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科的玻璃窗上结着一层乳白色的冰花,从里面看出去,窗外的雪幕像是被磨砂处理过的旧电影镜头。林野站在门口,把沾满机油的棉纱手套摘下来,塞进工装裤的后袋,这才伸手去推那扇铝合金门。门把手是金属的,裸手握上去的刹那,皮肤仿佛被烫了一下——那是冻到极点的铁器给人的错觉,像是碰了一块烧红的炭。
“进来。”
里面的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一层水。
林野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霉味、油墨味和人体汗馊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人事科里居然有暖气,或者说,这里仍然保留着最后一点余温。房间不大,十二平米左右,靠墙立着一排灰色的铁皮档案柜,柜门上的标签已经泛黄,写着“1980年-1990年人员”的字样。屋子中央拼了两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山一样的文件袋和一摞摞的蓝色封皮档案夹。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不是厂里那种藏青色的保安制服,是真正的迷彩,数码迷彩,肩上扛着一杠两星。男人四十岁左右,国字脸,肤色是那种长期在户外被紫外线灼烧过的酱紫色,左耳耳垂上有个缺口,像是被弹片削去一块。
“林野?”男人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份表格,目光像卡尺的测量面一样刮过林野的脸,“二十岁,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大二,江西浔阳人?”
"是。"林野站直了身子,两脚不自觉地并拢。那人身上的气势不是厂长那种官僚的威严,而是一种更硬的、经过规训的东西。
"我是刘正国,明州人民武装部作战科。"刘正国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迷彩裤的裤脚塞在黑色的作战靴里,靴子上还沾着雪泥,"或者说,前作战科。现在没什么科了,就剩我一个干事,负责这片工业园区的民兵整编。"
他走到林野面前,递过那份表格。表格是油印的,标题印着《技术民兵潜力人员登记卡》,下面密密麻麻的栏目:姓名、年龄、籍贯、专业、技术等级、健康状况、政治面貌。最底下有一行红字备注:"Priority(优先级) A:冶金、机械、电力、化工;Priority(优先级) B:医疗、教育、通讯;Priority(优先级) C:其他。"
"填一下。"刘正国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支英雄钢笔,笔帽是那种老式旋开的金属盖,"如实填,尤其是技术等级那块。我们会核实,但如果现在虚报,将来上了路就是害你自己。"
林野接过笔,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他注意到刘正国的手,右手食指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枪握工具磨出来的。他低下头,在表格上填写:
姓名:林野
Age(年龄):20
Hometown(籍贯):江西省浔阳市枭阳县
Major(专业):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
Skill Level(技能等级):初级钳工(持证人)
Health Status(健康状况):良好
刘正国站在旁边看着,突然伸手按在林野填写的籍贯那一栏上。他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秃,指关节因为寒冷而泛着青白色。
"浔阳。"刘正国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叹了口气,"枭阳县,太阳村那一带?"
林野抬起头,笔停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您知道?"
"知道。"刘正国从桌上拿起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幅折叠的地图,"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父母都在枭阳,父亲是县中物理老师,母亲是图书馆管理员,对不对?"
"对。"林野的心跳突然加快,"刘长官,我能不能..."
"不能。"刘正国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气温零下十度"一样客观,"你是外地籍,不在这次'薪火计划'的征用范围内。优先A类人员只征召本地户籍或者有组织关系转接的。你的档案还在学校,户口在江西,理论上你应该原地待命,等你们省军区的命令。"
林野攥紧了那支钢笔,金属笔杆硌得掌心生疼:"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我爸妈那边..."
"回去?"刘正国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残酷,"小林,你看过外面的天气吗?不是看雪,是看温度计。"
他走到窗前,用指甲在玻璃上的冰花划了一道。冰屑簌簌落下,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雪覆盖的厂区道路。刘正国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地图,在办公桌上铺开。

那是一张军用地图,比例尺1:500000,纸质厚实,泛着一种经过防水处理的蜡黄色。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满了符号:红色的圈,蓝色的线,黑色的三角。林野一眼就看到了明州的位置,一个红色的五角星,旁边标注着"-12℃",墨迹还很新鲜。
"看这里。"刘正国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污渍——那是这些天在工厂设备间奔波留下的痕迹,"这是明州,这是你要去的浔阳。直线距离约八百公里,实际公路里程,考虑到地形,至少九百到一千公里。"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等高线滑动,越过浙东丘陵,向西进入浙赣边界,然后折向西南,穿过武夷山脉,进入江西境内。
"现在这条线,"刘正国的手指停在一条用红铅笔重重标出的曲线上,"是-20℃(零下二十摄氏度)等温线。昨天还在淮河,今天凌晨已经过了长江,预计七十二小时内会压到钱塘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明州到绍兴这一段,气温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跌到零下二十度以下,路面冻实,柴油凝固,任何没有预热设备的车辆都会趴窝。"
林野盯着那条红线,它像一道伤口,横在中国地图的腹部。
"铁路呢?"林野问,声音有些干,"高铁..."
