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沈瞻便在偏院安顿下来。白日里处理些琐碎账目文书,他效率极高,且条理分明,很快便让李吏目等人从敬畏变为真心倚重。陈望之偶尔会召他询问些账目细节,态度虽依旧严肃,但眼神中的审视渐少,嘉许渐多。
王管事被下狱,其侄王贵流放,仓曹内部震动,牵连数人。沈瞻作为“发现线索”的源头,虽被陈望之刻意淡化处理,但消息仍在有心人间悄然流传。他得了“精于算计”的名声,也引来一些暗中的打量。
沈瞻对此保持低调,除了工作,便是默默消化融合的记忆,并通过胥吏间的闲谈、往来公文碎片,竭力拼凑着关于“玄唐”、关于靖难军、关于节度使谢明卿的更多信息。
他了解到,谢明卿并非纯粹的武夫,而是出身破落士族,早年以文才和兵法得到上任节度使赏识,逐步掌权。接掌靖难军以来,对外抵御北方的晋、契丹,对内压制其他骄兵悍将,手段颇为强硬,确有能耐,但近年来性情愈发严苛多疑。“血祭”之事,底层胥吏不知详情,但偶有听闻大营夜间举行神秘仪式,处决人犯的传言。
父亲札记中提到的“司天监”,在公开信息中几乎绝迹,只在前朝故纸堆里偶尔出现,被视作传说中掌管天文历法、皇家祭祀乃至风水龙脉的神秘机构,随玄唐中央权威崩溃而消散。
沈瞻几次尝试在无人时研究铜印,除了偶尔的温润感,并无其他特异。它似乎更像一个“反应器”,对特定的信息或环境(如提及地气、司天监,或他高度专注时)会产生微弱的共鸣。

生存暂时无虞,但沈瞻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减少。他需要更主动地获取信息,提升自保能力,并开始探查父亲留下的谜团。父亲临终提到的“羊角铺”和“去找……”,始终萦绕心头。
机会悄然来临。
这日,陈望之将沈瞻叫去,交给他一项任务:“城南三十里,羊角铺驿站,乃是连接潞州与南面州县、传递军情文书的重要节点。上月战乱,驿丞殉职,驿卒逃散大半,驿站几近废弃。如今局势稍稳,文书传递需尽快恢复。你既心思细密,便去一趟,清点驿站残存物资、核查损毁情形、评估修复所需,拟个条陈回来。带上两个府中老成差役同行,三日为期。”
羊角铺!
沈瞻心中一震,面色如常地接过令签:“遵命。”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不完全是巧合。陈望之可能已知晓他父亲遗言中提及羊角铺(当日他昏迷时或许呓语),以此作为试探,或是给他一个远离府城是非、暂时避风头的机会。无论如何,这正中沈怀下怀。
次日清晨,沈瞻带着简单的行囊(内藏父亲札记、银铤和铜印),与两名指派的老差役——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沉默寡言、在府中多年的老实人——骑着三匹瘦马,出南门,向羊角铺而去。
战乱后的原野满目疮痍。废弃的田垄,烧毁的村舍,偶尔可见白骨曝于荒野。寒风卷起尘土和枯草,天地间一片肃杀。赵、孙二人显然见惯了这场面,只是默默赶路,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瞻一边观察地形,一边在脑中回忆父亲札记中关于地气的零星记载,尝试感知。起初毫无所获,但当他静下心来,摒弃杂念,将注意力集中于脚下大地、远处山峦的轮廓、风的流向时,怀中的铜印似乎微微发热,一种极其模糊的“感觉”隐约浮现——并非视觉或触觉,更像是一种直觉:某些地方让他感到“滞涩”、“荒凉”,而另一些地方则略显“通畅”。
这感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沈瞻确信不是幻觉。“地气”或者说某种能量场,或许真的存在,而铜印能帮他微弱地感知。
午后,他们抵达羊角铺。
所谓的驿站,不过是一个围着土墙的大院子,内有几间土坯房和一个马厩,旁边有一条近乎干涸的小溪。土墙有多处坍塌,房顶的茅草被掀翻大半,门板歪斜。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着破损的车辕、碎裂的陶罐。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驿卒,蹲在尚算完好的灶房门口,就着一点残火取暖。听到马蹄声,他惊恐地抬起头,待看清沈瞻三人的公服,才松了口气,颤巍巍站起行礼。
“老丈是驿站的人?”沈瞻下马,和气地问。
“小老儿姓韩,是这里的驿卒……就剩我一个没跑了。”老韩头苦笑,“驿丞大人……没了。房子破的破,能用的东西,也被人抢的抢,偷的偷了。”
沈瞻点点头,吩咐赵、孙二人帮忙简单清理,自己则开始仔细查看。
驿站确实损毁严重。文书房被翻得底朝天,有价值的公文显然已被转移或毁弃。仓房空空如也,只剩些破烂杂物。马厩里倒还有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见有人来,发出虚弱的嘶鸣。
父亲让他来这里找什么?人?还是物?
