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林野站在车床前,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在口罩内侧结了一层霜。那层霜随着呼吸的频次反复融化、冻结,最后变成细小的冰晶,扎得他鼻翼两侧刺疼。他没去擦。右手握着三爪卡盘扳手,左手托着一块刚从中溜里取出来的45#(45号钢)毛坯,金属的寒意正透过棉纱手套蚕食着他的指关节。
这是2026年1月14日,巳时。明州镇海区,东海机械厂的金工车间,墙上的电子钟红字跳着09:17,旁边的温湿度计显示车间温度8℃(摄氏度)——理论上这是江南地区冬季的正常室温,前提是外面没有零下十二度的暴风雪。
“咔嗒。”
扳手咬合卡盘齿的声响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脆。林野将毛坯送进卡爪,铜棒轻敲校正,主轴低速空转试车。C620(车床型号)卧式车床,三十年工龄,床身绿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铸铁,像老年斑。主轴箱里传出干涩的转动声,润滑油在低温下粘度增高,齿轮啮合时的摩擦噪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一切正常。”或者说,一切异常都被伪装成了正常。林野摘下右手手套,从工装内袋摸出一把游标卡尺。0-150mm(毫米),上海量具厂出品,不锈钢表面因长期使用而泛起一种哑光的质感。他眯起左眼,拇指拨动卡尺的游标,测量毛坯外径:φ(直径)65.02mm(毫米)。料大了两丝,不过在余量范围内。
“精镗,内孔公差正负两丝。”他对着图纸自言自语,声音在口罩里闷响。图纸上用铅笔圈着一道工序:轴承座内孔,φ(直径)40H7(公差等级),公差+0.025/+0.000。这意味着加工后的孔径必须在40.000毫米到40.025毫米之间,极微小的距离,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四分之一。
林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内孔镗刀。刀片是硬质合金的,YG8(硬质合金牌号)牌号,适合加工铸铁和钢材。他将刀架装上中溜板,对刀,试切。刀尖接触工件内壁的瞬间,一声刺耳的尖啸划破了车间的寂静——那不是正常的切削声,是金属在哭泣。
切削液没有喷出来,林野皱了皱眉,伸手去摸冷却管。指尖触到的不是液体,而是一团半凝固的胶质。乳化液,那种平日里泛着惨白色、散发着腐臭机油味的水基切削液,在零下十二度的低温里已经冻成了类似果冻的半固体,堵在铜管出口,像一坨冻坏的脑浆。
“操。”这是林野今天骂的第四声。他收回手,对着掌心哈气,白雾升腾。没有切削液,意味着刀具寿命会锐减,意味着工件表面粗糙度会超标,意味着他哪怕尺寸干对了,这件活也很可能被判废。
但他没得选。明州港方向的汽笛声隔着几公里传来,闷闷的,像某种巨兽在垂死呻吟。仓库里的柴油桶已经冻裂了两个,叉车发动不了,厂里的供暖锅炉在昨天凌晨彻底熄火。现在这台C620(车床型号)是车间里唯一还在转动的机器,因为它接的是380V(伏特)工业电,而电网还在高压高负荷运行——不是断电,是像绞索一样一点点勒紧的供电。
林野从机床抽屉里翻出一瓶工业酒精,拧开瓶盖,将棉纱蘸湿,然后用力擦拭车床导轨。酒精挥发带走热量,导轨表面瞬间结了一层白霜,但至少不那么粘了。他重新戴上手套,把主轴转速调到每分钟三百转——比平时低了一半,以减少摩擦热损失。
进刀,0.05mm(毫米)的切深,刀尖在工件内壁刮出一卷银灰色的铁屑,那铁屑刚离开刀口还是热的,带着暗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溜板箱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然后迅速冷却,变成黑色的针状物,被寒风一吹,滚落到地上,与地上的冰碴混在一起。

