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口子。
李不言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胸口断骨处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那种冷很诡异——不是寒症的冰冷,而是一种黏稠的、缓慢侵蚀的凉意,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正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九阴绝脉咒。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骨头。莹白的骨质在黑暗里泛着微光,触手温润,完全不像从那种腐臭脓水里捞出来的东西。
隔壁传来清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漏了气的风箱。
李不言闭上眼。
他想起妖兽临死前的那个笑,想起那两个字。
魔种。
什么意思?是说那妖兽是魔种,还是说……他是?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破旧的窗棂咯吱作响。月光摇晃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李不言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轮廓有些扭曲,头颅的位置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睁眼。
影子恢复正常。
幻觉?
李不言坐起身,忍着胸口的剧痛,把骨头从怀里掏出来,凑到月光下仔细看。
骨片大约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边缘很薄,像某种大型生物的肩胛骨碎片。中央那颗米粒大小的黑色晶体嵌得很深,几乎与骨质融为一体。晶体表面光滑如镜,但仔细看,能看到内部有极细微的纹路在流动。
像血管。
李不言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晶体。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种……沉静。仿佛触摸的不是一块骨头,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指的刹那——
嗡。
晶体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某种震动。震动通过指尖传进身体,与丹田里那股温凉的灵气产生了共鸣!
李不言还来不及反应,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昏过去,而是所有的光线、声音、触感都在瞬间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绝对黑暗的深渊,不断下坠,下坠,直到——
光。
刺目的、血红色的光。
他“看见”了一片火海。
不,不是看见,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他成了这段记忆的承载者,用另一双眼睛,另一个身体,亲历这一切。
三百年前。青云山脚。子夜。
夜空被火光染成暗红色,浓烟像垂死的巨蟒扭曲着升上天空。空气里充斥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某种法术残留的刺鼻气息。
李不言——或者说,记忆的主人——正站在一片废墟中。
周围是断壁残垣,曾经精致的亭台楼阁现在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的死状都很惨,有的被利刃斩首,有的被法术轰成碎块,但所有人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表情:
惊恐,和难以置信。
仿佛直到死前一刻,都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清点完了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记忆的主人转身,李不言也“跟着”转身。
说话的是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面容冷峻,腰间佩剑,剑鞘上刻着青云山的云纹标志。他手里拎着一颗人头——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李家上下三百七十一口,全部伏诛。”记忆的主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除了……”
“除了那个孩子。”青袍修士接话,把老者的人头扔在地上,“找到了吗?”
“没有。搜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袍修士皱起眉:“不可能。护山大阵已经启动,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再搜!”
“是。”
记忆的主人转身要走,青袍修士突然叫住他:“等等。”
“长老还有何吩咐?”
青袍修士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道:“李长风,你也是李家人。”
李长风——记忆的主人——身体僵了一下。
“虽然是旁支,虽然已经入我青云山门墙三百年。”青袍修士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但血脉就是血脉。今日之后,青云山再无李家,你也再无‘李’这个姓氏。明白吗?”
“……明白。”
“去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个孩子的尸体。”
李长风转身离开,李不言“跟着”他穿过燃烧的废墟。
一路上,他看见更多的尸体。有抱着婴儿的母亲被一剑穿心,有白发老翁跪在祠堂前被削去头颅,有少年护着妹妹被火球术烧成焦炭。所有人的衣襟上,都绣着同一个家徽:
一轮残月,托着一朵莲花。
李家的家徽。
李不言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仿佛这些死了三百年的陌生人,与他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李长风最后停在一口井边。
井是枯井,很深。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李不言呼吸一滞,那镜子的样式、纹路,和他怀里的窥天镜一模一样,只是更新,更完整。
李长风把镜子对准井口,默念咒文。
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不是井底的黑暗,而是一幅画面: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襁褓,正在一条密道里狂奔。密道很窄,她跑得很急,襁褓里的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镜子的方向。
仿佛隔着三百年的时光,与李不言对视。
李长风收起镜子,纵身跳入井中。
密道比想象中长,七拐八拐,最后通到山脚下的一条河边。李长风追出来时,妇人已经跑到河边,正抱着婴儿涉水。
“站住!”李长风厉喝。
妇人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很美的脸,此刻却苍白如纸,眼睛里满是决绝。
“长风叔。”她开口,声音颤抖,“念在同族之谊,放过这孩子。”
李长风沉默了。
河水哗哗流淌,远处的火光把天边映成血色。许久,他缓缓拔剑:“交出孩子,我让你走。”
妇人笑了,笑得凄然:“让我走?回哪里去?家没了,族人死光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把婴儿高高举起:“但这孩子不一样。他是李家最后的血脉,是‘月莲之体’。只要他活着,李家就没有绝。”
“月莲之体……”李长风瞳孔收缩,“难怪……难怪宗主一定要赶尽杀绝……”
“所以,”妇人盯着他,“长风叔,你要亲手掐灭李家最后的希望吗?”
剑尖在颤抖。
李长风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妇人突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把婴儿扔向河心!
“不——!”李长风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襁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湍急的河水,瞬间被卷走,消失不见。
妇人转身,面对李长风,张开双臂:“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能回去复命了。”
李长风举剑,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远处传来破空声,几道剑光正朝这边飞来。是青云山的人。
妇人最后看了一眼婴儿消失的河面,纵身跳入河中。

“噗通。”
水花溅起,很快恢复平静。
李长风站在河边,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跪下来,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剑光落地,化作三个青袍修士。
“李长风,孩子呢?”