沈瞻一边清点登记,一边与老韩头闲聊,试图获取信息。
“战乱时,可有什么特别的人来过?或者,我父亲沈文谦主簿,以前可曾常来?”沈瞻状似无意地问。
老韩头努力回想:“沈主簿……好像来过两次,都是匆匆路过,查验文书。特别的人……”他皱起眉头,“晋军来的前几天,倒是有个游方的道士模样的人,在这歇过脚,看起来病恹恹的,还向小老儿打听过去‘黑石峪’的路。后来就再没见着。”
黑石峪?沈瞻记下这个地名。
“那道士,可留下什么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东西……没有。话嘛,”老韩头敲敲脑袋,“他好像嘀咕了一句,说什么‘地脉淤塞于此,难怪兵戈不休’……神神叨叨的,小老儿也没在意。”
地脉淤塞!沈瞻心中一动。这与父亲札记中怀疑潞州军营下地气不通的记载,隐隐呼应。
清点工作枯燥繁琐。沈瞻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房屋损毁程度、尚存器具清单、马匹状况、水井和溪流情况……他甚至估算了修复围墙、屋顶所需的人工和材料大概数目。
傍晚,他们在尚能遮风的一间房内升起火堆,烤着自带的干粮。老韩头煮了一罐野菜汤,寡淡无味,但能暖身。
夜里,沈瞻借口巡查,提着盏气死风灯,独自在驿站内外细细走动。怀中的铜印,在走到驿站后院那口废弃的古井边时,突然变得明显温热起来。
他停下脚步。井口被几块大石半封着,井沿爬满枯藤。借着灯光看去,井壁湿滑,深不见底。
铜印的温热感在此处最为强烈,甚至隐隐有向井口方向“牵引”的感觉。
父亲让他来羊角铺,难道东西在井里?
沈瞻四下查看,搬开井口的石块颇为费力,且动静太大。他仔细观察井沿,发现一侧的石头有近期被轻微撬动又匆忙复原的痕迹。他用力推开那块松动的石头,伸手在后面的井壁缝隙中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小心地掏出来,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心脏怦怦直跳。沈瞻迅速将东西藏入怀中,将石头复原,若无其事地返回屋内。
赵、孙二人已裹着毡毯睡下,老韩头也在打盹。沈瞻背对众人,借着微弱的火光,轻轻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块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星辰图案,背面有一个古篆字:“鉴”。令牌边缘有磕损,似有残缺。
另一张是鞣制过的极薄羊皮,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简陋的示意图,标注着几个点:潞州城、羊角铺、黑石峪,还有一条蜿蜒的、贯穿三地的虚线,旁注小字:“疑似古潞水潜流/地脉淤塞段”。羊皮背面有几行小字:
“司天监地脉‘巡鉴副使’信符残片,可微感地气流动。黑石峪乃此段地脉关键‘淤结点’之一,亦可能是前朝某处观测旧址。若遇大变,可持此符残片往黑石峪一行,或有一线机缘。然险地也,慎之。”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像藤蔓缠绕着一只眼睛。
这与父亲札记最后提到的“司天监”、“地脉锁”完全对上了!父亲不仅知道,还安排了后手!这羊皮地图和令牌,显然就是父亲希望他找到的东西。
“巡鉴副使”信符残片?这令牌能感应地气?沈瞻握紧那黑色令牌,果然,它与铜印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流似乎从令牌传入铜印,再扩散到他全身,让他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而黑石峪,既是地脉淤塞的关键点,又有前朝司天监的遗迹线索,无疑是下一步探查的目标。
父亲留下的信息支离破碎,但大致的脉络已经清晰:潞州之地,地气(龙脉)出了问题(淤塞),可能影响到此地的气运甚至引发兵灾。节度使谢明卿或许察觉到了什么,采用了危险的“血祭”方式试图强行疏通或利用,而父亲怀疑这种方法有害,并留下了寻找更正确解决途径的线索——司天监的遗迹和这枚可能与之相关的信符。
沈瞻将令牌和羊皮地图仔细收好,与铜印贴身放置。三样东西靠近,共鸣感更强,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觉”似乎也敏锐了一点点。
“地气……司天监……”沈瞻望着跳动的火焰,思绪翻腾。这个世界隐藏的一面,正在他面前缓缓揭开一角。这力量危险而神秘,但若不能理解它,恐怕永远无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更别提在这乱世中有所作为。
羊角铺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初步验证了地气的存在,获得了相关的信物和线索,更重要的是,明确了下一步的方向。
三天后,沈瞻带着详细的驿站评估条陈和一颗沉甸甸的心,返回潞州城。
他不知道,城中一场新的风波,正等待着他。而黑石峪的秘密,与他怀中三件物品的关联,将把他推向一个始料未及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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