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镇的晨光,总带着一股子温润的麦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头,溜进镇西那间烟火气最浓的铁匠铺。风箱“呼啦呼啦”的声响率先打破晨寂,紧接着,便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叮当当”,清脆,沉稳,日复一日,敲了整整一年。
慕峰的身影,早已刻进了小阳镇的骨血里。没人再对他那头醒目的白发指指点点,也没人再追问他来路不明的过往,镇上的人都只认这个打铁手艺顶好、性子虽冷却心善的慕师傅——他打出的铁器,刃口磨得锋利,铁身锻得紧实,农人的锄头能刨开最硬的黄土,樵夫的柴刀能劈断碗口粗的木头,就连夜巡队的铁叉,都被他加固得格外趁手,比正阳宗配发的制式兵器还要好用几分。
这一年,慕峰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生炉,赤着上身站在铁砧旁,一锤一锤,从晨光微熹打到夕阳西下。炉火映着他古铜色的肌肤,道道疤痕在火光里若隐若现,那是过往的印记,却也成了他力量的证明。血魔精血在日复一日的铁火淬炼中,愈发凝练温顺,不再像最初那般狂躁,而是与他的肉身彻底相融,让他的力气愈发浑厚,精力也依旧旺盛得惊人——寻常铁匠打半个时辰便要歇口气,他却能从早到晚,铁锤落下的力道始终沉稳,节奏丝毫不乱,连陈铁匠都常叹,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能熬、这般懂铁的人。
铺子的生意,因着慕峰的手艺,愈发红火。镇上的人打制铁器,只认陈铁匠铺,就连邻村的农户,也会特意绕远路来这里,只为求一把慕师傅亲手打的柴刀或锄头。陈铁匠乐得清闲,索性将铺子的大小事都交予慕峰打理,月钱也涨到了五百文,还时常拉着他去街口的酒肆喝两杯,掏心掏肺地说:“慕小子,你就是我这铺子的活招牌,等我老了,这铺子便归你。”
慕峰只是淡淡笑一笑,举杯饮尽杯中酒,不置可否。他心里清楚,小阳镇只是他的暂居之所,这里的安稳,如同炉边的暖火,虽暖,却终非长久之地。合欢宗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清倌镇凡人大逃亡的事,迟早会传到合欢宗高层耳中,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个一锤废了其弟子、还搅乱了辖地秩序的白发凡人。而他藏在心底的念想,也从未因这一年的安稳而褪色——娶一个有灵根的姑娘,生一个有灵根的孩子,让后代不再像他这般,生来便是任人宰割的蝼蚁,能有一丝修仙的机缘,能活得有尊严。
这一年,慕峰也认识了许多人,攒下了数段难得的人情。
夜巡队的队长姓赵,名虎,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憨厚,原是附近村落的猎户,因身手矫健、为人正直,被正阳宗驻守的仙师选作夜巡队队长,领着十来个青壮,守着小阳镇的夜路,防着零星的瘴兽窜入,也管着镇上的鸡零狗碎。赵虎是铁匠铺的常客,镇上夜巡队的铁器,皆是慕峰亲手打制,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赵虎性子直爽,最佩服慕峰这般身手好、话不多的硬汉子,常趁夜巡结束,拎着两壶劣酒、几斤卤味,来铁匠铺找慕峰喝酒。酒过三巡,赵虎便会拍着慕峰的肩膀,骂骂咧咧地说些镇上的琐事,或是叹几句做凡人的难处,慕峰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却会在赵虎的铁叉磨钝时,悄悄帮他重新锻打刃口,在他的腰刀卷边时,替他淬火重磨,从不收一分钱。赵虎记着这份情,平日里也多有照拂,夜里若是有陌生面孔来镇上,总会特意来铁匠铺说一声,提醒慕峰留意。
街口酒肆的伙计小李,年方十八,嘴甜手快,为人活络,是镇上的“百事通”,谁家有难事,谁家有喜事,镇上的大小消息,他都门儿清。小李常来铁匠铺帮忙捎带酒菜,慕峰待他客气,偶尔会给他打一把小巧的铁刀,让他别在腰间防身,一来二去,两人也成了朋友。小李感念慕峰的好,但凡听到些关于“灵根”“修仙”的消息,总会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慕峰,哪怕那些消息大多无用,也从未懈怠。
而慕峰走得最近的,却是镇南青楼“红袖坊”的老鸨子,春三娘。
春三娘年近四十,眼角眉梢带着岁月的风情,却不显风尘,反倒透着一股精明与通透。她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因主家获罪,被卖入青楼,熬了十几年,攒够了银两,便赎身开了这红袖坊,成了小阳镇独一份的女掌柜。红袖坊虽说是青楼,却因在正阳宗辖地,规矩极严,只做陪酒唱曲的生意,从不做那等出格的事,来往的也多是镇上的商户、邻村的富户,偶尔也有正阳宗的低阶弟子前来消遣,却也不敢在这里放肆。
