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吏办公的偏院位于节度使府西侧,由几排低矮的廊房组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劣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沈瞻走进来时,几个伏案疾书的胥吏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
王管事不在。据一个老吏含糊地说,王管事被陈长史叫去“协助清点”仓廪了。沈瞻心下明了,这是陈望之开始动作了。
他没有去找陈望之汇报“遗物”,那样显得太刻意。父亲的工作笔记是护身符,也是炸弹,用得时机不对,可能反伤自身。他选择先观察,融入这个环境。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里并不陌生。沈瞻的父亲沈文谦生前就在此办公,原主偶尔会来送饭或取东西。他循着记忆,找到父亲生前使用的那张靠窗的旧木案。案上已空空如也,积了一层薄灰。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文吏叹了口气,低声道:“沈公子节哀。令尊的位置……暂时还未安排人。你可要……看看?”
“多谢。”沈瞻点头,用袖子拂去灰尘,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引得周围几人侧目——他竟真打算在这里待着?
沈瞻无视那些目光。他需要了解这个权力末梢是如何运作的。案几抽屉没锁,拉开后,里面只有几支秃笔、半截墨锭和几枚磨光的算筹。他拿起算筹,冰凉的竹质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前世的他,作为历史学者,对古代经济、赋税制度颇有研究,数学更是基本功。而这些算筹,正是这个时代最主流的计算工具。
“李兄,”沈瞻转向刚才说话的年长文吏,根据记忆他姓李,“不知近日急需处理的是哪些账目?在下虽愚钝,或可略尽绵力,也算不负家父教诲。”
李吏目露出诧异之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竹简和账册:“那是各营报上来的战后损耗补充清单,数目杂乱,亟需汇总核验,呈送仓曹及陈长史过目。只是……数目繁琐,人手又不足。”他显然不认为这个刚退烧的少年能处理如此繁杂的账务。
“容我一试。”沈瞻起身,将那摞沉重的简册抱到自己案上。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一册。是左营的报损:刀枪、箭矢、甲片、弓弦、马蹄铁……林林总总,列了数十项,每项后面跟着或大或小的数字,书写格式不一,有的用汉字数字,有的用筹算码子,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迹。
若是原主,或许会头疼。但对沈瞻而言,这只是基础的数据整理。他取过空白简牍和新笔,磨墨,先设计了一个简易的表格——横向分类(兵器、甲胄、马具、杂项),纵向分营(左、中、右、前、后、亲卫等),并统一将所有的数字转化为算筹码子记录,以便计算。
然后,他运用了现代会计学中最基础的交叉稽核思路。不仅仅是加总各营报上来的数字,更对比战前库存记录(从父亲笔记和其他存档中零星找出)、战后剩余盘点(部分已有仓曹初步核验)、以及典型的战役损耗经验值。
算筹在他手中飞快拨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眼神专注,手指稳定,完全不像一个病人。周围的胥吏起初不以为意,渐渐却被那快速而有节奏的算筹声吸引。有人探头看了一眼沈瞻正在绘制的奇特“表格”,面露疑惑。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瞻沉浸其中,浑然不觉。他发现了一些问题:右营申报的箭矢损耗异常偏高,几乎超出其他各营一倍,但战后盘点却显示其箭矢剩余量比例与其他营相差无几。前营申报的马蹄铁数量,超过了战前领取的总数。亲卫营的甲片损耗极低,低到不合常理——亲卫是战斗最激烈的前锋。
这些“问题”,可能只是统计误差、书写错误,也可能是……基层军吏在趁机虚报、冒领,甚至倒卖军资。
沈瞻没有声张,继续核对。他将发现的疑点逐一记录在另一片竹简上,只标记营别和物品种类、异常数据对比,不写结论。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偏院里点了油灯。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管事回来了,脸色灰败,眼神躲闪,身后跟着两名表情严肃的节度使府亲兵。他瞥见坐在沈文谦位置上的沈瞻,尤其是沈瞻案头那整齐摞好的账册和正在书写的竹简,眼皮猛地一跳。
沈瞻适时抬头,放下笔,站起身,微微躬身:“王管事。”
王管事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狠狠瞪了沈瞻一眼,快步走向自己的里间公房。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偏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胥吏都低下头,不敢出声,但眼角余光都在沈瞻和王管事之间逡巡。
没过多久,陈望之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依旧是一身青袍,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瞻身上,以及他案头那与众不同的“表格”和写满算筹码子的简牍。
“沈瞻,”陈望之开口,“你随我来。”
“是。”沈瞻整理了一下刚刚写好的汇总简册和那份记录疑点的竹简,跟上陈望之。
他们并没有走远,只是来到偏院旁边一间用作临时会客的小室。亲兵守在外面。
室内只有陈、沈二人。陈望之没有坐,负手看着沈瞻:“粮仓清点完毕。东南角地砖下,确有暗沟渗水,鼠洞贯通内外,霉烂、鼠噬及偷漏粮食,初步核算,折合黍米约四十五石。”他顿了顿,“王贵,也就是王管事的侄子,已招认,是其叔父指使他隐瞒不报,并利用鼠洞和虚报损耗,历年盗卖粮秣。数目……不小。”
沈瞻垂首:“陈长史明察秋毫。”
“非我明察,是你父亲早有记录,而你,”陈望之目光如炬,“你病中‘幻听幻觉’所指,分毫不差。巧合乎?”