铁屑与冰碴。这是2026年江南的冬天最本质的混合物。
林野盯着刻度盘。中溜板上的刻度每一格是0.05mm(毫米),他进了一格,两格。游标卡尺再次伸进孔内测量:φ40.08mm。还大了五丝,再进三格应该刚好。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上传来的震颤不对劲。
C620(车床型号)的主轴轴承是滚珠轴承,正常转动时应该是一种浑厚而均匀的嗡嗡声。但现在,那声音里掺杂了一种细微的、不规则的咔嗒声,像是有颗沙子卡在了齿轮之间。更要命的是,刀尖传来的手感变了——不再是那种坚韧而连续的切削阻力,而是变成了断续的、锯齿状的撕扯。
机床在颤抖,因为冷。
铸铁床身正在收缩。热胀冷缩,初中物理,钢的线膨胀系数是11.6×10⁻⁶/℃(每摄氏度),也就是说,每降低一度,一米长的铸铁床身会收缩11.6微米。车间的温度已经从三天前的十八度降到了现在的八度,八度的温差,对于一米长的床身就是将近一百μm(微米)的形变,足以让机床的几何精度丧失殆尽。
林野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又迅速被体温烘干,他知道麻烦大了。
他退刀,停机,用卡尺重新测量工件内孔。为了准确,他测量了三个截面,每个截面两个方向。
第一个截面:φ(直径)40.03mm(毫米),长轴方向。
第二个截面:φ(直径)40.05mm(毫米),短轴方向。
第三个截面:φ(直径)40.04mm(毫米),椭圆。
工件废了……
内孔呈椭圆,长轴短轴差了二十多个μm(微米)。这不是刀具问题,不是操作问题,是TM物理规律tm在零下十二度的车间里给他上了一课——金属会收缩,而且是不均匀的收缩,床身导轨扭曲了,主轴中心线偏移了,他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干到的0.02mm(毫米)公差,在这台冻僵的机床面前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又废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林野回头,看见老张站在那里。张德贵,六十八岁,高级钳工,磨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从上到下扣得一丝不苟,右手的食指缺了半截——那是1987年在老机床厂被飞轮绞掉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飘出姜茶的味道,但已经没了热气。
“内孔椭圆,”林野摘下口罩,露出冻得发紫的嘴唇,“长轴超了0.05。床身冷了,形变没算进去。”
老张走过来,没看那工件,先用手背贴了贴机床床身。他的断指截面在寒冷的空气中泛着不健康的紫红色,像一块冻坏的姜。
“手生的。”老张嘬了嘬牙花子,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牙龈冻出血了,“我早说了,这天气别干精活。C620(车床型号)是铸铁件,不是花岗岩。你知道床身里有多少应力?温度一激,导轨扭曲度能超过你头发的直径。”
林野低下头:“这批轴承座是汽车厂的急件,三百件,干不出来,厂里这个月的……”
“什么他妈的汽车厂。”老张打断他,用断指点着窗外,“明州港那边,外轮都跑光了,听说青岛港已经冻实了,船进不去出不来。现在还管什么汽车零件?能活着看到下个月发工资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顿了顿,伸手从林野手里拿过那个游标卡尺。老张的手很稳,指腹上厚厚的老茧刮过卡尺的游标,发出沙沙的声响。
“零下十二度?”老张眯着眼看卡尺的刻度,“你量这工件的时候,工件多少度?”