李长风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死了。母子都跳河了,尸骨无存。”
为首的修士皱眉:“确认?”
“确认。我亲眼所见。”
“搜!”
三个修士在河边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河水太急,又是深夜,确实什么都找不到。
“罢了。”为首的修士摆摆手,“月莲之体尚未觉醒,跳进这急流,必死无疑。回去复命吧。”
四人御剑离去。
李长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月光下,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河心浮起一团微弱的、莲花状的白光,但一眨眼就消失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记忆到这里突然扭曲、碎裂。
李不言感觉自己被拖进一个漩涡,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扑面而来——
他看见李长风回到青云山,因“办事不力”被罚面壁三十年;
看见李长风在面壁洞里日复一日地对着墙壁发呆,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
看见三百年后,一个垂垂老矣的修士走出山洞,修为再无寸进,被派去看守后山禁地;
看见他在禁地里发现了一具上古妖兽的遗骸,从遗骸中挖出一块骨头,刻上符文,炼成法器;
看见他用这骨镜偷偷寻找当年那个婴儿的下落,找了三十年,最后在一个小山村里,找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画面定格。
是李不言的脸。
十六岁的、正在山上采药的李不言。
骨镜前的李长风已经白发苍苍,他看着镜中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
“找到了……”
他喃喃自语。
然后,这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人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他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在骨镜上,开始施展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咒术。
九阴绝脉咒。
以施咒者的血脉为引,以被咒者的至亲之血为媒介,种入骨髓,三年必死。
但李长风在最后关头,把咒印种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不是李不言。
是李清露。
“对不起……”他对着骨镜里的少年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我必须……给李家留个后……”
“那孩子……太显眼了……月莲之体一旦觉醒……整个青云山都会知道……”
“这个女娃……替你挡灾……你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报仇……”
话音落下,咒成。
李长风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骨镜失去控制,坠入后山深渊,被一只路过的、刚刚开启灵智的白狼吞食。白狼被骨镜的邪气侵蚀,逐渐魔化,变成了黑风岭里的那只妖兽。
而骨镜的碎片——那块嵌着黑色晶体的骨片——就留在了妖兽体内。
直到今天。
李不言猛地睁开眼睛。
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口断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但比起刚才看到的那些,这痛根本不算什么。
月光依旧惨白。
手里的骨片依旧温润。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
知道李家为什么被灭门。
知道清露为什么会中咒。
知道那个下咒的人是谁。
也知道自己是谁。
李不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采过药、握过柴刀、磨过箭头,沾过泥巴和血,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可现在他觉得,这双手很重。
重得抬不起来。
三百七十一口人命。
三百年的血仇。
月莲之体。
还有清露……清露是替他挡了灾。那个叫李长风的老东西,为了让他这个“李家最后的血脉”活下去,把本该种在他身上的咒,种在了一个十岁的、无辜的孩子身上。
“哈……”
李不言笑了。
声音很低,很哑,像哭。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剧烈晃动。月光被云层遮住,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在黑暗里,李不言慢慢坐直身体。
他举起骨片,盯着那颗黑色的晶体。
晶体里的纹路还在流动,像有生命。那是李长风临死前注入的精血和残魂,也是九阴绝脉咒的诅咒源头。
“镜老。”李不言轻声说,“你醒着吗?”
没有回应。
但怀里的窥天镜微微发热。
“我知道怎么救清露了。”李不言说,“不是找到下咒者杀了他——那样咒印会直接爆发,清露会死。”
“唯一的办法,是炼化这块骨片,吸收里面的精血和残魂,用我自己的血脉,反向吞噬咒印。”
“但代价是,我会继承李长风的部分记忆和修为,也会继承他身上的‘标记’——青云山立刻就会知道,李家的余孽还活着,而且觉醒了月莲之体。”
他顿了顿。
“我会死,对吗?”
窥天镜的镜面泛起微光。
“……会。” 镜灵的声音虚弱,但清晰,“炼化需要三天。三天内你不能被打扰,不能中断,否则你和那女娃都会死。而一旦开始炼化,骨片里的标记就会被激活,青云山的人最晚第二天就会找上门。”
“有办法屏蔽吗?”
“……有。” 镜灵沉默了很久,“用我的本体做阵眼,布一个‘瞒天过海阵’,可以屏蔽十二个时辰。但阵法启动后,我会彻底沉睡,直到你筑基成功才能苏醒。这期间,你只能靠自己。”
十二个时辰。
一天一夜。
“够了。”李不言说,“一天时间,够我炼化骨片,驱除清露身上的咒印。之后……”
他没说之后。
但镜灵知道他在想什么。
“之后,青云山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你的画像会贴满九州,你的名字会挂上诛邪榜,所有名门正派都会把你当魔道余孽,杀之而后快。”
“那就让他们来。”李不言的声音很平静,“三百七十一口人命的债,总要有人还。”
他下床,走到窗边。
云层散开,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很年轻,十六岁,眼角眉梢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深邃、冰冷,像结了冰的湖。
湖底下,有火在烧。
“镜老,布阵吧。”他说,“就从今夜开始。”
铜镜从他怀里飞出,悬浮在半空。镜面如水波荡漾,无数古老的符文从镜中涌出,像金色的锁链,在空中交织、旋转,最后没入墙壁、地板、屋顶。
整个屋子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笼罩。
屋外,风声、虫鸣声、远处的狗吠声,全部消失。
屋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不言盘膝坐下,将骨片贴在眉心。
黑色晶体光芒大盛。
炼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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