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机械厂的工具间在厂区最西头的辅楼里,挨着废弃的锅炉房。那是一栋建于1970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人字形屋顶,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框,玻璃上镶嵌着细密的铁丝网——不是为了防盗,是为了防止玻璃碎裂时伤人。林野踩着积雪走到门口,发现门缝下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像某种白色的苔藓,从金属门板的下方顽强地探出头来。
门没锁,林野伸手一推,合页发出干涩的呻吟,那声音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金属在惨叫。
里面的光线很暗。工具间的窗户朝北,冬季的斜阳照不进来,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陈年机油的酸腐味、铁锈的腥甜味、樟脑丸的刺鼻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木头在潮湿环境中存放三十年后散发的霉味,混合着老式油墨印刷品特有的纸张气息。
林野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他看见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正佝偻着身子在工具柜前翻找着什么。那背影穿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棉大衣,领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那人听到门响,没回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把门带上,热气跑得快。"
是陈卫国。
林野反手关上门,金属门闩咔哒一声扣合。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略高一些,估计有零度左右——这里没有暖气,但四面墙壁足够厚实,加上堆满了金属工具,储热能力比空旷的车间强得多。林野呵出一口白气,看见那气雾在空中缓缓飘散,像是一条微型的云。
"师父?"林野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这时候他看清了陈卫国在做什么。老人坐在一张已经掉漆的木头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只绿色的铁皮箱子。不是那种现代化的塑料工具箱,而是老式的、军绿色的铁皮箱,箱体上有着明显的磕碰痕迹和锈迹,四个角都用铁皮包边加固,箱盖上有两个金属搭扣,扣子上挂着一把小巧的黄铜挂锁。
陈卫国的右手正搭在箱盖上,左手拿着一块棉纱,似乎在擦拭什么。听到林野走近,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像是一道道车削痕迹。
"来了?"陈卫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坐。"
林野没坐。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卫国的左手上——那只手的食指缺了半截,这是全厂都知道的事,1987年的工伤,被c620车床的卡盘绞掉的。但此刻吸引林野注意的不是那半截断指,而是断指根部以及手掌侧面的一抹暗紫色。
那是冻疮。
而且不是普通的冻疮。林野在机械系的安全课上学过,低温对人体组织的伤害分为三个等级:一级是红肿瘙痒,二级是水疱溃烂,而三级则是坏死性冻疮,皮肤呈现紫黑色,组织已经失去了活性。陈卫国手上的那几块疮斑就是三级的典型特征,暗紫色的痂皮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中间有溃疡面,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在寒冷的空气中已经半凝固,看起来像是融化的蜡油混合着铁锈。
"您手..."林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没事,老毛病了。"陈卫国把手往棉大衣的袖子里缩了缩,没让林野细看,"每年冬天都这样,断指头的血管不通,血过不来,零下十度就开始烂。烂到春天,暖和了,结痂,脱一层皮,第二年再烂。三十年了,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野知道那是怎样的疼痛。三级冻伤损伤的是皮下组织和血管神经,那种痛不是锐痛,而是持续的、闷胀的灼烧感,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皮肤下缓慢地刺。更可怕的是,如果继续受冻,坏死组织会产生毒素,一旦回温过快,毒素进入血液,可能会引发全身性的感染甚至肾衰竭。
"您不该在这儿站着,"林野蹲下身,平视着陈卫国,"得去医务室,用温水复温,然后..."
"然后什么?涂药膏?包扎?"陈卫国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林,医务室早断药了。而且我今晚就得走,来不及等伤口愈合。"
"今晚?"林野一愣,"刘长官说您是明天..."
"提前了。"陈卫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拍了拍绿色的铁皮箱,军绿色漆面上的划痕发出沉闷的声响,"刚接到的电话,北京的专列提前到了宁波北站,一小时后发车。我得赶过去。"
林野这才注意到,陈卫国脚边放着一个老式的帆布旅行袋,那种有帆布背带和铜扣的军用品,已经洗得发白了。袋子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这个。"陈卫国用手指敲了敲绿色的铁皮箱,"我原本想亲自带到西南去,带到重庆,带到红光机械厂,那是我师父的师父当年待过的地方。但现在走不成了,我得北上。所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林野,"你得帮我把它带到该去的地方。"
林野看着那只箱子。在昏暗的工具室里,它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像是冻结了几十年的湖水。箱体上用白漆喷着一行编号,已经斑驳了,但还能辨认:"NO. 741-063(编号741-063)",下面还有几个小字:"三线建设备件"。
"这是..."林野的声音有些发紧。
"打开看看。"陈卫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制的,递到林野手里。
钥匙入手冰凉,但触感很沉。林野插入锁孔,顺时针一拧,咔哒一声,黄铜挂锁弹开了。他取下锁,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箱盖内侧粘着一层棕色的毛皮,是兔皮或者羊皮,用来防震。箱体内部是分层的,第一层是托盘,可以提出来的。林野把托盘放在地上,下面的东西一一呈现在眼前。