慕峰与春三娘相识,是因着红袖坊要打制一批新的铜壶、铁筷,慕峰手艺好,价格公道,春三娘便寻到了他。一来二去,慕峰便借着买酒的由头,常去红袖坊坐一坐,每次都备上一份薄礼,或是一把精致的铁梳,或是一个打磨光滑的铜盒,皆是他亲手打制,算不上贵重,却胜在心意。春三娘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出慕峰并非贪恋风尘,而是有事相求,待慕峰敞开心扉,说出想让她帮忙寻找有灵根的姑娘时,春三娘虽面露难色,却也终究点了头。
“慕师傅,不是三娘不肯帮你,只是这正阳宗的地界,不比那魔宗辖地,灵根这东西,金贵得很。”那日,红袖坊的雅间里,春三娘给慕峰斟上一杯温酒,轻声道,“别说单灵根、双灵根的姑娘,便是那最次的杂灵根,只要被正阳宗的仙师检测出来,便会被强制收为外门杂役弟子。你想想,正阳宗麾下那么多外门据点、炼丹房、炼器房,正缺着杂役弟子打下手,多一个练气期的杂役,便多一份力气,他们怎会让有灵根的姑娘流落在民间?”
慕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沉。这一年,他走遍了小阳镇周边的村落,也托了赵虎、小李帮忙打听,可但凡有一丝灵根迹象的孩子,无论男女,皆被正阳宗的仙师提前检测,收归宗门做了杂役。那些孩子,看似得了修仙的机缘,实则不过是宗门里的苦力,每日干着最脏最累的活,领着微薄的月钱,能真正踏上修仙路的,百中无一,可即便如此,凡人也不敢有丝毫反抗——能被收为宗门杂役,已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总好过做个任人宰割的凡人。
“三娘,我不求她是什么好灵根,哪怕是杂灵根,哪怕灵根驳杂,只要有一丝灵根,便好。”慕峰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想娶个有灵根的姑娘,生个孩子,让孩子能有一丝机会,不用像我这般,一辈子只能靠力气吃饭,一辈子看人脸色。”
春三娘看着慕峰眼底的执念,心中轻叹,终究软了心肠:“慕师傅,三娘答应你,会帮你留意。红袖坊来往的人多,有不少从外地逃荒来的姑娘,或是被家人遗弃的孤女,这些人,正阳宗的仙师未必能一一检测到。若是有那隐着灵根、或是仙师看不上的姑娘,三娘第一时间告诉你。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事,难,你莫抱太大希望。”
慕峰对着春三娘深深作揖,沉声道:“多谢三娘,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三娘有用得着慕峰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那以后,春三娘便真的替慕峰留意着。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半年有余,却始终没有消息。偶尔有几个逃荒来的姑娘,春三娘悄悄请人检测,却皆是无灵根的凡胎,慕峰的希望,一点点被消磨,却依旧没有放弃,依旧每月按时给春三娘送去薄礼,依旧每日拼命打铁,攒着银两。
他知道,若是在小阳镇一直等下去,终究是一场空。正阳宗的地界,对有灵根的人看管极严,他几乎没有机会找到符合条件的姑娘。而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娶一个有灵根的姑娘,更是想让自己和后代,能有一个安稳的、能攒下足够银两的地方,若是一直守着这小小的铁匠铺,每月五百文的月钱,纵使不吃不喝,也攒不下多少,更别说日后开一家自己的铺子,给孩子攒下修仙的本钱。
这个念头,在慕峰心里盘桓了许久,直到他从小李口中听到了牛县的消息,才终于定了下来。
牛县是正阳宗辖下的大县,比小阳镇大上数倍,地处南荒与中原的交界处,交通便利,商旅往来频繁,不仅有正阳宗的正规据点,还有不少宗门的外门弟子、散修在此落脚,更是南荒之地重要的铁器集散地——往来的商队需要打造兵器、车马具,宗门的杂役弟子需要更换铁器,农户、猎户更是对铁器需求极大,在牛县开一家铁匠铺,生意定然红火,比在小阳镇守着这小铺子,挣得多上数倍。
更重要的是,牛县地界大,人口多,正阳宗的仙师虽也会检测灵根,却难免有疏漏,那些从外地逃荒来的、或是隐姓埋名的有灵根姑娘,未必会被一一发现,他寻人的机会,也比小阳镇大上不少。
“慕师傅,你是不知道那牛县有多热闹!”那日,小李拎着酒菜来铁匠铺,眉飞色舞地说,“东街是铁器街,十几家铁匠铺连在一起,日夜打铁,烟火气冲天,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一把好的柴刀,能卖到比小阳镇贵两倍的价钱!西街是客栈街,南来北往的商人都住在那,还有不少散修,出手阔绰得很,若是能给他们打制些简易的法器配件,那银子,挣得跟流水似的!”