沈瞻知道此刻不能完全装傻,但也不能暴露太多。他从怀中取出父亲那本工作笔记(早已将敏感的风水札记部分另藏),双手呈上:“回长史,晚生今日整理先父遗物,偶然发现此册。其中确有提及仓廪隐患及王贵推诿之事。先前病重,记忆混杂,或正是潜意识中对此事留有印象,以致口不择言。请长史恕罪。”
陈望之接过笔记,快速翻看,尤其看了沈瞻指出那页,眼中闪过赞赏:“沈文谦办事,果然缜密。”他将笔记递还,“你方才在核验各营报损账目?”
“是。晚生见李吏目等人繁忙,便想略尽薄力。”沈瞻将手中的汇总简册和疑点记录一并呈上,“此乃初步汇总及各营申报数目中,晚生觉得略有出入、需进一步核实的几点,请长史过目。”
陈望之先看了汇总,条目清晰,格式新颖,总数一目了然。再看向那份疑点记录,眉头渐渐蹙起。他久经世事,如何看不出这些数据背后可能隐藏的猫腻?沈瞻没有妄下结论,只列现象,反而更显稳重。
“这些,都是你今日核算出来的?”陈望之有些难以置信。如此效率,远超寻常老吏。
“晚生只是按先父教导的方法,略加整理。”沈谦逊道,将功劳推给已故的父亲总是最稳妥的,“先父常言,账目如镜,可照人心,亦可察实务。需得纵横比对,方知真伪。”
“纵横比对……”陈望之咀嚼着这四个字,深深看了沈瞻一眼。这少年,病愈之后,眼神气度,与往日那个略显腼腆的文吏之子,确乎不同了。少了些惶恐,多了份沉静和……锐利?尤其是对数字的敏感和这种独特的梳理方法,堪称干才。
乱世之中,能理清钱粮账目的人,比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有时更重要。

“王管事之事,你立了一功,虽是无心,却也免了军资继续流失。”陈望之缓缓道,“但你父新丧,你本人亦需休养。暂且……就在这偏院,协助李吏目处理些文书账目吧。你发现的这些疑点,我自会派人暗中核查。今日之事,勿对外多言。”
这是初步的接纳和庇护,也是一个考验。
“晚生明白。谢长史。”沈瞻行礼。他知道,自己终于在这乱世藩镇中,找到了第一个极其微小的立足点。虽然依旧脆弱,但不再是随风飘荡的浮萍。
离开小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刮过庭院。
沈瞻回到偏院自己那张旧案前,开始收拾。李吏目凑过来,低声道:“沈公子……不,沈老弟,日后还请多关照。”态度已然不同。
其他胥吏看沈瞻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和探究。
沈瞻只是礼貌回应。他清楚,真正的危机远未过去。王管事倒台,可能牵扯出更多人。自己展现出的算账能力,既是一层保护色,也可能引来新的嫉恨。
更重要的是,父亲札记中提到的关于节度使谢明卿“血祭”、“地脉”的隐忧,像一片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印。今日高强度使用算筹和进行逻辑分析时,铜印似乎比平日更温润一些,仿佛与他专注的精神产生了某种共鸣。
“知识……思维方法……就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初的力量吗?”沈瞻默默想着,“那么,关于‘地气’,我又该如何去‘认知’和‘运用’?”
他吹熄油灯,走出偏院。节度使府深处,那座最高的楼宇里,灯火通明,隐约似有鼓乐之声传来,却又被寒风吹散,只余下空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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