最上面是一本黑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封皮上用钢笔写着《设备维护手札》,字迹是陈卫国的,但已经有些年头了,墨水褪成了蓝黑色。笔记本下面压着一把游标卡尺,不是林野常用的那种150mm的,而是一把巨大的、500mm量程的大量程卡尺,不锈钢的尺身擦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卡尺的钳口处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龙门铣主轴轴承间隙标准:0.02-0.03mm(毫米)"。
"这是..."林野伸手去摸那把卡尺,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沉重。这不是普通的计量器具,这更像是某种通行证,某种钥匙。
"龙门铣的测量规,"陈卫国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那是台德国进口的设备,1947年的产品,二战后德国赔偿给苏联,苏联又转卖给咱们的。1958年,从东北迁到四川,1965年,从四川迁到江西,放在鄱阳湖边的一个山洞里,作为备份。那是咱们国家工业的大宝贝,只要那台机器在,咱们就能造出精度0.01mm(毫米)的模具,就能造出坦克的炮管,飞机的发动机叶片。"
陈卫国顿了顿,指着那把卡尺:"这把尺,是打开那台龙门铣电控柜的物理钥匙。没有它,没有我笔记里的密码,那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现在,它是你的了。"
林野的手有些颤抖。他拿起那把卡尺,沉重的金属感让他手腕一沉。这不仅仅是一把尺子,这是一段历史的重量,是几代人的 迁徙,是"大三线建设"时期无数工人用肩膀扛过来的国脉。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本用棉线装订的手写的册子,纸是发黄的毛边纸,上面是竖排的繁体字,记录着某种机械参数。林野翻开来,第一页写着:"一九六五年,东北工业基地内迁技术资料汇编,绝密"。
"这是我师父的师父留下的,"陈卫国说,眼神变得飘渺,"1958年,第一批从沈阳迁到重庆的工人,带着这些资料,背着机床,走了三个月。那时候没有高速公路,没有卡车,就靠肩膀扛,靠板车拉。有的人累死在路上,就埋在路边,坟头朝着东北方向。这上面记的不是数据,是命。"
再往下一层,是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林野打开来,里面是一叠 蓝图,工程蓝图,散发着浓重的氨水味。那是龙门铣的装配图,每一张右下角都有红色的绝密印章,日期停留在1970年代。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一张黑白照片,塑封过,但边角已经磨损。照片上是几排穿着工装的人,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床前面,背景是一个山洞。人群里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严肃和昂扬。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红光机械厂,1975年冬,第一批试车成功纪念。"
"这是我师父,"陈卫国指着照片里一个站在前排的、浓眉大眼的中年人,"这是他师父。那是1965年,他们从沈阳出发的时候,最小的徒弟才十六岁。现在...现在那些老师傅大多不在了,就剩我还记着这些事儿,还知道怎么让那台龙门铣转起来。"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迅速压了下去,转而用一种更硬的、更冷的声音说:"我本来该亲自去。我告诉刘长官,我老了,走不动山路了,但我认得那台机器的心跳。只要我听一听主轴转动的声音,我就知道它哪里松了,哪里紧了。但我现在得去北京,部里要的不只是这台机器的钥匙,还要我脑子里记的那些东西——怎么在没有数控机床的情况下,用手工刮研修复主轴轴承;怎么用土办法测量0.001mm的误差。这些技术,现在全国没几个人会了。"
林野抬起头,看着陈卫国。在昏暗的工具室里,老人的脸像是一尊被风化了的石雕,那些皱纹里刻着六十年的风雪。
"所以,你得替我去,"陈卫国说,"带上这个箱子,跟着刘长官的队伍,往西南走。走到鄱阳湖边,找到那个山洞,那台龙门铣还在那里等着。你去给它做'体检',把它唤醒。只要它在,只要它还能转,咱们国家就还有希望造出自己的东西,不用看人脸色。"

"那您呢?"林野问,声音有些哑,"您去北京..."
"我去北京,是进'薪火计划'的核心组,"陈卫国笑了笑,扯动了手上的冻疮,疼得他微微皱眉,"去教那些年轻的工程师,教他们怎么用算盘计算导弹的弹道,怎么用刻度尺画出核潜艇的图纸。等国家缓过这口气,等我手好了...也许我还能去西南找你,也许..."
他没说完,但林野明白那个"也许"后面的意思。陈卫国今年六十九岁,手上的三级冻疮如果感染,在缺乏抗生素的情况下可能会致命。而且"薪火计划"的核心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进地下工事,要长期与世隔绝,要贡献出最后一点光和热。
"这个箱子,"陈卫国把箱子往林野面前推了推,金属箱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十五公斤重。你背上它,它比你的命重。在路上,哪怕你饿死了,箱子也不能丢。里面还有我的一本日记,私人的,不是国家财产,是给你的。到了地方,你看完第一页,烧掉,后面的...按着做,能救命。"
林野沉默地接过箱子。十五公斤,在正常情况下不算什么,但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背着它走几百公里...
"还有。"陈卫国突然伸手,抓住了林野的手腕。老人的手很烫,不是健康的温暖,是冻疮感染后的低烧。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林野,力道大得惊人,"路上别当滥好人。这个箱子里装的是国脉,不是慈善物资。为了保住它,该扔的人要扔,该关的门要关。听明白了吗?"
林野看着老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明白了,"林野低声说。
陈卫国松开手,站起身,提起那个帆布袋。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最后看了一眼林野,看了一眼那只绿色的箱子。
"机器在,人在。"他说,"这是咱们吃技术饭的命。记住了。"
门开了,风雪灌进来,瞬间填满了工具室的每一个角落。陈卫国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迈了出去,棉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门关上,工具间里重新陷入沉寂。林野独自蹲在那只绿色的军绿色铁皮箱前,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听着门外吉普车发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的呼啸中。
他低下头,看着箱子里那把500mm的大量程卡尺。金属表面映出他年轻的、苍白的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硬,像钢在淬火。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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