧是淡金色的,在光下能看到里面蜷缩着幼蚕形状的影子,一缩,一胀,像在呼吸。
“这是‘金灵蚕’的育茧谷。”司徒寒站在他身侧,“宗门法衣的‘金丝’,便取自它们三蜕后的茧丝。”
司徒夜仰头看着那些茧。成千上万,密密麻麻,随着某种统一的节奏缓缓脉动。咚、咚、咚。那声音很轻,但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远处战鼓。
把手放在山壁上。”司徒寒说。
司徒夜照做。掌心贴上冰冷的岩石,触感粗粝。但很快,他感觉到岩石深处传来震动——和蚕茧脉动同频,但更深厚,更磅礴,像整座山是一颗巨大无朋的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感觉到了吗?”司徒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却又好像很远,“这是‘地脉共鸣’。山有灵,地有脉,万物皆在呼吸吐纳。你灵根虽杂,却也因此与万物都有微弱的亲和。与其强行用《引气诀》束缚灵气,不如先学会‘听’——听山的呼吸,听茧的脉动,听风过林梢、水穿石隙。”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似温度的东西:“这是我在天枢峰参悟出的道理。修行不是强夺,是共鸣。”
司徒夜屏住呼吸。掌心传来的脉动越来越清晰,甚至顺着胳膊蔓延上来,震得他骨头都在发麻。而在那浑厚的“山之心跳”深处,他仿佛还听到了别的东西——更细碎,更密集,像无数细小的节肢在同时刮擦岩石,又像……无数张微小的口器,在同步咀嚼。
他胸口突然一烫。
是玉佩。烫得他几乎要叫出来。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额头渗出冷汗。
“怎么了?”司徒寒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
“没、没什么。”司徒夜按住胸口,玉佩的灼热正在迅速退去,留下一种怪异的余悸,“就是……这脉动太强,有点受不住。”
司徒寒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你修为尚浅,确实不宜久听。记住这种感觉,每日静坐时,试着在识海里回想。不必追求听见,只要知道‘它在响’,就够了。久而久之,你的灵气自会与这天地韵律调和,冲破那层壁障。”
他说得诚恳。司徒夜能感觉到,哥哥是真心想帮他,把自认为最好的、最根本的“道”教给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他听到的“天地韵律”,会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骨髓深处的恐惧?
“哥。”司徒夜抬起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兄长,“你平时……就是听这些声音修炼的?”
“嗯。”司徒寒望向山壁上那些脉动的金茧,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可以被称之为“专注”的神情,“起初只能听见模糊的鼓动。筑基后,便能分辨出不同的‘声部’——山有山的节奏,水有水的韵律,草木虫豸,各有各的呼吸。结丹之后……”他顿了顿,“应该能‘听’得更清楚。”
他说的“清楚”,是指能听见那些细碎的刮擦声和咀嚼声吗?司徒夜不敢问。
“修炼上若有难处,可传讯给我。”司徒寒从袖中取出三张青色符纸,符纸上用金砂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传音符’,燃之即可与我对话。不过……”他微微蹙眉,“我近期要闭关准备结丹,或许不能及时回应。”
“结丹?”
“嗯。师尊说,我底蕴已足,三年内当可尝试凝丹。”司徒寒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明日天气,“若成,寿五百载,真正踏上仙途。”
他看向弟弟,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浅的、近乎温柔的涟漪:“小夜,好好修炼。我希望……很久以后,你能与我偕行,共寻仙缘。”
司徒夜不知该如何接。
司徒寒也没有等他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脉动的金茧,袖袍一卷,金色流光再次裹住全身。
“我走了。”他说。
流光冲天而起,撕开谷地上空的云层,消失在悬峰的方向。
司徒夜独自站在育茧谷底。阳光炽烈,照得那些半透明的金茧几乎透明。他能看见里面幼蚕的影子,蜷缩着,一缩,一胀。
咚、咚、咚。
和山壁深处的脉动,完全同步。
他捂住耳朵。没有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脚下大地深处涌上来的。
咚、咚、咚。
像心跳。
但司徒夜知道,这不是山的心跳。
山不会心跳。
会心跳的,只有活物。
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往谷外跑。藤蔓刮破了他的袖子,碎石硌疼了他的脚,可他不敢停。一直跑到听松崖,跑到那三棵古松下,扶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喘气。
胸口玉佩温润如常,仿佛刚才那灼热的警告只是幻觉。
但司徒夜知道不是。
他摊开双手。掌心因为在山壁上贴得太久,被岩石纹路印出了淡红色的印痕。
和他三年前,手在沾了测灵台上粘液后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司徒夜抬起头,望向天枢峰的方向。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哥。他在心里说。
你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风更急了。松涛如海,一浪高过一浪。
在那涛声深处,司徒夜仿佛又听到了,谷底那万千金茧同步脉动的、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咚。
咚。
咚。
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东西,正在缓缓地……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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