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岑曦严格遵守了廖主任的嘱咐。
她每天查房,检查伤口愈合情况,调整抗生素方案,监测肝功能和凝血指标——一切都符合创伤外科术后管理的标准流程。但她不再主动和韩鑫说话,除了必要的医疗沟通,多余一个字都没有。
倒是韩鑫,每次她来查房时,目光总是追随着她。那目光很沉,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第五天下午,韩鑫转到了普通病房。
岑曦去给他拆线。伤口愈合得很好,缝合处只有一道淡红色的细线,像地图上的一道疆界。
“恢复得不错。”她剪断最后一根缝线,用镊子小心地抽出,“皮下缝合用的是可吸收线,不需要拆。表皮缝合的痕迹大概半年左右会淡化。”
韩鑫靠在床头,病号服松松地开着领口。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问:“岑医生做外科医生几年了?”
“五年。”岑曦消毒伤口,贴上新的敷料,“手不要碰水,三天后可以淋浴,但要用防水敷料。”
“五年……”他若有所思,“那应该处理过不少外伤患者。”
岑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你想问什么?”
“只是觉得,你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韩鑫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这是基本功。”岑曦收拾好器械,“每个外科医生都要经历的。”
她离开病房时,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
韩鑫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轮廓……岑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看过一个人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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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岑曦值夜班。
凌晨两点,急诊科转上来一个醉酒打架的伤者,额头裂伤需要清创缝合。她处理完回到医生办公室,正准备写病历,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
“岑医生,28床患者说伤口疼。”
她赶到病房时,韩鑫正半靠在床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监护仪显示心率偏快,112次/分。
“哪里疼?怎么个疼法?”岑曦掀开被子检查敷料——没有渗血,没有红肿。
“伤口里面……像扯着疼。”韩鑫的声音有点虚,但眼睛却异常清明。
岑曦皱起眉。术后第七天,伤口不应该有这种疼痛。她拿出听诊器,仔细听肠鸣音——肠鸣音活跃,没有气过水声,不像肠梗阻。
“我先给你用点止痛药。”她开出医嘱,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疼得厉害了,或者出现发热、恶心呕吐,马上叫护士。”
韩鑫点点头。但在她转身要走时,他突然说:“岑医生,能陪我说会儿话吗?疼得睡不着。”
岑曦看了眼手表:“五分钟。”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职业距离。
“你老家是哪里人?”韩鑫问。
“本地人。”
“听口音不像。”
岑曦顿了顿:“小时候在成都住过几年。”
“成都……”韩鑫重复着,眼神飘远了,“那是个好地方。我……有个朋友也是成都人。”
“是吗?”岑曦随口应着,心思却在思考他的疼痛原因。难道是腹腔内迟发性出血?或者感染?
“她小时候特别爱哭。”韩鑫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只要给她一颗糖,她就能笑一下午。”
岑曦的心猛地一跳。
这句话……

很多年前,在成都那所幼儿园的银杏树下,有个小男孩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不要哭嘛。我给你糖,你笑一下好不好?”】
她抬起眼,仔细地打量眼前这张脸。苍白的脸色,深邃的眼睛,紧抿的嘴唇……如果忽略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如果再把这张脸放回二十年前……
“你……”她的声音有点干涩,“你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韩鑫闭上眼睛,“很多年没联系了。”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
岑曦站起来:“你休息吧,止痛药起效了应该会好些。”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夜班护士小赵走过来:“岑医生,没事吧?”
“没事。”岑曦深吸一口气,“28床的疼痛,你再观察一下。如果有变化,随时叫我。”
“好。”
回到办公室,岑曦却再也静不下心写病历。
她打开电脑,调出韩鑫的入院记录。在“既往史”一栏,只有简单的“体健”二字。在“个人史”里,更是空白。
太干净了。
一个28岁的男性,没有工作单位,没有固定住址,没有家人联系方式,甚至连医保都没有——所有治疗费用都是那个“表哥”用现金支付的。
还有那些伤……
岑曦调出术中的照片,放大。刀口的位置、角度、深度……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街头斗殴,更像——
更像训练有素的人,在极端情况下的自保性创伤。
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廖主任的短信:
【小岑,明天上午医务科有个会,你代我去一下。内容是关于规范外伤患者身份核实的。】
短信很简短,但岑曦读出了弦外之音。
她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回复:【主任,28床患者的身份,是不是有问题?】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
【做好医生的本分。其他的,不要问。】
---
第二天上午的会,岑曦听得心不在焉。
医务科长在台上讲着:“……对于身份不明、无支付能力的外伤患者,各科室要严格执行汇报制度,在抢救生命的同时,也要保护好医院的合法权益……”
散会后,岑曦在电梯里遇见了神经外科的徐主任。两人寒暄了几句,徐主任突然说:“小岑,听说你前几天做了台漂亮的肝脾联合伤手术?”
