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的阴雨气钻进鼻腔,我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胃里一阵阵翻搅。早上出门前喝的那半杯牛奶,此刻成了沉甸甸的负担,顶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阮清韵!”护士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地响起。
我攥了攥有些发潮的掌心,起身。林哲,我结婚三年的丈夫,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手指飞快地点着,像是在回什么重要的信息。听到我的名字,他抬起头,眼神扫过我,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说了句:“去吧。”
检查室里,冰冷的耦合剂抹在肚皮上,探头来回滑动。戴着口罩的女医生看着仪器屏幕,语气没什么起伏:“宫内早孕,大概六周左右。胎心挺好。”
我愣住了,下意识去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怀孕了?一丝隐秘的、微弱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紧随而来的疑惑压了下去。这反应不对……林哲他,似乎过于平静了?
走出检查室,我把单子递给林哲。他接过去,视线在“宫内早孕”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甚至扯出一个笑容:“好事啊。”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浮在冰面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我试探着问,心里的不安像墨汁滴入清水,开始缓缓晕染。
林哲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揽过我的肩膀,动作自然,手臂却带着一种僵硬的客气。“怎么会?就是太突然了,有点懵。走,先回家。”他的解释滴水不漏,可那瞬间的皱眉和他此刻刻意展现的体贴,在我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回到家,那股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似乎还黏在身上。林哲的手机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信息提示音隔三差五就响一下。他回信息时,总会下意识地背过身去,或者走到阳台。以前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夫妻间也需要空间。可今天,医生宣布怀孕消息时他那反常的表情,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晚上,他破天荒地主动去厨房热了牛奶给我。“喝了,安神,对孩子好。”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关怀。
我却觉得那杯温热的牛奶变得烫手。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林哲在洗碗。我鬼使神差地,目光落在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的预览弹了出来,发件人名称赫然是——“明月”。
苏明月。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她是林哲的初恋,贯穿了他整个青涩的大学时代。后来因为异地、因为现实种种原因分了手。在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林哲曾用那种缅怀的语气提起过她几次,说她是心头的白月光,是青春里永远的遗憾,但强调那都是过去式了。
我信了。毕竟,是他林哲捧着玫瑰,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单膝跪地,求我嫁给他。婚后这几年,日子平淡如水,却也安稳。我以为,苏明月这个名字,早已被生活的尘埃掩埋,成了旧相册里泛黄的一页。
可现在,这个名字带着新信息的提示,重新出现在林哲的手机屏幕上,就在我刚刚得知怀孕的这个夜晚。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闷得喘不过气。我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林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我盯着他手机的方向,眼神闪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揣进兜里。“看什么呢?早点休息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走过来,想伸手摸我的肚子。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怎么了?”他皱起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我垂下眼,声音干涩。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林哲对我更“体贴”了,嘘寒问暖,买各种水果,甚至开始查孕妇食谱。可这种体贴里透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感,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有温度,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而他手机的震动频率明显增加了。他回信息的地点也越来越隐蔽,书房、卫生间,甚至借口下楼倒垃圾,一去就是十几分钟。每次回来,眼神都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心虚?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上班下班。但一颗心,却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我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却在我怀孕后,和初恋旧情复燃?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着我的理智。
直到那天下午,我因为一份紧急文件落在家里,临时请假折返。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处多了一双不属于我的、明显是女人的精致高跟鞋。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放轻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林哲的声音从虚掩着门的书房里传来,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那份急切和焦躁。
“……明月,我求你了,再给我点时间!她刚查出来怀孕,这个时候提离婚,我爸妈那边肯定要炸锅,外面唾沫星子也能淹死我!舆论压力太大了!”
我浑身冰凉,死死抠住冰凉的墙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一个陌生又带着点柔媚的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耐烦:“时间时间!林哲,我回国不是为了等你处理这些破事的!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跟她结婚就是因为她爸能帮你搞定那个项目,说你们没感情!现在呢?她孩子都有了!你让我怎么办?当见不得光的小三?还是等你们的孩子生下来,叫我后妈?”

苏明月!真的是她!
林哲的声音带着哀求:“不会的!明月,你相信我!我对她真的没感情,那就是个意外!孩子……孩子不能留!留下就是一辈子的麻烦!你放心,我会让她打掉!一定打掉!等孩子没了,我立刻跟她离!她爸现在也退了,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我早就想摆脱她了!你再等等我,好吗?等我处理干净……”
轰的一声!我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
原来如此!
什么一见钟情,什么非我不娶,全都是假的!他林哲娶我,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的算计!看中的是我爸当时手中的权力和人脉,能帮他那个小公司一飞冲天!
而我,阮清韵,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连带着我肚子里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也成了他奔向“真爱”路上的绊脚石,成了他口中必须处理掉的“麻烦”!
冰冷的恨意,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椎骨一寸寸爬上来,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的恐惧和悲伤。
打掉孩子?摆脱我?
林哲,苏明月,你们在做梦!