"高铁?"刘正国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那是一份电报复印件,抬头印着"铁道部"的字样,"京广线洛阳段冻断,接触网结冰厚度超过设计荷载一倍。沪昆线(Shanghai-Kunming Railway)南昌西站停运,道岔冻结。现在整个华东的铁路网正在执行'压负荷'运行,只保留军列和最低限度的货运。客运?别想了。"
他卷起地图,看着林野:"就算你有车,能开,一天能走多少公里?在这种天气里?"
林野没说话。他想起早上来厂里的路上,那辆趴窝的别克轿车,车主蹲在雪地里,用打火机烧油箱——那是找死的行为,但那人已经疯了。
"我走过。"刘正国突然说,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缺口,"2018年雪灾,我在陆军,带着工程营去皖南抢修电力。零下十五度,装甲车每两小时要发动一次,不然机油就冻成浆糊。步兵徒步,每小时推进三公里,体热流失速度是常温下的三倍。我们有个指标:在-20℃环境下,没有热食补充,普通士兵的持续作战能力不超过六小时,否则会出现失温症状。"
他盯着林野的眼睛:"你是什么?你是学生,你有初级钳工证,你能修车床,但你不是军人,你没有野外生存训练,你没有单兵自热食品,你甚至没有一双合格的防寒靴——让我看看你脚上穿什么。"
林野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他穿的是每个车床工人都会穿的劳保鞋,加了两层袜子,鞋面已经湿透了,在人事科的暖气里正往外冒着白色的水汽。
"就这双鞋,"刘正国摇了摇头,"你走出明州市区,不用到奉化,你的脚趾就会冻坏死。一级冻伤:红肿,疼;二级:水疱,痒;三级:坏死,黑紫色,截肢。你想让你爸妈看到你缺着脚回去吗?"
林野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愤怒和无力。他张开嘴,想说自己可以,想说能应付,想说为了父母他可以拼命,但刘正国接下来的话把这些都堵了回去。
"而且,"刘正国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名单,"就算你能走到,时间也不够。看这份气象预报。"
那是一份手抄的预报单,字迹是标准的仿宋体,像是从计算机上打印下来然后手工复刻的:"寒潮主体将持续四十至四十五天,期间伴随间歇性强降雪,累计雪深预计达30-50cm(厘米),极端低温可达-35℃(零下三十五摄氏度)至-40℃(零下四十摄氏度)。"
"四十天,"刘正国说,"而你徒步走回去需要多少天?我来给你算笔账。"
他拿起铅笔,在一张废纸的背面写下一串数字:"假设你一天能走十二小时,每小时走四公里——这已经是在雪地里穿戴厚重冬装且负重情况下的极限速度,而且是平路,不含爬坡。一天四十八公里。九百公里,理论上要走十九天。但这是理论。"
刘正国在数字上打了个叉:"实际上,你会遇到雪崩路段,需要绕行;你会遇到结冰的湖面,需要测试冰厚;你会遇到暴风雪,需要寻找掩体避风。这些都会把你的日均推进速度降到十五公里以下。九百公里,你需要六十天。而寒潮只持续四十天,剩下的二十天,如果你在野外,没有补给点,没有避难所,你会变成一具冰棍,等到春天雪化了才被人发现。"
林野盯着那些数字。铅笔的字迹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他突然意识到,刘正国不是在吓唬他,刘正国是在用数学,用一种比车床精度更冷酷的数学,告诉他一个事实:回家的路被物理法则封死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林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就待在这儿?等死?"
"待在这儿不会死,"刘正国把那张《技术民兵潜力人员登记卡》从林野手里抽回去,在"备注"一栏里写下几个字,"厂里会组织撤离,去西南,衢州、上饶那边有战备工事,有地下电厂,能取暖。你是优先级B类...不,看在你有钳工证的份上,我给你提一格,A类候补。你会跟设备一起走,保住机器,就是保住你自己的命。"
刘正国顿了顿,突然压低了声音:"而且,小林,我给你交个底。这次'薪火计划',不只是撤退,是战略转移。国家要把沿海的工业火种转移到内陆的三线旧址,避开寒锋。你知道浔阳那边也有三线厂吗?江南造船厂的备份设备,就在鄱阳湖边,在枭阳县附近。"
林野猛地抬头。
"所以,"刘正国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真心想回家,不是现在往雪地里冲。是跟着队伍,跟着设备,一路往西,往那个方向走。"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走官方路线,有补给,有护送,有燃料,也许...也许能走到浔阳附近。但到了那里,你首先是国家的人,其次才是你父母的儿子。机器在,人在,这是规矩。"
刘正国把地图折好,塞回文件夹。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扔给林野。林野接住,那是一个指南针,军用的,表盘里充了油,指针稳定地指着南方。
"拿着,别搞丢了。明天开始,全厂封冻,你要是想在最后这点时间里干点什么...去工具室看看陈师傅给你留的东西。那老东西是我见过的最硬的技工,他选中你,说明你身上有我们需要的特质。"
刘正国推开门,寒风灌进来,吹得档案柜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踏出门槛,作战靴在雪地上踩出吱嘎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野站在人事科里,手里攥着那个指南针,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地图,-20℃的红线像一道血痕,横亘在他和故乡之间。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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