“运气好。”岑曦谦虚道。
“那个患者……”徐主任压低声音,“昨天警察来我们科调病历,好像在找人。我看他们手里拿的照片,有点像你那个患者。”
电梯到了。徐主任拍拍她的肩,走了出去。
岑曦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看着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
警察在找人。
身份不明的重伤患者。
廖主任讳莫如深的态度。
还有那个……似曾相识的眼神。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里滚动。她还缺一根线,一根能把所有珠子串起来的线。
那天下午,她提前下班。走出医院大门时,春末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成都的春天也是这样的味道。
那时候她六岁,在曙光幼儿园上大班。
班里有个小男孩,总是独来独往。别的孩子玩游戏时,他就坐在银杏树下,看着天空发呆。
有一天,几个调皮的孩子围着他喊:“没妈的孩子!没人要的孩子!”
小男孩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但就是不说话。
岑曦那时候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她冲过去,挡在小男孩面前:“你们不许欺负人!”
“关你什么事?”带头的男孩推了她一把。
她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流血了。但她没哭,反而站起来,一把抓住那个男孩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男孩哇哇大哭着跑了。其他孩子也一哄而散。
银杏树下,只剩下她和那个小男孩。
“你没事吧?”小男孩先开口,声音很小。
“没事。”岑曦拍拍裙子上的灰,“你叫什么名字?”
“顾寒星。”
“我叫岑曦。”她伸出手,“我们做朋友吧。”
小男孩看着她流血的手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很旧,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给你包扎。”
“你会包扎?”
“我爸爸教的。”小男孩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手帕缠住她的伤口,“他是医生。”
后来岑曦才知道,顾寒星的妈妈在他三岁时去世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
再后来,她也要离开成都了。爸爸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去云南。
临走前一天,她在幼儿园的银杏树下找到顾寒星。
“我要走了。”她说。
小男孩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枚用易拉罐拉环做的“戒指”,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曦、星。
“送给你。”他把“戒指”塞进她手里,“等我长大了,我去找你。”
“真的?”
“真的。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春天的风里摇晃。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二十年了。
岑曦站在医院门口,从包里掏出钱包。在最里层的夹层里,那枚拉环“戒指”还在,只是已经锈迹斑斑。
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突然想起韩鑫昨天说的话:
【她小时候特别爱哭。但只要给她一颗糖,她就能笑一下午。】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
第二天,岑曦主动申请去给韩鑫换药。
她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时,韩鑫正站在窗前。阳光洒在他身上,病号服下的肩背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
“换药了。”她说。
韩鑫转过身,配合地躺到床上。岑曦揭开旧的敷料,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迹象。
“恢复得很快。”她消毒,涂药,贴上新的敷料,“明天可以出院了。出院后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一个月后来复查。”
“嗯。”韩鑫应了一声,突然问,“岑医生,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做了迫不得已的事,伤害了别人,但他本意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你觉得这个人……值得原谅吗?”
岑曦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期待,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恳求。
“我不是法官,无法评判对错。”她缓缓说,“但作为医生,我相信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拯救。只要他还想活,只要他还愿意为活着而挣扎,我就会尽全力救他。”
韩鑫的眼眶,似乎红了那么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谢谢。”他说。
换完药,岑曦在病房门口停留了片刻。她回头看了一眼,韩鑫又站到了窗前,背对着她,背影挺拔而孤独。
那天晚上,岑曦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电脑,登录医院的科研数据库——这是她作为青年骨干医生的权限。在检索框里,她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创伤模式 职业特征 法医学】
【刀伤 角度 深度 生物力学分析】
【多发脏器损伤 致伤机制重建】
页面跳转,弹出一篇篇论文。她一篇篇点开,目光在数据和图表间快速移动。
凌晨三点,她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篇发表在《法医学杂志》上的论文,作者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法医。论文分析了87例有明确职业背景的刀刺伤案例,发现不同职业群体的创伤模式存在显著差异。
其中有一类特殊案例,标注为“执法人员(便衣)”。
论文里写道:“……该群体在遭遇袭击时,常采取标准化的防卫姿态,导致创伤多集中于左上腹及左季肋区,刀口方向呈规律性分布,深度多在3-5厘米之间,以避免伤及重要血管……”
配图上的伤口分布图,和韩鑫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
岑曦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深蓝的天幕边缘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她拿起手机,给廖主任发了条短信:
【主任,28床患者明天出院。出院小结怎么写?】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按常规写。但原始病历要封存,交到我这里。】
岑曦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下一行字:
【主任,他是不是警察?】
发送。
这一次,廖主任没有回复。
直到天光大亮,她的手机屏幕再也没亮过。
但岑曦知道,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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