小李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慕峰的心上。他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一年,他省吃俭用,加上陈铁匠给的高月钱,还有打铁的额外赏钱,已经攒下了二十两银子。若是去牛县开一家铁匠铺,租一间铺面,置一套打铁的家伙事,约莫需要十两银子,剩下的十两,便是周转的本钱,足够支撑到铺子盈利。
而他的打铁手艺,在小阳镇已是顶尖,哪怕到了铁匠铺云集的牛县,也未必会落于人后。更何况,他的身体经血魔精血改造,力气远超常人,打出的铁器,比寻常铁匠更加紧实耐用,若是再稍稍琢磨,给那些散修打制些简易的法器配件——比如铁剑的剑格、法器的底座,凭着他对铁的掌控,未必不能做到。
念头既定,慕峰便不再犹豫。他先是找赵虎打听了牛县的情况,赵虎虽舍不得这个难得的朋友,却也知道慕峰志在远方,便将自己认识的、在牛县东街开杂货铺的同乡介绍给慕峰,让他到了牛县,可寻那人帮忙,还特意给了他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标注了沿途的村落、瘴气区,叮嘱他一路小心。

随后,慕峰又去找了春三娘,将自己打算去牛县的事告诉她,春三娘闻言,虽有不舍,却也替他高兴:“慕师傅,你本就不是池中之物,小阳镇这方小天地,终究留不住你。牛县人多眼杂,三娘帮你寻人的事,也会托那边的熟人继续做,若是有消息,便让人快马加鞭告诉你。”
慕峰再次谢过春三娘,心中暖意融融。这一年,在小阳镇,他虽依旧沉默寡言,却终究感受到了久违的人情温暖,赵虎的照拂,小李的活络,春三娘的通透,陈铁匠的宽厚,这些,都成了他这颠沛流离的一生中,难得的光。
最后,慕峰找到了陈铁匠,将自己打算离开小阳镇、去牛县开铁匠铺的事,和盘托出。
陈铁匠正在炉边烧火,闻言,手中的火钳一顿,抬起头,看着慕峰,眼中满是不舍,却也没有挽留:“慕小子,我早知道,你不是久居人下的人。这一年,你帮了我太多,这铺子的生意,能有今日,全靠你。你要走,我不拦你,只是这铺子,永远给你留着位置,若是牛县待不惯,便回来。”
说着,陈铁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慕峰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慕峰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十两银子,还有一枚打造精致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陈师傅,这钱我不能要。”慕峰连忙推辞,他这一年,已经拿了陈铁匠不少月钱,怎好再收他的银子。
“拿着!”陈铁匠板起脸,语气不容置疑,“去牛县开铺子,处处都要用钱,多一分本钱,便多一分底气。这枚铁牌,你收着,牛县东街的铁匠铺,大多与我相识,见了这铁牌,他们不会为难你。慕小子,你手艺好,心善,做事稳,叔信你,到了牛县,定能闯出一番名堂。”
慕峰看着陈铁匠眼中的真诚与期许,眼眶微微发热,他不再推辞,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对着陈铁匠深深磕了一个头:“陈师傅,大恩不言谢,慕峰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情。”
陈铁匠连忙将他扶起,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笑着道:“傻小子,磕什么头,日后混好了,别忘了回来看叔,带两壶牛县的好酒,便够了。”
离别前的几日,慕峰依旧每日打铁,只是比往常更用心,将铺子里积压的活计一一做完,还特意给赵虎打了一把厚重的腰刀,刀身淬火三遍,刃口锋利无比,能劈铁断木;给小李打了一把精致的匕首,小巧玲珑,便于携带;给春三娘打了一套银钗,虽是铁胎镀银,却被他打磨得光亮如新,花纹精致;给陈铁匠打了一把新的铁锤,比他原先的重了三倍,握柄打磨得温润光滑,最适合他用。
他还将自己这一年攒下的打铁心得,一一写在纸上,交给铺子里的学徒,叮嘱他好好跟着陈铁匠学手艺,日后能独当一面。
离别那日,天刚蒙蒙亮,慕峰背着简单的行囊,行囊里装着他的打铁工具、攒下的银两、陈铁匠给的铁牌,还有那把陪了他从清倌镇逃出来的铁锤——那把铁锤,他从未离身,那是他的依仗,也是他的念想。
赵虎、小李、春三娘、陈铁匠,都来送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他满头白发的身影,立在晨光里,身形挺拔,如同他打制的那些铁器,坚韧,沉稳。