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大门。站在楼道里,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反而让混乱的大脑一点点清晰起来。
愤怒到极致,反而诡异地平静了。眼泪流不出来,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拿出手机,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闺蜜赵瑶家。赵瑶是我大学死党,在律所工作,人脉广,脑子活。
一进门,看到我煞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赵瑶吓坏了。“清韵?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下午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包括林哲当初接近我的目的,包括他现在为了苏明月要逼我流产、抛弃我的打算。
赵瑶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畜生!林哲这个王八蛋!他怎么能这么对你?!还有那个苏明月,贱人!”
她在地上转了两圈,猛地停住:“清韵,你打算怎么办?告他?离婚?让他净身出户?孩子……你还要吗?”
孩子……我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曾经悄然萌生的那点微弱的喜悦,早已被林哲的冷酷和苏明月的嚣张碾得粉碎。现在提起,只剩下被利用、被当作垃圾般处理的屈辱和痛恨。
“要?”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瑶瑶,这孩子,现在对我来说,就是插在心口上的一把刀,时时刻刻提醒我有多蠢,有多瞎!留着他,看着这张像林哲的脸,我只会生不如死!”
赵瑶心疼地看着我:“那你的意思是……”
“流掉。”这两个字从我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但不是为了成全他们这对狗男女!林哲不是想让我打掉孩子,好干干净净去迎娶他的白月光吗?好啊,我成全他!但这笔账,我要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我要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我要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有自己的孩子!”
我的眼神一定很可怕,赵瑶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握住我冰冷的手:“清韵,你想怎么做?我帮你!”
“帮我找个可靠的私家侦探。”我反手抓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查林哲!查苏明月!查林哲公司的账!查他们所有的开房记录,资金往来!我要他们苟且的证据,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帮我联系一个信得过的妇科医生,预约手术时间。记住,一定要保密。”
赵瑶重重点头:“放心!交给我!林哲这个渣滓,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我像换了一个人。之前的疑神疑鬼、委屈不安统统收了起来。面对林哲,我甚至能扯出笑容,带着点疲惫和忧郁,扮演一个对未来充满担忧的准妈妈。
“老公,我这几天总睡不好,心里慌慌的。”晚饭时,我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说,咱们条件也不算特别好,现在突然有了孩子,压力好大啊。奶粉钱、尿不湿、以后上学……想想就害怕。”
林哲正低头吃饭,闻言动作一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亮光。他放下碗,语气变得异常“温柔”:“别胡思乱想,有我呢。工作我会更努力。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清韵,你有没有想过……孩子来的可能不是时候?”
来了!我心头冷笑,面上却露出茫然:“不是时候?什么意思?”
林哲挪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那双手曾经让我觉得温暖可靠,此刻却只觉得虚伪恶心。“你看,我公司现在正在上升期,好几个关键项目压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这怀孕了,反应这么大,上班也辛苦,我又顾不上照顾你……爸妈年纪也大了,总不能老麻烦他们吧?”
他叹了口气,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而且,咱们刚买了车,房贷压力也不小。现在养个孩子成本太高了,万一……万一我们没准备好,对孩子也不公平,你说是不是?”
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我预想的点上。我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强忍眼泪,声音哽咽:“那……那你的意思是……不要这个孩子?”林哲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狂喜,但他掩饰得很好,语气更加“沉重”和“心疼”:“我也舍不得啊!可是清韵,现实就是这样残酷。我们得为以后着想。等过两年,我公司稳定了,经济条件好了,我们再要,一定给你和孩子最好的,好不好?这次……就当是……跟这孩子没缘分吧。”他伸手想抱我,我微微侧身躲开了。
“让我……再想想……”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把一个被丈夫说服、内心挣扎痛苦的妻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林哲连忙点头:“好,好,你好好想想,不着急,不着急。”他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虚伪地安抚着。
接下来的几天,林哲变着法儿地“开导”我。带我去看新上映的催泪电影(主角流产),在我面前念叨某某亲戚家孩子多熊多费钱,甚至“无意”中提起某某女同事因为生孩子丢了升职机会……手段拙劣,却因为我的“配合”,让他觉得进展顺利。
同时,赵瑶那边的进展神速。
几天后,她约我在一家偏僻的咖啡馆见面,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和一个U盘,眼神冰冷又带着点兴奋。
“清韵,你看吧,这对狗男女,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我打开文件袋。第一份,是苏明月的背景调查。她半年前回国,目前在一家外资企业工作,表面光鲜。但私家侦探挖出了猛料——她所谓的“外企高管”职位水分很大,是靠着她国外一个已婚富商“朋友”的关系塞进去的,而且她回国前,刚和那个富商闹翻,疑似是被甩了才灰溜溜跑回来的。
第二份,是林哲和苏明月的开房记录。密密麻麻,时间跨度从半年前苏明月刚回国一直持续到最近。频率高得惊人,甚至在我查出怀孕前几天,他们还在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厮混。地点、时间、房号,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第三份,是林哲公司的财务流水分析。赵瑶找了她做审计的师兄帮忙看的。师兄指出几笔大额资金流向异常,数额不小,收款方是一个新成立的文化传媒小公司。一查法人——苏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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