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紫宸殿章节免费读_星明昭昭完整版阅读

拂晓前，雨停了。

队伍摸黑行至一线天。这是两座绝壁间的天然裂缝，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头顶一线天光黯淡未明。秦昭命白杆军先行探路，道门弟子断后，她与朱微明居中。

峡谷中回荡着马蹄与脚步声，还有伤员的压抑呻吟。秦昭忽然抬手，全军止步。

“有血腥味。”她低声说。

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峡谷中段发现大量尸体，看装束是北狄兵，约三十余人，皆被利刃所杀。死状奇特——每人喉间一点剑痕，不深，却精准切断气脉。

“是道门剑法。”玉衡师叔查验后断言，“而且是龙虎山天衍剑的‘点星式’。”

朱微明下马查看尸体，又抬头看两侧绝壁。峭壁上有新鲜刮痕，还有几处不起眼的足印。

“有人先我们一步，在此伏杀了原本驻守的北狄兵。”她看向秦昭，“不是朝廷军，朝廷溃兵不会有这等精妙剑法；也不是义军，义军不会只杀人不取装备粮草。”

秦昭皱眉：“那是谁？”

话音未落，绝壁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众人悚然抬头，只见十余丈高的崖壁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那人身着玄色劲装，背负双剑，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玲珑阁，影卫第七。”那人声音嘶哑，像砂石摩擦，“奉阁主之命，为公主与秦将军开路。”

玲珑阁？秦昭心中一震。那是江南士绅巨贾暗中培植的力量，亦商亦武，素来只在江南活动，怎会出现在此？

朱微明却似乎并不意外，仰头问：“阁主有何话？”

“阁主说：江南已收到王都陷落的消息。士绅初时尚存侥幸，欲与西夷谈判。”影卫的声音毫无波澜，“但今晨传来战报，江浙总督献城投降，被西夷以‘卑劣种族不配受降’为由，当众绞杀，全族男子屠尽，女子充为军妓。”

峡谷中一片死寂。

影卫继续道：“至此，江南各家才明白，此番不是改朝换代，而是亡族灭种。阁主已联合十二世家，启动‘金石计划’。请公主与将军务必守住蜀地，江南的钱粮、匠人、典籍，会想办法西送。”

他顿了顿，又说：“另有一事：我等来时，在秦岭中发现一队西夷骑士，正押送十余辆囚车，往西而去。囚车中似有孩童哭声。”

秦昭猛地握紧银枪：“孩童？”

“看服饰，应是官宦家眷。”影卫道，“其中一辆囚车，挂着秦字灯笼。”

秦昭如遭雷击。秦字灯笼——那是兄长秦猛家中之物！嫂子与两个孩子本该在剑门关破前被亲兵护送回成都，难道……

朱微明按住她颤抖的手，扬声问：“囚车往哪个方向？”

“西，偏南。应是往西夷设在陇西的‘圣战营’。”影卫道，“那里关押着俘虏的匠人、学者，还有……孩童。西夷似乎想将这些孩子带走，不知何用。”

“有多少守卫？”

“骑士百人，另有北狄辅兵二百。”影卫顿了顿，“我等本欲截杀，但阁主严令，首要任务是护送二位入蜀。所以只清了此峡伏兵，未打草惊蛇。”

秦昭闭眼。理智告诉她，此刻应该继续西进，蜀地有六万军民等她回去，有整个汉家的希望压在她肩上。但那是兄长的骨血，是秦家最后的血脉……

“将军。”朱微明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剑鸣，“从此地往西南八十里，有一条古道可绕至陇西圣战营侧翼。如果我们轻骑疾行，一天一夜可到。”

秦昭睁眼看她。

“你疯了？”玉衡师叔急道，“殿下，我们的任务是护送你入蜀！如今追兵在后，岂能节外生枝？”

朱微明却只是看着秦昭：“但若去了，很可能陷入重围，我们这些人，也许一个都到不了蜀地。”

雨后的晨光从一线天上空漏下，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秦昭看见她眼中某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你是主帅，秦昭。”朱微明轻声说，“你决定。”

所有人都看向秦昭。白杆军老兵眼中是誓死相随的决绝，道门弟子眼中是忧虑，玉衡师叔眼中是不赞同。而朱微明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安静等待。

秦昭想起父亲战死前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昭儿，为将者，当知取舍。但有些取舍，会噬心一辈子。”

她抬头看向影卫：“陇西圣战营，除骑士外，可有其他防御？”

“有高墙、箭塔，但建成不久，工事未固。”影卫道，“西夷傲慢，以为中原已无人敢主动袭营。”

秦昭又看向地图。八十里古道，一天一夜。如果行动够快，救出人后折向西南，仍可赶在追兵合围前进入秦岭深处……

“秦勇。”她唤道。

“末将在！”

“你率一百白杆军，护送玉衡道长及道门弟子继续西进，按原计划入蜀。”秦昭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入蜀后，传我军令：命成都守将整备防务，收拢溃兵，随时备战。”

“将军！那您——”

“我率一百七十轻骑，随公主与玲珑阁义士走古道。”秦昭看向朱微明，后者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我们去陇西，救人。”

玉衡师叔还想劝阻，朱微明却已翻身上马：“师叔放心，此行虽险，但昨夜我观星象，见天狼星耀于西北——主奇兵突袭，有小胜之机。”

“可那是上百西夷骑士！还有北狄辅兵！”玉衡急道。

“所以需要谋算。”朱微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抛给影卫，“传讯玲珑阁在陇西的暗桩，我要圣战营的布防图、换岗时辰、以及西夷指挥官的情报。明日午时前，送到古道入口的废庙。”

影卫接令，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绝壁之上。

秦昭翻身上马，银枪在渐亮的晨光中泛起寒芒。她看着朱微明，忽然问：“你早就料到我会去？”

朱微明勒马与她并肩，望向峡谷尽头那片朦胧的山影。

“你若不去，便不是秦昭。”她轻轻说，“而蜀地需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统帅，不是一个只会权衡利弊的机器。”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况且，那些孩子……也是我的侄儿侄女。”

秦昭心头一震。原来她早就在心里认下了这门婚事，认下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缘。

晨雾渐散，一线天上空露出一线蓝天。远处，西夷骑士团的号角声再次传来，比昨夜更近了。

“走。”秦昭一夹马腹，“去陇西，救人，然后——”

“回家。”朱微明接道，青锋剑悄然出鞘半寸。

两匹马并辔冲出峡谷，身后一百七十轻骑如影随形。东方天际，朝阳将出未出，云层染着血一般的金红。

而在他们西去的方向，秦岭深处，那座新建的圣战营中，隐约传来孩童的哭泣声。营墙最高处，一面绣着金色十字的黑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