“慕师傅,一路保重!到了牛县,记得给我捎信!”小李扯着嗓子喊,眼眶红红的。
“慕小子,路上小心瘴兽,若是遇到麻烦,便寻赵虎,他认识不少猎户,能帮你!”陈铁匠挥着手,声音有些沙哑。
“慕师傅,寻人之事,三娘记在心上,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春三娘站在一旁,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期许。
“慕峰,到了牛县,好好干,别丢了咱小阳镇人的脸!”赵虎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十足,“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便捎信回来,我赵虎带着夜巡队,去帮你撑腰!”
慕峰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暖意翻涌,他对着众人深深拱手,一言不发,却将这份情谊,牢牢记在心底。他没有回头,转身迈步,朝着小阳镇外的大路走去,满头白发在晨光里随风飘动,脚步沉稳,一往无前。
他走得不快,却始终没有停歇。沿途的村落,炊烟袅袅,农户们扛着锄头下地,猎户们背着弓箭上山,一派安稳祥和的景象。慕峰看着这一切,心中愈发坚定——他一定要在牛县站稳脚跟,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铁匠铺,挣够足够的银两,找到那个有灵根的姑娘,生一个有灵根的孩子,让自己和后代,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再被人欺辱,不再颠沛流离。
白日里,他循着赵虎给的路线图,避开瘴气区,一路前行,渴了便喝山泉,饿了便吃随身携带的干粮,累了便靠在树下歇片刻;夜里,他便找一处破庙或山洞落脚,生一堆火,守着自己的行囊,手中攥着那把铁锤,不敢深睡。他的身体依旧强悍,一路行来,虽有些疲惫,却也无甚大碍,偶尔遇到几只零星的瘴兽,也被他一锤打死,成了腹中的食物。
沿途的风景,从熟悉的小阳镇周边,渐渐变成了陌生的原野,道路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商旅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遇到结伴而行的商队,慕峰便默默跟在一旁,借着商队的力量,避开危险,一路朝着牛县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前路依旧充满未知,牛县虽繁华,却也鱼龙混杂,有正阳宗的仙师,有南来北往的商人,有出手阔绰的散修,也有偷鸡摸狗的地痞,想要在那里开一家铁匠铺,挣大钱,寻到人,绝非易事。可他不再害怕,也不再迷茫。这一年的小阳镇生活,磨去了他身上的戾气,攒下了他的手艺与人情,也让他更加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手中,有打铁的手艺,有强悍的力量,有攒下的银两;他的心中,有执念,有希望,有那份从未放弃的念想。
数日之后,慕峰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坡上,远远地,便看到了牛县的城墙——那是一座由青石砌成的城墙,高大巍峨,城门口人来人往,商旅络绎不绝,车马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铁匠铺的打铁声,远远传来,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那是属于繁华地界的烟火气,也是慕峰新的希望。
慕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握紧了背上的行囊,抬脚朝着牛县的城门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如同他砸在铁砧上的每一锤,朝着那座繁华的县城,朝着那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前路,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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