林野一愣:“和室温一样,8度左右。”
“错!”老张用卡尺敲了敲林野的脑袋,“你刚从水里(切削液槽)捞出来的毛坯,比你手暖。你上车床一夹,热量还没散匀,外冷内热,切削的时候内应力释放,孔不椭圆才怪。你得晾,晾透了再干。”
“可时间……”
“时间?”老张突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小林啊,你还想着KPI(关键绩效指标)呢?看看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机床控制台上。那是人民武装部刚贴的告示,红头文件,墨迹还没干透:《关于紧急征召民兵技术骨干的令》。
“陈师傅今天上午走了,”老张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机床主轴在低速运转时的那种沉闷,“坐军车去的火车站,听说要去北京。厂里有点本事的,拿过技师证的,都被点了名。这是……要搬家了。”
林野拿起那张纸。纸很脆,在低温下几乎要碎。他看到了“薪火计划”四个字,看到了“工业内迁”“三线旧址”“战略转移”。
也看到了陈卫国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话:“着即赴京,另有任用。”
陈卫国,六十九岁,东海机械厂唯一的高级技师,八级钳工,理论上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那种,实际上在这么个乡镇破厂拿八千块月薪。他是林野的师父,三天前手把手教他怎么在低温下调整尾座偏移量,怎么用手感判断轴承间隙。
“他……他没和我说。”林野的声音有些发涩。
“说什么?”老张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没点,就夹在耳朵上,“国家需要这些设备的图纸,需要这些老师傅脑子里的东西。你当他真只是去开会?那TM是去存种。”
老张转过身,看着车间里那排静默的机床。C616(车床型号),C620(车床型号),CA6140(车床型号),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这厂子要撤了,”老张说,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形成一团浓雾,“刘上校刚开的会,说要组织队伍往西南走,衢州,上饶,那一片有战备工事,能取暖。你这样的年轻技工,在名单上。”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我能回浔阳吗?我父母在……”
“浔阳?”老张回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孩子,“你以为现在还是去年?高铁停运三天了,高速封了,国道上有雪匪。你一个人走,走不到绍兴就得变成路倒尸。而且……”
他指了指那张告示的末尾,那里有一行小字:“外地籍学生,原则上随厂转移,不得擅自离队。”
林野盯着那行字。红色的公章盖在上面,像一只血手印。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不是雪花,是那种干燥的、细密的雪霰,像沙子一样击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明州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太阳被完全遮蔽,像是有人把南极的极夜撕下来,糊在了江南的房顶上。
林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个废件。45#(45号钢)钢,在低温下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银白色。他突然想起上个学期材料力学课上学的公式:σ=E·ε(应力=弹性模量×应变)。现在整个国家,整个社会,都在承受一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应力,而他手里这个椭圆形的废件,只是最先断裂的那一环。
“这活,你还干不干?”老张问。
林野没说话。他重新戴上手套,将那个废件从卡盘上卸下来,无声地放在工件箱里。然后他从工具箱深处摸出一把锉刀——不是机械锉,是手工锉,木柄,高速钢刀身。
“我慢慢锉,”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手工锉削不受机床形变影响。0.05mm(毫米)的椭圆,我手工修正。三百件,一天十件,一个月能干完。”
老张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摇了摇头,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塞到林野手里。
“拿着,没火,叼着暖和点。”老张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陈师傅给你留了个东西,在工具间。他说,你要是愿意守着这台破机器守到最后,那东西就归你。要是不愿意……”
老张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林野一眼。
“要是不愿意,就把它交给刘军官,让他们带去西南。那里有个红星机械厂,六十年前的老三线,你那对游标卡尺,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主轴电机残余的热量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风雪永无止境的呜咽。
林野将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烟草的苦味在舌尖弥漫。他拿起锉刀,开始一下一下地锉那个废件的内壁。每锉一下,就有一卷铁屑落下来,落在他沾满机油的棉纱手套上,落在地上,与那些冰碴混在一起。
铁屑是热的,冰碴是冷的。
在2026年1月14日的这个寒冷的上午,在这个即将被废弃的江南工厂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正在用一把手工锉刀,试图修正一个被低温扭曲的金属孔洞,也试图在这个被寒潮扭曲的世界里,找到一条能够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缝隙。
而在五百公里外,江西省浔阳市枭阳县的太阳村福利院里,另一个人也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里握着一支冻硬的画笔,在一张图纸上艰难画着一道又一道精确的线条。
那图纸上写着几个字:《供暖系统优化与人口调节方案》。
他的算盘珠子没有拨动,但他的眼睛,比林野手里的卡尺更冷,更精确。
雪,还在下。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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